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鷹俯視著絕壁下的滔滔江水，然後縱身而下，只憑雙手持匕紮入崖壁借力，沿著江流騰挪閃展，上上下下地仔細檢查了一番。

所有人，不管死活，都已經沖得不見蹤影了，但是，唐鷹在下游的沿江巖壁上，發現了幾枝深深插入其中的斷箭。

當他如猿猴般靈巧地攀巖而上，回到崖頂岸邊時，迎面看到沐離關切詢問的目光。

他伸手將那幾枝斷箭呈給沐離看：“不用擔心，我師兄和藍姑娘全都安然無恙。”

“何以見得？”

唐鷹將一支箭頭遞到沐離眼前。只見箭頭上鐫刻著一些特殊花紋，呈現出一個“鬼”字：

“這是我大師兄自制的箭矢，我發現這些箭矢都入石三分，如果手不穩力不足，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師兄他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無甚大礙。

但是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從水中脫身應該也不難，而我師兄偏偏沒這麽做，可見當時他並不僅僅只是一人，而是在水中還帶著另一人。那個人，必是藍姑娘。

在這樣的湍流中，我師兄無法帶著一個人攀爬懸崖，所以他們應該是打算漂到下游平緩處，再上岸回來。我師兄水性極佳，唐門無雙，定能照看好藍姑娘。”

沐離松了口氣，但是當他要馬上啟程去下游找人時，卻發現唐鷹卻站在那沒動，一臉的痛苦掙紮之色。

他回頭一看，只見遠遠地趕來了一些來支援的還有行動能力的逆斬堂弟子，僅有十數人，一個個都或輕或重的受了傷，有的還步履踉蹌，全都是掩飾不住滿臉的疲憊之色。

而那些沒能跟上來的，他知道，已經急需救治。如若再有拖延，輕者終身殘疾，重者一命歸天。

他們急需大夫，而這方圓幾裏地，唯一的大夫就在眼前——

——萬花杏林門下，藥聖十三弟子，沐離！

唐鷹望向沐離，發現他的臉色很差，沿著褲角有血跡滲出。

都是他昨夜做的孽。

可目前能幫他的，只有沐離……

突然“撲通”一聲，唐鷹向沐離跪下：“在下懇求恩人能再次出手，救助我的同門。”

其實，看到這些年少的唐門弟子們重傷痛苦的模樣，沐離早已打定主意要幫忙，只是擔心藍花花，才會把他們暫放一邊。現在知道藍花花很可能沒事，他也不會拒絕這些唐門弟子的求助。

可聽到唐鷹這麽說，沐離就不由想起他昨晚對自己做的事，尤其是他今天早上吃完就跑的行徑，不由得心中微怒。

“是你先對不住我的，如今卻又求我救你的同門——唐鷹，你說，我為何要助你？”沐離輕輕地說，但是他的每一個字都重重擊打在唐鷹的心上。

唐鷹直直地跪著，握緊拳頭，指間骨節都發白了，發出“咯咯”聲，突然他低下頭，沖著沐離“哐哐哐”磕了三個響頭：

“在下自知提出這樣的請求實在太過厚顏無恥，但是只求恩人能救救我的同門，唐鷹此生都願追隨在恩人左右，為奴為仆，在所不辭！”

唐鷹最後重重地一腦袋磕下，伏在地上，久久不起身，鮮血從他頭下流出到地上，一條血線向著低處淌去。

沐離頓時心就軟了。

被下蠱這件事上，原本就不是唐鷹的錯，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想想唐鷹以及他的同門，與自己相仿的年紀，卻遭遇坎坷，只想為了爭得自由，卻落得這般田地，早已同情心大起。

而且他早就有意讓唐鷹簽“賣身契”，他能自己提出來，再好不過。於是也不再端架子，嘆了口氣：“別浪費時間了，你同門那邊我自會救治。”

這時從藍花寨也趕來了一群來助陣的青壯年，沐離請他們幫忙把受傷的逆斬堂弟子搬去寨子。沐離的醫生+寨主的“壓寨相公”的雙重身份讓他們無怨無悔執行命令。

——至於沐離所說的他是寨主的弟弟？笑話！寨主他爹寨裏誰不認識？幾個年紀大點的連他小時候偷過村裏人多少雞蛋都知道，就這麽個一輩子沒出過苗疆的人跑去中原生私生子？蒙誰呢？！

那些村民們認出這些受傷的人是剛才幫他們引走“強盜”的那群人，苗家人恩怨分明，倒也不追究為什麽這兩群人的衣著和武器為怎麽這麽相像。

於是他們幫忙運送傷員，十人留下扒戰利品。藍花寨生活清苦，因此連內褲都給扒了個幹凈，剩下的屍體灑上藍花花的化屍粉後變成黑龍沼的肥料。

還有兩個精通水性的村民與兩個行動還算利索的逆斬堂弟子沿著江搜尋藍花花和唐鬼斧的蹤跡。

藍花寨的經濟來源中的一項就是采藥，偷偷經營新華書店的沐離不差錢，他大手一揮買下了村裏所有的藥材，並且雇下了全村人為他熬藥跑腿打下手，藍花寨立刻變身成為一所戰地醫院。

他本還擔心苗族的村民會不會排外，結果，村子裏的小夥子大姑娘阿爸阿媽們面對這一群美少年美少女還有蘿莉正太，心中被戳中不止一個萌點啊……再加上沐離的灑錢攻勢，寨子裏竟然呈現出一片過節似的熱鬧氣氛來……

至於掉進江裏的寨主？村裏人表示，寨主三歲時就能在河裏摸魚，五歲就能下河捉鱉，十歲就能潛下河底撈起一根發簪——

——不過就是有點奇怪的是，最近五年好像沒有見過寨主游泳？

沐離：……

少數幾個傷得輕的唐門弟子自然可以由他們自己或村民救治，但是大多數幸存者都傷得頗重，甚至不乏瀕死者，急需沐離親自動手。

沐離忙得馬不停蹄，臉色越來越蒼白，冷汗也不斷地從額上冒出。那止痛的一針的效力已經過了，身下某處的撕裂疼痛像鋒利的刀一樣正在淩遲著他的神經。

但是他的職業道德卻促使他對每一個病患都保持微笑，直到醫治完最後一人。

光看沐離的臉色，唐鷹就知道他有多辛苦，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勸沐離停下來；可是，他的師弟師妹們的傷情也確實不能再耽擱，一旦沐離停手，只怕他們就兇多吉少了。

看到沐離如此不計前嫌盡心盡力地為他的同門辛勞，唐鷹心中只好暗暗發誓，從此以後定要好好追隨沐離左右，用自己一生來償還他的恩情。

治完走最後一人後，沐離頭暈眼花，搖搖晃晃地走出門外，卻見唐鷹一直守在那兒。

他虛弱地向唐鷹招招手，待唐鷹走上前去，只聽到他只輕聲地說了幾個字：“帶我走遠一些……”就一頭栽倒進他的懷裏昏了過去。抱著沐離的身子，唐鷹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血腥味。

當沐離醒來，環顧一下四周，哭笑不得地發現，唐鷹帶他走得還真遠，似乎是進了深山的一個溶洞裏。

在他前方，篝火正在“嗶嗶剝剝”地燃燒，周圍的鐘乳石不時地“滴答滴答”滴水。

其實他是想說，帶他走遠點去透個氣……村外就行……

他一爬起來，身上的披著的衣服就滑了下來，他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又被重新上藥包紮過，手法嫻熟老道，比藍花花強出很多，顯然在包紮傷口這件事上，唐鷹的經驗要豐富得多。

下身的裂傷也清涼一片，明顯是被處理過了。唐鷹學習能力極強，光是在邊上看了沐離治療，對那些藥的藥效就已爛熟於心。

唐鷹坐在篝火邊，似乎十分苦惱地看著手裏的一條蛇。

沐離讓他帶他走遠點，他就走遠點；沐離沒讓他回去，他也不想擅作主張。可是沐離昏迷的時間要比他想像中久一點，他並沒有帶食物。路上他順手抓了一條蛇，他自己生飲蛇血毫無壓力，但是總不能讓沐離也吃生的吧？

沐離“噗”地一下笑出聲，臉上泛出一絲艷麗的血色，卻把唐鷹看得又呆了一下。他讓唐鷹從他的黑袍的衣角處翻出一個小黑瓶。這個黑瓶剛才給人治傷時從未用過，打開一看，竟是瓶花椒鹽巴。

隨身自帶調料，是身為一個吃貨的必備修養。

椒鹽五步倒，叫化貓頭鷹，再加上鐘乳甘草茶，這材料詭異的晚飯依然一如既往地證明了沐離的手藝高超。

飯後，捧著裝著熱茶的竹節杯（唐鷹制造），兩人相顧無言，一時冷場。

還是沐離先說：“你說——只要我能救你的師弟師妹們，你就願意跟隨我，此話當真？”

唐鷹立刻在他面前跪下，鄭重發誓：“唐鷹言出必行，從此以後我就奉恩人為主，恩人有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如違此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沐離撫額道：“說實在的，你會這樣想我感到很失望。”

唐鷹迷茫地擡頭問道：“……唐鷹不明，可否請恩人指教。”

沐離不說話，呆呆地看著唐鷹英俊的臉龐，心中卻也糾結無比。

到底要不要跟唐鷹攤牌？

從沒談過戀愛的自己真能主動去經營一段感情嗎？

會不會因為太尷尬以至於搞砸了？

把唐鷹嚇跑了怎麽辦？……

最後還是通過系統看到了唐鷹對他的好感度，才讓沐離下定了決心。

生死不離。

他的那些親友都還沒對他“生死不離”呢，但是，唐鷹已經做到了。

就在唐鷹覺得他的目光快要在他臉上燒個洞出來時，沐離突然說：

“鷹，我喜歡你。”

唐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驚地擡起頭，對上了沐離溫柔的眼睛。

“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喜歡你。昨夜你蠱毒發作時，我也是自願為你洩毒，所以你根本不必內疚。我只想知道，曾經受到男人傷害的你，知道我對你有那樣的感情，你，能否接受？”

唐鷹似乎被驚呆了，一時間竟然無法回答。

沐離只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被拎起來了。講完這一句，他感覺自己這輩子所有的勇氣都掏空了，血都沖到了頭頂，只想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

他不敢再看唐鷹，背對著側身躺下，說：“你本就不欠我什麽，如果你不能接受，就請你離開吧。”

寂靜無聲。

就在沐離快要絕望時，一雙有力的臂膀，從背後輕輕地環住了沐離，唐鷹清亮的聲音中略帶一絲沙啞，在他的耳邊低語：

“我一定是在做夢，如果這是一個夢，我願永不醒來。”

沐離渾身僵硬，心中不斷回響著一個聲音：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這是成功了吧？

“我一直都不敢和你說，我總是不自覺處處註意你，甚至還嫉妒過藍姑娘。但是我出身低賤，還雙手染血，劣跡斑斑，連身子都不幹凈，根本配不上你，也許應該做奴仆……”

沐離如釋重負的微笑，轉過身來抱住唐鷹：“我不要你做我的奴仆，來做我的同伴吧。我無法許你榮華富貴，但我承諾你一生精彩。”

唐鷹癡迷地看著沐離俊秀的臉，輕持起他的一縷黑發輕吻：“好，我在此發誓，此生願與恩人同行，不離，不棄。”

“你叫我什麽？”

“……阿離。”

兩人互相偎依，沈浸在一片幸福中。

那一夜，沐離向唐鷹說了很多。他說他其實帶有前世的記憶，和他一樣帶有記憶的還有四人，他們都是前世的夥伴。他們分別投向五個不同的門派，他，萬花，藍花花，五毒，還有一個七秀，一個藏劍，和一個天策。

這件事對唐鷹來說自然是匪夷所思到極點，所以沐離也沒有進一步說明一些其他事實——

——比如說，這個世界其實和一款游戲重合，比如說，創世□□字叫西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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