範陽城內地底深處的一所石室內。

安慶緒將自己鎖在一扇重重的鐵門之後，雙目通紅地盯著那一扇門，仿佛門後隨時都會竄出一個擇人而噬的怪物。

門外傳來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這是他的心腹手下，軍師徐歸道與他約好的聯絡暗號。

“外面情況怎麽樣？”安慶緒陰沈嘶啞的聲音好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繼大王之後，高邈、何千年、獨孤問俗離奇暴斃，吉溫、張萬頃、孫孝哲突然失蹤，無任何跡象顯示他們曾經離開，就好像……”

“就好像什麽？”

“就好像被鬼神憑空拘走一般。”

“鬼神？哼！這些突發意外的人，全部都是我大燕國支持南下征唐的人。現在朝中輿論如何？”

“開始我們還能壓下消息，不讓大王遇害的事情外洩。但是，隨著離奇死亡的要員越來越多，消息已經壓不住了，不光是朝中，整個範陽都人心惶惶。他們說……”

徐歸道語氣一塞，似有猶豫。

“說！他們說什麽？”

“他們說大唐有鬼神相護，征討大唐乃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天譴？去他娘的天譴！大唐皇帝昏庸無能，朝中百官庸庸碌碌，就這樣一群酒囊飯袋，居然占據著中原最為肥美的土地。而我大燕國勵精圖治，猛士如雲，憑什麽要我們忍受這塞外苦寒？鬼神？難道就沒人見過這個該死的鬼神刺客嗎？”

徐歸道說：“前幾日獨孤問俗大人遇刺時，令狐傷大人正好前去拜訪，似乎和那刺客打過一照面。”

“哦？令狐傷？他和那個刺客交手了嗎？”

“那刺客並沒有和令狐大人交手，而是拐入了一處角落，便消失不見了。事後，衛兵們將那處角落的房屋全部拆毀，並且挖地三尺，無一所獲。至今沒人知道那些刺客是如何出現的，又是如何消失的。不過，根據令狐大人回憶，那刺客行動之間似乎有一絲蜀中唐門的風格。”

“唐門？這天下間，除了唐簡那個老匹夫以外，還有什麽厲害的唐門高手嗎？”

“據屬下所知，當今天下和唐門有關的厲害人物，除了唐簡和唐門四老以外，還有浩氣盟的天璇影，惡人谷的不滅煙，以及最近剛剛崛起，被劍聖評為驚羽無敵的唐鷹。”

“那你覺得何人最為可疑？”

“屬下認為，那遠在嶺南的唐鷹最為可疑。”

“嶺南距離我範陽，一個天南一個地北，風馬牛不相及，何以他最為可疑？”

徐歸道也不直接解釋，而是娓娓陳述著在漠北一些貴族中發生的奇事。

“有一些奇怪的獨行商人向突厥，回鶻的貴族兜售一些南方特產。那些新鮮的海魚，就仿佛剛從海裏面抓出來一樣，而荔枝，就好像剛從樹上摘下來。臣也有幸嘗得一顆，那個味道，臣敢肯定，即便是楊貴妃也吃不到這麽新鮮的，就像……”

“就好像從千裏之外的嶺南，一步跨到了漠北？徐歸道，你認為這種怪力亂神的事，可能嗎？”

“怪力亂神之事已經發生了，而且已經奪走了我大燕國十幾條重要人物的性命。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麽就不能相信他們有大法力，可以縮地成寸呢？”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誰！誰在哪裏？”安慶緒緊張的大喊。

“老夫黑齒元佑，前來拜見太子殿下。”

“黑齒元佑，誰準你來的？”

“大王和太子久不現身，又有重大官員連續被刺，朝中早已亂成一團。太子殿下，再不想辦法，只怕國之將亡啊。”

“老匹夫！這個地方只有只有本王和本王的心腹知道，你是如何找來的？”

徐歸道連忙在一邊啟奏：“是臣把黑齒長老找來的。太子殿下，既然我們遇到的乃是鬼神之人，對付他們，自然也要用鬼神之力。黑齒長老乃是天生精通鬼神之術的人，由他來對付刺客，必然奏效。”

安慶緒這些日子被這個神出鬼沒的刺客嚇得猶如驚弓之鳥，現在一聽有人竟然可以對付刺客，自然大喜。

“那快請黑齒長老速速做法，捉拿那個刺客。”

黑齒元佑笑道：“其實老夫已經去過那些官員被刺殺或者失蹤的現場。現場留下的那些氣息波動，感覺非常像老夫族中傳說的萬年之前域外天魔的氣息。”

“老夫的黑齒族，萬年之前乃是巫祝大族。只可惜萬年之前，巫道之爭，巫族落而道法興，如今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巫法了。

巫法之強，在於它能滅神抗道，只是現在神消道散，而人間最有可能成仙之人亦已不在人世，這巫法正人益成為屠龍之技啊。”

安慶緒本就是一個暴躁易怒的人，耐著性子聽黑齒元佑扯了一番自家祖宗歷史之後，咬著牙問：“不知黑齒長老有何方法可以抓住這個刺客？”

“這鬼神刺客，只怕並非凡間之人。太子殿下，可有膽量與之為敵？”

安慶緒幾乎要爆罵出口。命都快沒了，還有什麽敢不敢的？

“黑齒長老，但說無妨。”

“老臣的黑齒族中，有萬年之前流傳下來的禁術。此禁術對普通凡人並無作用，卻對非凡間之物有著巨大的殺傷力，稱為血魂咒。發動此禁咒，需要獻祭十萬生靈的鮮血和冤魂。犧牲十萬人的性命，去殺從來都沒有人見過的神仙鬼怪，萬年來，還從未有人如此瘋狂。太子殿下，你可要做這萬年來的第一人？”

“嘿嘿，如今我等命在旦夕，哪裏還管得了這麽多，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傳令下去，我範陽所有兵力，連同同羅，契丹，奚，室韋等盟軍兵力，即日起，全部進攻大唐！此次我們不為占地，只求掠奪，只要能攻破州縣，必屠城三日，金帛女子，任將士們取之。本太子只有一個要求：所到之處，雞犬不留！”

徐歸道眉頭一皺。他帶黑齒元佑來，原本是想用鬼神之法解決這次刺客問題，卻沒想到，黑齒元佑竟然提出了如此有傷天和的方法。他連忙勸阻道：“請太子殿下三思，此令一出，必定天下大亂啊！”

“天下大亂？嘿嘿，”安慶緒以手覆臉，指間有眸光如冰，“我若死了，天下大亂與我何幹？我若能活，天下大亂卻又如何？”

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在沒有安祿山的情況下，安史之亂，如期爆發。

和歷史上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安史之亂，比人們想象中的更加兇殘。北方的士兵脫離了苦寒的塞外，向著散發著繁華氣息的中原腹地而來。劫掠所帶來的豐厚戰利品，足以讓一個最懦弱的士兵變成最兇殘的野獸。叛軍所過的州縣，全都成為一片焦土，屍殍遍野。

離範陽最近的河北境內，有的縣令望風而逃，把一城百姓全都丟給了敵軍，被屠殺殆盡。有的縣令開城投降，但是仍然逃不過被屠城的命運。更多的人看到和敵人妥協完全沒有用處，都拿起武器奮力抵抗。但是，中原承平已久，百姓們已經好幾代人都沒見過戰爭，如何是北方狼騎的對手？

黑齒元佑喬裝成一名游方道人，行走在戰爭之後的遍地屍體和殘垣斷壁之間。

施行巫術，主要靠獻祭生靈，這無處不在的鮮血和哀嚎，令黑齒元佑感到如沐春風。

在他的幹枯手掌間，懸浮著一顆平平無奇的小小血珠，一天前還只有米粒大小，才一天一夜，這顆血珠就已經長成珍珠大小。照這架勢，再過三天，就可以施行血魂咒了。

範陽突然發兵叛亂，沐離這一方始料不及。

原本在遇到令狐傷之後，一切以謹慎為前提的沐離就已經停止了對北方主戰派的刺殺，但是沒想到他們的反應竟然這麽大，一副要拉全天下陪葬的派頭。想到因為自己的行為，反而害得天下陷入戰亂，沐離他們五人別說有多內疚了。

“北方那邊情況怎麽樣？”沐離問唐鷹。

唐鷹神色凝重地說：“安慶緒下了死令，命令麾下只管劫掠，哪怕帶兵將領意外身亡，這條命令也不會改變。因此刺殺將領已經沒有多大意義。目前北方已經亂成一團，所有的人都在向南逃離。”

“安慶緒是笨蛋嗎？這樣的劫掠是不可能長久的。沒有組織性和紀律性，這些士兵只能算是一幫流寇，最終必定會被有組織的抵抗慢慢蠶食殆盡。他這是在想什麽？”

“我覺得，他好像就是為了殺人而殺人。”

“那他又為什麽要殺人呢？為了洩憤嗎？”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唐鷹站了起來，對沐離說：“阿離，我覺得我還是得去北方一趟。”

“去幹嘛？”

“刺殺安慶緒。這小子令我感到不安。”

“不行，你去了會讓我感到不安。既然知道可能有危險，我就絕對不會讓你去涉險。”

沐離一口回絕。

三天之後，在燭龍殿內。

正處在休眠狀態的水無心突然睜開眼。在小隊界面上，和他組隊的其他四人，頭像突然灰了。這種情況不是死亡，而是——

下線。

沐離曾經死過一次，去了這個世界的背面，都不曾出現過這種情況。那麽，只有一種解釋，就是他們四人因為某種超自然的力量，已經徹底脫離了這個位面。

而燭龍殿本身就是一個異空間，不在那股超自然力量的打擊範圍之內，因此，自己能幸免於難。

水無心迅速得出結論。

他閉上眼，意識潛入腦域深處。在那裏有一個已經解鎖99.9%的壓縮包。

自從和沐離他們相遇，又有了道弘這個情緣作為他的輔助程序，水無心就發現在他的腦域中有一個類似於壓縮包的空白區域。普通的解碼對它無用，只有和道弘做……愛時產生的無法控制的生物電流，俗稱【嗶——】高潮才有些許效果，但是一次也只能解碼0.1%。僅管沐離對他下了禁欲令，但是這五年來他一直沒有忘記和懈怠，並且制定了極為精準的啪啪啪計劃。

幾天前，解壓縮進程終於進展到99.9%，水無心便停止了和道弘發生關系。最終徹底解壓，需要授權都點擊確認。但是，那個時候他們都忘著搞刺殺，根本沒空來想這件事情。

現在，四名授權者全都不在線。

水無心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沐離他們曾經說過，當他們全都不在的情況下，水無心自己就是唯一的授權者。一切但憑水無心自己的意願。

可是，自己怎麽做自己的授權者呢？

還有，我的意願又是什麽？

能和非人間力量相抗的，只有非人間力量。

一直水無心邊上打坐的道弘聽見一陣悉悉簌簌衣物褪落的聲音。

“道弘。”水無心的聲音依然平靜無波，“來和我做最後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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