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第二十一章

段雲時看著她攥皺了的披風一角, 心好似也被揪起來,隱隱抽痛。

從大婚那日起,她就打定了主意要逃, 用驚人之語誘他簽下什麽“婚姻合約”,一路配合他演戲, 卻不斷往“死路”上靠, 實際一切都是為死遁做鋪墊。

他查她, 冷她, 甚至設局嚇她,她皆不為所動, 即便夜夜夢魘, 也從不在人前顯露哪怕一絲懼怕或是脆弱。她所做一切都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 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哪怕十之一二,都沒有。

相反,她知他的隱秘,他的心思, 他的一切企圖……

夫妻二人,他其實才是被拿捏的那個!

他本想徐徐圖之,奈何她心思活躍, 做法詭譎,他甚至覺得即便他不同意她死遁,她也會有別的方法離他而去,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在他的心如同她攥著的披風一角之前, 他必須抓住點什麽。

“不過好在空口無憑……”他勾唇一笑。

李沐堯難以置信地擡頭看他, “你說的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你答應放我自由的!”

“家父常說,夫人面前無君子……”段雲時臉上第一次有了皮賴相。

“你!”李沐堯氣到發抖,“你混蛋!”

“夫人謬讚。”他輕點了點頭,笑意盈盈。

“你說完沒有?”

“不曾。”

“那便快說!”

段雲時輕嘆一聲,斂了笑意,正色道: “你若是擔心你舅父一家受人脅迫,我會想辦法把他們一家接來雲城。”

“不必,舅父一家我自有辦法。況且我兩位表哥志在朝堂,只有參加科舉,在京求學,才有出路。”

“以後……未必不可……”

李沐堯強硬打斷,“我從不信讖言。”

段雲時有些吃驚地望向她,這是他從未預料到的。

“我說過開荒之事交給我,無論如何我都會信守承諾,此事我是你最堅定的盟友,定當盡心竭力,”李沐堯也不看他,心中有氣,索性說開,“但僅此而已,其餘之事你我殊途,請莫要再為難我了。”

“一絲可能都無?”

“嗯。”李沐堯不許自己猶豫。

雖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殺得片甲不留,段雲時心中苦笑連連。

“好,我不為難你,但答應你的別莊……”他微頓,滿意地看到李沐堯變了臉色,他隱隱覺得別莊對這個狠心的女人來說或許是個意外,果然!

“別莊怎樣?”

“別莊,自會給你。”段雲時心下稍安,果斷翻篇,“好了,我說完了,夜已深,我們回府吧。”

……

翌日,還在睡夢中的李沐堯被付嬤嬤叫醒,“世子妃,快起來,夫人來了!”

迷迷糊糊努力爬起來的李沐堯腦子有些轉不過彎,“夫人,哪家的夫人?”

“自是首輔夫人,您名義上的母親!”

“什麽?!”李沐堯楞了片刻,隨即躺倒,“哎呦我的嬤嬤啊,那我也該病著!您該叫青黛給我化個憔悴的妝容才是!”

“哎呦,是嬤嬤老糊塗了!我這就去!”付嬤嬤拍了自己一巴掌,轉身還絆了一跤。

“嬤嬤您沒事吧?”李沐堯有些擔心。

“無事,無事!”

……

李首輔如今的夫人姓寧,是老陳國公的嫡次女。

老陳國公在世時,國公府還算興盛,自打其子,也就是寧夫人的胞弟寧通繼承爵位後,便一日不如一日,到如今已是個空架子了。

寧夫人與女兒李沐盈(也就是傳說中驕橫跋扈的那位正主)進到李沐堯臥房之時,李沐堯半倚床柱,靠軟枕支撐坐著,面容憔悴,氣若游絲。

“喲,這是什麽味兒,真惡心!”李沐盈一進門便大呼小叫地捂住了鼻子。

“我家世子妃得的是肺癆,本就沒讓你們來!”青黛狀似嘀咕,但音量剛好讓該聽見的都聽見。

李沐盈正要發作,卻被一旁的寧夫人按住了手臂,“世子妃是妾身的心頭肉,不論何病,都是要來瞧瞧的。”

聲音溫婉柔雅,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語氣,李沐堯不得不暗自為這位寧夫人點個讚!

其實在李府待嫁之時她就不止一次暗讚過這位寧夫人,沈得住氣,必不是簡單角色,如今看來在演技上也是與她爭奪大豐朝奧斯卡的強勁對手!

李沐盈強壓著怒意,見躺在床上的李沐堯見了自己母親既不行禮也不問安,甚至連正眼都沒瞧,心中怒火更旺,“哼,果然是沒教養的野丫頭,見了長輩一點禮數也無!”

李沐堯心中嗤笑一聲,但面上並無一絲波動,她盯著床尾那一小塊窗景,似是入了迷。

寧夫人見狀眼中的戾色一閃而逝,故作生氣朝女兒道,“還不快給世子妃行禮,你這般作態,世人倒要說是我管教無方。”

李沐盈一聽更炸了,“那本就是我的位置,我才是世子妃!”

“啪!”

一聲鮮亮脆爽的巴掌聲傳來,讓裝病弱的李沐堯都忍不住回過頭來欣賞。

五個大紅的指印在李沐盈臉上赫然乍現,讓人極度舒適,瞧她如此無腦的模樣,李首輔必是不敢將賜婚實情告知於她的,唉,恐怕她這位妹妹還恨她搶了自己的完美郎君呢!

“你懂什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世子非你良配,你沒那個本事!”寧夫人這次是真怒了。

李沐堯第一次近距離地看清這位首輔寧願拋妻棄女也要娶的國公府小姐,嘖嘖,這容貌屬實平庸了些,平到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所以,是何過人之處讓首輔如此看中呢?

這時,寧夫人的眼鋒掃過來,直直對上李沐堯的視線。

李沐堯心裏“咯噔”一下,寒意漸生,那雙平淡到極致甚至可以稱之為醜的雙眸中,似有洞悉一切的冷傲。

可下一瞬,那雙眸子又回到了方才溫柔婉約,“聽聞世子妃久病不起,妾身與你父親甚是擔憂,你父親忙於政事脫不開身,妾身就帶著你妹妹來看你了。”

“勞煩寧夫人了。”李沐堯語氣淡淡,掩下一切情緒。

今日不過正月十六她們便到了,京城距此地數千裏,想來是一過完正旦就上了路,何事如此著急?

“你舅父托妾身帶來了良方,說是你舅母求了白雲觀薛神醫整整半月才求得的,你且試試,想必有此良方,你的病便該好起來了。”

什麽叫“該”好起來了,李沐堯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好似寧夫人知她是裝病,那麽,提到舅父舅母,是威脅?

“哦對了,你表哥莊遠即將參加春闈,你父親托好些個同僚看了遠兒的文章,都說此子有才,必當一舉高中。”

李沐堯扯出一個笑容,伸手接過寧夫人遞來的方子。

方子打開,李沐堯雙手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她忙咳嗽掩飾,喚來青黛扶她躺下。

寧夫人關切了一番,見目的達成,滿意告辭,臨了拋下一句話,“病死實非明智之舉,世子妃病好了可要多走動走動,妾身與你父親可都盼著你好呢。你且放心,世子妃掛記之人,妾身自當替你好生照看。”

寧夫人走後,李沐堯靜臥不動,手中死死攥著那張藥方,直到付嬤嬤來喚她,她才似有所覺,手掌心上已是深深幾道甲痕。

方子上並無什麽良方,只有短短一句話:老奴安好,小姐勿念。還有一個鮮紅淩亂、血跡斑斑的指印。

李沐堯認得,那是趙承趙掌櫃的字跡。

那夜,趙掌櫃行色匆匆,說是要去辦收尾之事,那時她就覺有異,見到付嬤嬤後,也是含糊其辭,只安慰她沒什麽大事不必擔心。

瞧這藥方的樣子,必是趙掌櫃落入了首輔大人手中,他們深知單憑舅父一家威脅不了她,如今又加上了趙掌櫃……

且他們知曉自己是裝病,甚至有了死遁的想法,這方子是提醒也是敲打,這病,該好起來了。

那麽,趙掌櫃是如何與首輔碰上的呢?收尾之事……收尾之事……難道,趙掌櫃要辦之事與李首輔有關?

“嬤嬤,我渴了。”今日必要找付嬤嬤問個清楚。

付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去倒水,只聽“嘭”的一聲,之後便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不對!李沐堯驀地看向付嬤嬤。

在她的印象裏,唯有付嬤嬤從頭到腳、自內而外擔得起“妥當”二字,說話做事無一不妥,方才又是絆倒又是碎瓷,很是不對勁。

付嬤嬤急急收拾了碎瓷,正準備新倒一杯茶水給李沐堯,便被按住了手臂,她一時難掩情緒,別過頭去。

“嬤嬤,你知道些什麽對不對?到底發生了何事?”李沐堯抓著付嬤嬤,急道。

付嬤嬤眼眶微紅,看著李沐堯,欲言又止。

“嬤嬤與我有何不能說的?”

“原本,夫人是不願將瑣事告知小姐的,夫人走前便交代過,小姐只顧任性肆意活著,諸般難事由老奴們去解決。可……”付嬤嬤掖了夜眼角。

“可什麽,您說呀!”

“京城傳信過來,趙掌櫃失蹤了,本不該告知小姐的,可奴婢實在是擔憂……”

李沐堯聞言松了手,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更愁了,她將方子遞與付嬤嬤,“趙掌櫃在首輔手中……”

付嬤嬤接過方子看了一眼,眼淚就止不住了。

“嬤嬤,到底是怎麽回事?”李沐堯再次抓緊付嬤嬤的手腕,正色問道。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