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昭文——聞紹洋。

林青越——岳青泠。

什麽叫天生一對，那就是起個假名都會想到一塊去。

“青越……”

兩人互視良久，待到聞紹洋向前踏出一步時，岳青泠才仿佛驚醒一般跳起來，抓住身上大氅兜住腦袋，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哈哈，這位將軍你認錯人了。在下岳青泠，出身惡人谷，不是你要找的人。”

岳青泠正想說什麽，這時從外面匆匆進來一個他的親兵，低聲對他稟報：“將軍，齊家和鄭家的族長及族中高手已經從西涼回來了。他們及族中長老在主帳擺下宴席，請將軍和唐大人過去一敘。”

末了他還補上一句：“只請了兩位大人。”

言下之意，其餘親兵護衛之類，不得進入。

如果不去，齊鄭兩家就會以他們輕侮怠慢為由翻臉，甚至為他們的反叛找理由；可如果去了，就很有可能被他們挾持，到時候搓扁揉圓可就隨他們了。

聞紹洋冷笑一聲：“鴻門宴麽？總算來了！”

他與唐鷹互望一眼，唐鷹會意，回頭對沐離稍加安慰，便與他一起走了出去。沐離見他們胸有成竹，知道他們定是早有計謀，也不著急。

兩人還未出門，聞紹洋突然折回，對仍然縮成一團作駝鳥狀的岳青泠伸出手遞出一物，道：“這位岳公子，可否替在下保管此物？”

見岳青泠一動不動，沐離只好幫他把東西收下，卻是一串萬花的發飾，上面沾著黑色的幹涸血跡，看上去甚是骯臟。

“如果你們遇到一個名叫林青越的萬花弟子，請將此物轉交給他，就說楊昭文……一直在等他，從未放棄。”

然後，他極為怨毒地看了地上的屍體一眼，身上的殺氣凝結得有如實質，低聲對唐鷹說：“唐賢弟，你讓他們死太快了。齊鄭兩家……哼！”

這一聲冷哼連沐離這個局外人都聽得心驚膽寒，暗想，要是每個上過你家小花的人都要死全家的話，你這輩子不用做其他事了，先殺半個惡人谷再說。

一邊的球狀岳青泠瑟瑟發抖。

那兩人轉身離開牢房。但是，當經過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眼神怨恨地看了剛才那個被打倒的老家丁一眼。

那個老家丁連忙向他稽首連連。

唐鷹拉了聞紹洋一把，向他微微搖頭。

兩人終是離去了。沐離輕嘆一聲，便去扯岳青泠的大氅，要為他診治。只是扯了幾下都沒扯動，只好強行把那條大氅像剝筍一樣剝開，只見裏面岳青泠已經淚流滿面。

“木頭，怎麽辦，他還活著……”

沐離強忍下噴出一口老血的沖動。

什麽叫“怎麽辦”？難道不應該是“太好了”嗎？你這是他情人還是仇人啊？

“他還活著啊，我這兩年來究竟在做什麽！我竟然讓這麽多人……不行，我沒臉見他，我們、我們快點回惡人谷去吧！”

說著便要掙紮著站起來。

沐離撫額無力地將人按回去。

笑話，這一出門就要面對整個浩氣大營的紅名，就你這小身子板能到哪兒去？與其想要逃跑，倒不如——

“——我們還是先好好地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吧。”

其實事情很簡單，很巧合，也很狗血。

岳青泠早年曾混進青巖萬花學藝。萬花谷雖說中立，但是實際上還是偏向浩氣盟的。他出身惡人谷，在這個地方多有不便，所以就化名林青越，直到後來出谷游歷，用的都是這個假名字。

而聞紹洋是較早跟隨謝淵進入浩氣的天策之一。當初在他巴陵縣執行的是天策府下派的任務，無關陣營。因為聽說莫雨等一幹惡人谷的人也在此地，為不多生枝節，就隱藏了自己的浩氣盟身份，並且恰好順手救了當時看起來中立的岳青泠。

後來二人攜手同行，漸生情愫，卻一直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名和真實身份。岳青泠自然是因為惡人谷的名聲不太好，而聞紹洋卻是因為已經知道陣營水深，不想把“中立的林青越”拉進陣營之爭中。

後來聞紹洋的小隊被毒屍圍困時，只有他一人逃出了毒屍的包圍，但是也付出了一只手臂的代價。

為了隱藏身上的血腥味，不至於招來更多毒屍，他跳入洛水，埋身於水面上漂浮的枯葦叢深處，然後體力不支，昏迷了一天一夜。

毒屍確實沒有找到他，但是，後來循跡而來的岳青泠也沒有，而是抱著一支遺留在現場的斷臂，失魂落魄地與他擦肩而過。

聞紹洋被後來救援的天策搜救隊救走，但是在聽到士兵們閑談中說到長守村被毒屍潮屠村滅門時，他不顧一切地拖著重傷的身子去了長守付。

在他和岳青泠居住的屋子，他看到的卻是殘垣斷壁，廢墟中一地鮮血。他找到了破碎的萬花衣服碎片，以及他的情人的沾滿血跡的頭飾……

後來，他像發了瘋一樣的屠殺毒屍。當知道這一切是天一教造的孽時，他主動要求調到對抗天一教最前沿的黑龍沼，以屠滅天一為已任，甚至在任務中，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一個天一教徒。

“聞少爺本質是好的，但是卻殺孽日重，我們都怕他就此墮入魔道，便把他召了回來。幸虧他的心上人還活著，這回他的心應該能放下了吧。”

把聞紹洋這兩年的經歷告訴他們的，正是剛才被那一群紈絝打倒在地的聞家老家丁。

岳青泠低頭不語，不知在想什麽。沐離卻是不停地打量著這個老家丁，表情有點覆雜。

看著沐離那似乎想要掩飾什麽卻什麽都掩飾不了的糾結神情，那個老家丁問：“看沐公子神情，是不是地哪見過老夫？”

老夫你妹！

沐離心中暗翻一個白眼，終於放棄了在內行人面前完全不夠看的演技，對那個老家丁行了一禮：

“見過司空壇主。”

這個易容成聞紹洋的老家丁的，正是浩氣盟玉衡壇主，司空仲平！

司空仲平雖然詫異於怎麽被沐離識破了偽裝，但是想到萬花谷能人異士頗多，而且盤問他人的底細也是江湖忌諱，也就沒有多加追究。

他把故意佝僂的身子挺起，整個人立刻高了不少，然後在臉上一抹，露出真面目。沐離看著那張毫無特色的臉，心中暗自吐槽：

——你其實不易容也沒人認得吧？

看著司空仲平，沐離冷汗涔涔，因為，這個浩氣七星之一，他的名字竟然是紅的！

司空仲平一直隱藏身份，現在突然卸下偽裝，說明什麽？可能一，他的任務已經完成或註定完成，不用再裝下去；可能二，眼前的人不會洩露他的秘密——

——至於絕對不會洩秘的人，只有……

沐離非常不希望是第二種情況。

而且——

沐離目光一冷：既然司空仲平一直偽裝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家丁，那麽，剛才在岳青泠遭受欺辱時，他一直都在——

袖手旁觀！

司空仲平也在打量著眼前的兩個萬花。

聞紹洋和唐鷹都是浩氣盟年輕有為的新秀，但是竟然全都找了惡人花做情人，而且全都用情至深。一個為了“死去”的情人差一點殺戮成魔，另一個為了能與情人團聚，不惜答應下極為嚴苛的條件。

他的目光掃過仍然雙眼放空，魂游天外的岳青泠——

這個比較容易搞定，到時給他套上一身浩氣服飾，再用回他以前用過的那個假名，其餘就交給聞紹洋安排。

剛才他只是從林泉和岳青泠的密談中得知此人並不是沐離，但是卻並不知道他正是聞紹洋一直念念不忘的情人。剛才因為不便洩露身份，放任了他人欺淩岳青泠，已經遭了聞紹洋的忌恨。

此事是他理虧，便成全他們一段姻緣，以作補償吧。

然後他又看向看上去似乎有點緊張的沐離。

司空仲平與影私交甚篤，知道影為了留下新收的弟子唐鷹，刻意隱瞞了關於此子的情報，於是沐離的事也關心起來。

根據以前的情報，此人是被王遺風看上，親自抓去惡人谷的。雖說此人確實長得溫和秀麗，但王遺風當然不可能是看上了此人的皮相，那麽他定然有其他過人之處。

通過惡人谷的內線情報，此人在惡人谷內的行為堪稱良善，偏偏又得了十惡中大部分人的青眼，混得順風順水。而且最近震驚天下醫界的開膛手術，據說也由此人發起。

原本根據他們的想法，對沐離處置，要麽暗殺，要麽設法將之擄回浩氣，只要他不在惡人谷，都能絕了唐鷹的離開浩氣的心思。

可是，在惡人谷的某個浩氣臥底心細如發，發覺沐離在頑童書院的教授的教材也與眾不同，便背誦抄錄了一份送到了浩氣盟。

當時七星正齊聚開會，影對經史子集之類並不感冒，對於這宋朝才出現的啟蒙文學更是一無所知，只覺得讀著朗朗上口很是有趣，當下就傳給眾人閑暇解悶。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張桎轅當即拍桌子：此人大賢！定要設法救出惡人谷以免明珠蒙塵。

但是謝淵卻沈默良久。

沐離的這些論調與某人秉持的“人性本惡”，“隨性自由”背道而馳，但是他竟然容得下這些在自己的鼻子底下發生。雪魔之心高深莫測，難道他的心境又發生了什麽變化？

對於沐離的處置眾口不一。

以張桎轅為首的一派堅稱沐離堪稱蒙學大師，萬萬不可淪落惡人谷；

而以翟季真為首的一派則認為沐離現在心甘情願地為惡人谷效力，他的才能對浩氣而言十分危險，理應優先除去。

最後，還是謝淵拍板：沐離來到浩氣盟，浩氣只是多了一個儒生；但是若留在惡人谷，以他的“人性本善”論，卻說不定能隱隱改變點什麽。

司空仲平是支持翟季真一派的。他認為浩氣惡人之間此消彼長，沐離的存在不僅會增強惡人谷實力，甚至還有可能勾引走他們的一個人才。

現在親眼看到這個在七星中引起一番爭執的人，他失望地發現，沐離看上去只是一個江湖菜鳥，渾然沒有張桎轅那種大家風範。

想想也是，沐離只不過出谷兩年，其中一半的時間還是在西南邊陲支援天殺營。唐鷹為了他答應下那個危險的任務，似乎有點不值。

沐離與他“久仰久仰”“哪裏哪裏”一番，只是言語間毫無誠意，雙眼幾近無禮地直勾勾盯著司空仲平，仿佛要在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司空仲平哪被人如此無禮註視過？頓時大感不快，在心中對沐離更添輕視，便問：

“你們萬花谷，便是這樣與人行禮的？”

“司空壇主曾任丐幫執法長老，鐵面無私，不知這淫、辱弱小、仗勢欺人者，該如何處置？這明明有能力阻止，卻還放任惡行者，又該如何處置？”

司空仲平默然。數秒後，他說：

“——浩氣盟規第六條，浩氣盟眾不得恃強欺弱；浩氣盟規第九條，浩氣盟眾不得女幹淫好色，犯此二條者，輕則廢去武功，重則處死。

剛才那些人，確實死有餘辜。

——浩氣盟規第四條，浩氣盟眾須得行俠仗義，見義勇為。犯此條者，輕則斷指，重則斷臂。

剛才之事，我確實有違浩氣盟規，但是——

——浩氣盟規第二條，浩氣盟眾不得洩露本盟機密；第十條，須得奉命行事，恪遵毋違。

老夫此行乃是奉命執行一機密任務，時機未到之時，不能洩露身份。兩者相較，我也只能放棄其中一條了。”

“你！——”

沐離沒想到司空仲平竟然跟他扯條文！

上輩子就最討厭那這種扯條文的！

他剛要拍地而起，就被岳青泠狠狠拉住。

回頭一看，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回過神來。只見他死死拉住沐離的胳膊，輕聲低喝：

“此時得罪浩氣七星，極為不智！剛才那樣事根本就沒什麽，如果是發生在惡人谷，別說只是旁觀，沒有落井下石都算是仁慈！你給我冷靜點！”

冷靜……

沐離深吸一口氣——

——冷靜你妹啊！還是好氣！

打是打不過的。沐離正想再嘴炮一下，這時，只聽司空仲平說：

“但是，不管是何理由，老夫犯了盟規第四條，這是毋庸置疑的。我身為執法壇主，若是犯法而不懲辦，如何服眾？”

說罷，只見他右手在自己左手上一揮，一根血淋淋的小指便掉落在地，看得沐離眼皮直跳。

“雖然事出有因，但老夫此生只做過這一件專心事，今後定然重重補償你們。”

說罷，也不多言語，隨手撕下一根布條包了傷口，輕描淡寫得好像這只是一個小小刮傷而已。

沐離被堵得說不出話。

過了一個多時辰，只見聞紹洋帶著幾個親兵過來，首先就先瞟一眼牢房內，看見沐離懷中緊緊摟著岳青泠，頓時臉色不善。

沐離連忙解釋：“我是大夫。”這才見他神色稍霽。

司空仲平心中略有幸災樂禍。情報上可是明確表示沐離與岳青泠關系極為暧昧，看你們四個怎麽去解決那亂七八糟的關系。

聞紹洋見過司空仲平，恨意尤在，只是見到地上斷指時，神色也微微一凜，終究還是對司空仲平略行了一禮，道：“一切都如計劃所言。唐鷹應該已經動手了。”

司空仲平問：“可有什麽異常情況？”

聞紹洋猶豫了一下，說：“齊鄭兩家的隨行護衛，比原先預計的，多了四個人。”

“怎樣四個？你描述來聽聽。”

聞紹洋的語言表述能力頗佳，聽完之後，司空仲平眉頭微皺：“不妙，聽你所言，這四人似乎是西域黑榜的高手。”

沐離聽到這裏，再笨也弄清楚，唐鷹似乎是在執行一個非常危險的任務。

西域黑榜高手是什麽人？就是“風起稻香”資料片的開場CG裏，差點把唐簡大俠掛掉的那個人，還他妹的四個——

沐離猛然地想要沖出去，卻發現牢門不知什麽時候被反鎖了。他緊緊摳住柵欄大喊：

“你們究竟讓鷹去做什麽了？快讓我出去，讓我去幫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