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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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南詔王世子府的偏院。

十數名今日輪休的護衛吃驚地看著扔在他們眼前的男人,那人身上只披著一張獸皮,昏迷不醒。

那三名送人來的世子寢宮值班護衛亦是臉色精彩,其中的護衛長繃著臉宣布了世子口諭,命他們“享用”這個男人。

這些護衛都是些平日裏低頭不見擡頭見的熟人,宣布口諭的護衛長姑且不論,他身後那名隨行卻已憋紅了臉。

“好好‘幹’啊!”

護衛長最後語重心長地勉勵,然後一行人迅速轉身離去,消失在轉角時,終於有人“撲哧”一聲,然後是隱約的幾聲悶笑,留下一群直男護衛面面相覷,感到荒唐極了。

然而那幾聲悶笑突然像被掐斷一般硬生生停止,然後“砰”地一聲,那護衛長和兩個隨從向後倒飛回了偏院,倒在地上“哎喲”半晌起不來。

“敢在背後嗤笑世子者,罪無可恕。”

一名世子的心腹影衛出現,立刻在場所有人噤若寒蟬。跟在他後面的兩名奴仆擡上前來一大壇酒,並十數個大碗,在他們面前一字排開,“咕咚咕咚”全部斟滿。

“世子賜酒。喝。”

原本應該是讓人高興的賞賜,但是這些護衛們看著象征世子陰暗勢力的影衛,無不毛骨悚然。

“嗯——?”

他們的猶豫引起了那名影衛的不滿,一聲冷哼下,威壓陡生,那些護衛頓時心頭狂悸,呼吸困難。

如果從命,有可能死;

如不從命,立刻就死!

終於有人一咬牙,上前去端起碗一飲而盡,其餘眾人也紛紛效仿。沒多久,他們突然雙目盡赤,理智全失。

“你,把剛才的世子口諭再說一遍。”影衛瞥向一邊的護衛長。

“世……世子口諭,念你等看家護院,薄有苦勞,賞賜男寵一名,命你等好好享用!”

那群宛如野獸一般護衛立刻看向地上的唐鷹,撲了上去。

“你們自去刑房領罰。”影衛對著那名護衛長丟下一句話,轉身離去。路過一處樹叢時,他似乎無意間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告訴長老——傀儡蠱,成了。”

樹叢似乎被風吹動,然後又恢覆平靜。

第二天早上,唐鷹像垃圾一樣被一群雜役從偏院側門搬出,全身傷痕累累,鮮血淋漓。他被扔上一輛運送雜物的牛車,送去了小秦淮。

鳳伽異自十歲起就游歷中原數載,深深地為中原的燦爛文化所折服。

他年紀雖輕,卻深谙權術之道,他看出大唐雖然表面光鮮,但是內裏暗流湧動,南詔在這天下大勢中,並非毫無機會。

在這一點上,他與父親閣邏鳳完全一致。對外他們結盟吐蕃,對內全力推行漢化,上至官員下至百姓,都開始著漢服,學漢字,文武百官的設置遵循漢制。因此,太和城雖在邊陲之地,看上去卻像是中原腹地的一座繁華城市。

鳳伽異對中原金陵的秦淮印象極為深刻,於是下令城內所有風月場所,通通遷至西洱河畔,並稱那裏為小秦淮。

可是,秦淮河是啥地方?十裏秦淮,六朝金粉,名門望族聚居,商賈大儒薈萃,文人騷客留下無數詩賦,才子佳人上演多少傳奇。沒有白居易,沒有蘇東坡,沒有杜十娘,沒有柳如是,哪怕蒼山洱海的壯麗景色確實不輸給煙雨江南的曉風殘月,但是內涵卻輸得一塌糊塗,鳳伽異的“小秦淮”只能算個魚龍混雜的紅燈區。

抱月樓。

名字聽著風雅,其實老板想表達的意思很簡單直白——只要有錢,月裏嫦娥也能讓你抱。

許多罪奴都被賣到這裏,用以接待滿足一些有著特殊愛好和口味的客人。老鴇看到來人身上佩有世子府的掛牌,不敢怠慢,連忙叫來了後臺的大老板來接待。

這個手下有好幾座青樓的龜老財戰戰兢兢點頭哈腰了好一陣才弄清楚狀況,敢情是一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得罪了王爺,然後被送這兒來折辱洩憤。

再一看那個據說不長眼的混蛋,龜老財的眼兒頓時變成圓形方孔,閃出了黃金的光。

商機!絕對是商機!

“這小子武功不弱,雖然已經被破了丹田,廢了武功,但保險起見,每天下雙倍分量軟筋散。對外給我宣稱,唐家堡精英殺手唐鷹已經為南詔王府所擒獲,還賣入青樓,供君玩樂,想必有興趣的江湖豪客一定很多,唐家堡勢必聲名掃地。”

“世子有令,不用給他任何飲食飲水,讓他日夜接客,到死為止!”

唐鷹一生中最黑暗的七天,由此開始。

在王府這麽個大幌子的宣傳下,來看熱鬧的,來嘗鮮的嫖客多得讓龜老財樂得做夢都要笑。他嚴格執行了王府的命令,不但給唐鷹下雙倍分量的軟筋散,還加了大量各種媚藥,甚至還找個蠱師給他下了催情蠱。

他的房裏永遠都點著迷情香,每個進入的嫖客都會被這種香誘發出心底深處的暴虐因子。如果面對是女人,他們可能還會殘存一點憐香惜玉的善念;但是面對的是一個男人,而且是無論怎麽看都比他們要優秀得多的男人,他們卻會肆無忌憚的踐踏,從而使他們得到比征服女人更強的快感。

於是,去抱月樓“品雄蟹”,成了小秦淮這幾天最流行的話題。

唐家堡向來樹敵頗多,死在唐鷹手上的人也不在少數,聽說這個消息後倒也真有些人前來報覆,意圖殺人,但看到唐鷹的慘狀,覺得實在比一刀殺了他更解氣,於是,有的轉身離開,有的卻加入了折辱他的行列中。

不知是王府授意還仇家的有意推波助瀾,一個關於唐家堡殺手刺殺不成反被賣入青樓的故事被傳了開來,沒過多久幾乎受到天下所有八卦愛好者的追捧。經過一番添油加醋,唐鷹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居然艷名遠播。

七天裏,來過幾個不尋常的客人。

第二天時,他們這十人行動小組中的內奸,唐遠,居然來光顧了他。他喝得酩酊大醉,雙眼布滿血絲,走路踉蹌,胡子拉渣,一點都不像一個小人得志之後該有的模樣。

他將唐鷹綁在床柱上,用浸透鹽水的皮鞭狠狠抽打,一邊施暴,一邊忘乎所以地嘶吼:

“小師妹!小師妹!你看啊!你最愛慕的唐鷹師兄其實是這樣一副下·賤模樣,你為什麽還要喜歡他?!”

唐鷹忍住鉆心剜骨般的疼痛,冷冷地回答他:“小師妹已經被你害死了,你還有什麽資格提她?還有你的七位師兄弟,平時待你也不錯,你居然也做得出來這種事。”

“他們騙我!他們騙了我!他們答應我放過其他人,只殺你啊!”

突然他一把掐住唐鷹的咽喉,“為什麽他們都死了,偏偏最該死的你卻沒死!”

就在唐鷹開始窒息時,突然一股掌力將唐遠打飛,兩名影衛出現在房裏。

“世子爺有令,唐鷹贖罪期間,任何人不得加以傷害。唐遠,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連世子爺的話都不聽了嗎?”

唐遠目露兇光,正欲發作,這時突然唐鷹說道:“唐家堡的人,沒有孬種,唐遠,你可還記得?”

唐遠一楞,突然仿佛被雷劈中那樣全身僵了一下,然後大吼一聲,掉轉頭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一天後,唐遠刺殺鳳伽異,遭鳳伽異及其手下高手的聯手反擊,身中五十餘刀而亡。

連續兩唐門殺手先投誠後刺殺,鳳伽異徹底絕了和唐傲天合作的心思。

第四天,抱月樓突然暫時歇業。

唐鷹的房內,鳳伽異雖然一身便裝,但依然掩不住一身王室威嚴,卻讓他臉上那道傷痕更加顯眼。

而唐鷹卻被以一種十分恥辱的姿勢被捆綁著,一切不堪入目的東西完全暴露在人眼前。

鳳伽異盯著唐鷹看,唐鷹閉上眼不理他。

這種尷尬的氣氛沒有維持多久,鳳伽異問:“‘唐家堡的人,沒有孬種’——這句話裏有何玄機?”

唐鷹不答。

“唐遠聽了你這句話之後,立刻就來行刺於本王,他死前,也喊的是這句話。這句話,到底有什麽含義,能讓一個已經投靠我的人,突然反叛?”

唐遠,死了?

唐鷹緩緩睜開眼,沈默半晌,卻也不回答他的問題。

“……身為雲南王世子居然把寶貴的心腹影衛用來監視我這個廢人,你不覺得太浪費嗎?”

“本王不懼千軍萬馬,但是刺客卻防不勝防,如果能將與你接頭的刺客一網打盡,即使要犧牲幾名影衛,本王也不會猶豫。”

“可是,即使我已經把你的消息放了出去,唐傲天那老烏龜居然矢口否認你們是唐家堡的人!唐鷹,你已經被你的門派拋棄了,為何還要執迷不悟?投靠本王,你還有一線生機;本王許你的榮華富貴,依然有效。”

又是一陣沈默之後,唐鷹輕輕地說:“你剛才不是問那句話什麽含義嗎?它什麽多餘含義都沒有,只是當初說這句話的人,是小師妹。我們入宮行刺之前,所有人都勸她不要隨我們涉險,尤其是唐遠。但是她就是用這句話回應,然後……”

提到受到所有人喜愛的小師妹時,唐鷹一向倔強的表情也柔和下來,清澈的眼眸隱含淚光,這罕見的一絲柔弱竟然出人意料地動人,看得鳳伽異心裏暗暗一緊。

鳳伽異視男風之事如毒癮,十分抵觸,但又好奇,一直想試試這中原頗為盛行之事究竟如何。

但是他自己就是南詔驚才絕艷的人物,如何能看得上其他男人?粗豪的好漢?光外貌就不可能;謙謙的文士?這些酸儒只會讓他想要拔刀砍人;那些矯揉造作、奴顏婢膝者?想想都惡心。直到唐鷹出現,他才覺得這個俊美的清冷刺客或許符合要求。

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理,誰知春風一度之下竟然差點淪陷了,唐鷹的執著、隱忍、堅韌、倔強,無不讓他心折,他的理智告訴他要殺了他,而他的情感卻叫囂著要征服他——

——這不應該,這很危險。

鳳伽異是一個出色的上位者,決不會允許有人影響他的決斷,更何況這個人,是敵人。

他不後悔用最屈辱的方式懲罰唐鷹,但是這兩天,即使懷抱著擺夷族最美艷火辣的姬妾,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雙平靜清冷的眸子。

他一直都讓影衛監視唐鷹,表面是要抓捕來救援他的人,實際上卻是想看看,這樣的絕境之下,唐鷹還能執著到什麽地步。

也許只有讓那個男人在他面前崩潰放棄,醜態畢現,才能讓他真正釋懷。

但唐遠居然被唐鷹一句話影響進而行刺他,使他對唐鷹的手段又有新的認識——

——這個男人,一直都未放棄!

“鳳伽異,你知道這幾天我接過多少客嗎?”

鳳伽異當然不知道,他只是驚訝唐鷹居然把如此恥辱的事用如此平靜的口吻說出來。

“一百五十三人。可是,即使我受千萬人踐踏,也好過向你屈服。”

“我現在已經是廢人,你要我,除了褻玩和出賣同伴,還會有其他用途嗎?”

“連唐遠那混蛋都沒投降,你以為,我會嗎?”

“我唐家堡,沒有孬種!”

守在外面的護衛奇怪地看到主子臉色鐵青地從裏面出來,也不敢多問,匆匆地隨之離開。

抱月樓歇業兩個時辰之後照常營業,點了唐鷹的牌子的,從黃昏排到了天亮。

第七天。

唐鷹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已經達到能忍受的極限。

他每天受盡各種各樣的折磨,而龜老財嚴格執行了世子府的口諭,不給他一點飲食。為了能夠多活一刻,一切到他嘴邊的東西他都會吞下去,哪怕是其他男人的濁液。

不能死!

不能死!

在把消息傳出去之前,絕對不能死!

雖然已經知道門主已經放棄了他,雖然身體已經虛弱到頂點,但是他依然還在憑著一個信念撐著。

他在等一個人。

又一個嫖客從他房間離開,一個龜奴捧著銅盆進來給他擦拭收拾身體。

突然他感到這個龜奴下手的力道和平時不一樣;睜眼一看,臉雖然還是常見的那個龜奴,但是表情略顯僵硬,手更是在微微顫抖。

終於來了。

唐鷹輕笑道:“大師兄。”

唐鬼斧,逆斬堂大師兄,最擅易容和機關之術。自小與唐鷹關系最好,唐鷹堅信,知道自己身陷敵手,即使門主下令不準救援,他也會設法前來。

像唐鬼斧這樣的被稱為冷血的漢子,看到自己的兄弟竟然落得如此慘狀,幾乎要忍不住落下淚來:“那些殺千刀的,竟敢這樣對你!師弟你等著,師兄我馬上救你出去!”

“師兄不可!”唐鷹急道,欲伸手去攔,結果身體一歪從床上翻了下來,掙紮半天都沒能撐起身來。

看到向來最強悍的師弟竟然虛弱如此,唐鬼斧又是感到一陣心酸,連忙把他扶起來。

止不住喘息了一陣,唐鷹低聲說:“鳳伽異在屋子周圍安插著影衛,都是一流高手,而且……”他苦笑,“以我現在的情況,根本是個拖累,師兄,理智點,你帶不走我的。”

“……”唐鬼斧不出聲,但是默認了唐鷹的話。

“師兄,現在在唐家堡的弟兄們的情況怎樣?”

“一個月前逆斬堂派我攜眾多天字好手前去西域刺殺隴右節度使哥舒翰,但是卻遭內奸走漏風聲,使我們身陷哥舒翰的軍陣埋伏之中,眾多兄弟除我之外全部罹難。

我一路逃了回來,卻在半路上聽說了你的事,便先來見你。”

“師兄,你還未回去過嗎?”

“尚未,我懷疑這次我們倆全都到出賣,門派內只怕有內鬼。我只暗中和逆斬堂的幾個信得過的弟兄接觸過。對你的事門主堅決否認,連很多唐門弟子都不知道,以為只是南詔的謠傳。”

唐鷹聽著,深思一會兒,說:“師兄,你現在馬上回去,把我們逆斬堂的人撤出唐家堡!我們這次行動失敗,十有八九是門主所為,而我們被出賣這件事,只怕敏堂堂主也是暗中默許的。

內宗怕是要對外宗全面動手了,而逆斬堂這個不聽命於門主的暗殺力量,將會是他要鏟除的首要目標!”

“那唐家堡其他人?”

“師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雖然我身為唐家堡人,但是我真正忠於的,只有逆斬堂,只有你們這些和我同生共死的弟兄!那些高層人物眼裏,我們只是隨時可丟棄的棋子,如果現在不逃,我們將卷入權力之爭,白白送死!”

“師弟,那你……”

“師兄你應該也看得出來,我……是活不了多久了,但是你可以救更多的同門兄弟。你現在快走,再不走,那些影衛就要發現不對勁了!”

唐鬼斧把嘴唇咬出了血,他手一抖,一把匕首從袖中無聲無息地滑出:“師兄無能,只能現在助你解脫!”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龜老財諂媚的聲音:“這位天一教的大爺,這邊請!咱抱月樓這些日子最有名的‘雄蟹’早就刷幹凈了等您享用啊!”

“師兄你快走,要是現在殺了我,被天一教和影衛發現,連你也走不了!快!!”

唐鬼斧狠狠地低喝怒罵一聲,“可惡!”收斂呼吸低頭端著銅盆退出了房間,在走廊上與一個身穿天一教服飾滿臉胡須的男人擦身而過。

這幾天的苦苦堅持,終於達到了目的,唐鷹一放松下來,生命力迅速地從他的身體流逝,他永遠像標槍一樣挺拔的身子漸漸癱軟,視線也漸漸模糊。

他感到有一個天一教徒進入了房間。

最後居然要死在一個天一教徒的身下,真是恥辱到極點的死法。他想。

當看見唐鷹時,那個天一教徒輕輕地”咦“了一聲,音色溫和,竟和他一臉虬髯的粗獷樣貌全不相稱。

唐鷹心有疑慮,勉強半睜了眼睛,卻看見那個虬髯教徒正雙手抱胸,一臉糾結,似乎正在考慮什麽,然後,就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了——

一支毛筆?

只見那人神叨叨地轉動毛筆,唐鷹感覺到身上似乎有了些暖意,頗為舒服。

——這是什麽妖法?

——不管了,先積蓄力量,再設法將這名天一教徒擒住,看能不能以他為質逃出去。

這時,那個天一教徒突然“哼”了一聲,出手如電,一指戳在唐鷹膻中,他立刻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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