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計劃生育

禮珠村管計生的張主任四十多歲年紀，長得人高馬大，頭上禿掉一大塊，無形中給他增添了幾分彪悍的意味。明珠村的黃主任和他站在一起，總得擡頭仰視，給人一種不協調的感覺。跟著他們二人的，還有兩個明珠村裏的人，至於葉麗娟和唐東風落後幾步跟在後面。

唐東風苦著臉小聲地說：“楊鎮長怎麽派你一個姑娘家來？抓超生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兒，又是在自己村裏，以後名聲傳出去多不好。”

“工作總是要人來幹，怎麽能挑肥揀瘦？再說，我過來是長見識，具體工作怎麽抓，還得靠張主任和黃主任兩位。”葉麗娟說到這裏，笑著反問唐東風，“你既然知道這是趟苦差事，怎麽也來了？”

唐東風立即收起苦像，一本正經地說：“積極配合鎮裏的工作，是我們民警該有的態度。不過孔蠻子這事兒，也得講究方式方法，不能硬來，不然容易激化矛盾，只怕不好收場。”

葉麗娟點了點頭。抓超生她有所耳聞，很像土匪進村的感覺，超生懷孕的女人抓去引產，已經生出來孩子就得罰款。沒錢交罰款的話，那搬家裏值錢的東西。有的人家連值東西也沒有，黑白電視機甚至連鍋碗瓢盆也能給你搬走了。

她又聯想到自己，她是超生出來的孩子，當年生下她家裏沒少折騰。好不容易生下來，怕惹麻煩給到伯母帶去娘家，最終還是被人發現舉報，影響了大伯的一次晉升。

他們一行人出其不意地將孔蠻子及其兒媳堵在大院內，孔蠻子急了，抄起一把菜刀，揮舞了幾下，“誰敢再往前半步，我就跟他拼命！咱們都是鄉裏鄉親的，你們也知道我孔蠻子的蠻勁兒。”

孔蠻子緊握著菜刀的刀把兒，在院子裏嚴陣以待，將身後的屋門堵得死死的。他的身材並不魁梧，相反偏矮小了，一頭亂發下一雙眼睛透著兇光，真給人幾分兇悍之氣。

禮珠村的黃主任不怵，上前勸說道：“孔蠻子，快把刀放下。你也知道，計劃生育是國家政策，不是我們村幹部要怎麽著，你這麽幹只會讓自己吃虧。”

孔蠻子用力地揮了揮菜刀，響起呼呼的風聲，十分駭人，只聽他大聲說道：“黃主任，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清楚，南邊老家那邊生活不下去，這才一路來到你們村。我老孔這一支，要是不能生個兒子，那就要絕後了，到時候我老了怎麽向祖宗交代？”

“這回計生辦張主任親自出馬，肯定要把你家兒媳帶走的。”黃書記平日裏和孔蠻子關系尚可，耐心勸解說：“你少跟我打馬虎眼，咱們都是一個村兒的，你家老二不是還沒成家，以後他娶了媳婦，保準能生個男孩，怎麽能說絕後呢？說真的，你要是生事傷了人，關進監獄，我看你還怎麽張羅你老二的婚事。”

孔蠻子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很快又變得堅定起來，吼道：“你少來嚇唬我，我才不吃你這一套！我大兒子去外地打工了，我當爹的就得保護好他媳婦！要想進屋，除非把我幹趴下，否則，你們就試試看！”

此時，老孔的兒媳蜷縮在房間的衣櫃裏，漆黑一片不說，還特別的悶。本就瑟瑟發抖的她，隱隱聽到外頭公公的吼叫，嚇得眼淚止不住淌了下來，硬是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別人找到她。

又過了大半天，計生辦的張主任也下場勸說，卻仍然做不通孔蠻子的工作。張主任漸漸失去了耐心，“孔蠻子，跟你講了這麽久的道理，你就是不聽，那我們只能來硬的了。在人民專政的力量面前，你孔蠻子算個老幾？”

張主任的目光望向唐東風，唐東風揮動了一下手中的警棍準備動手，卻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一個十八九歲的男青年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急急忙忙地沖了進來。男青年肩上挑著一根扁擔，沖進院子大聲叫嚷：“誰敢打我爹，我跟他沒完！”

眼看就要行動了，突然冒出這麽個夯貨，黃主任氣得暴跳如雷：“孔老二，這還了得，敢動手打公安？信不信一槍崩了你！”

這孔老二體格比孔蠻子健壯得多，他話不多，卸下扁擔朝黃主任打去。黃主任沒想到孔老二比他爹還不講理，趕緊往後退，扁擔還是帶著呼呼的風聲，打在了他的手臂上，疼得“哎喲”叫了一聲，趕緊往外跑。

唐東風見孔老二一言不發動手，他心中大為不滿，這父子兩人太不把他這個公安放在眼裏了。於是，猛地甩了把警棍，打在孔老二的扁擔上，由於出其不意，沒有防備的孔老二，只覺得雙手一麻，扁擔脫手而出。

緊接著，他便覺得肚子猛然一痛，像個蝦米似的臥倒在地上蜷縮起來，疼得冷汗直冒，雙手死死捂住腹部，五官都因劇痛而扭曲在一起，“哎喲餵，疼死我了……”

先是打掉對方手中扁擔，又飛速以手臂撞在對方肚子上，唐東風這一系列動作極快，幾乎發生在眨眼之間。孔蠻子見兒子被打，又氣又怒，揮著菜刀上前。唐東風也不怵他，輕輕一側身，原地彈起，一腳踢在孔蠻子的後背，摔了個狗吃屎，連帶著刀也掉了下去。

他上前伏坐在孔蠻子的後背，三下五除二給他戴上了手銬，又將他從地上拎起，“敢對公安人員行兇，一會兒你跟我去趟所裏吧。”

孔蠻子的媳婦見自己男人被烤，老二被打在地上起不來，頓時沒了主意，往地上一坐，委屈地罵了起來，“你們這些政府幹部，不幹一件好事兒，只會欺負我們這些平頭小老百姓，我詛咒你們以後生小子沒有雞雞……”

原本躲在衣櫃裏的孔蠻子兒媳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站在院子裏看著一家人銬的銬、倒的倒、哭的哭，一派淒涼景象。她低頭看著自己漸漸鼓脹的肚子，一串串眼淚不由滾落下來，又哇的一聲哭出來。

一旁的張主任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我是禮珠村計生辦的，明珠村的計劃生育歸我們管。閨女，跟我們走一趟，打掉這個孩子吧。”

孔蠻子的兒媳哭道：“能不能把孩子留下來，我們找錢來交給你們？”

見局面穩當下來，黃主任走了進來，他手臂上有一塊紅腫的印子，很是不滿地呵斥道：“你把我們政府幹部當什麽人了？計劃生育是國策，我們難道是為了賺錢不成？”

葉麗娟看著孕婦滿臉淚痕的臉，喉結動了動，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但還是上前幾步，從帆布包裏翻出計劃生育的政策小冊子，”妹子，你看《京南省計劃生育條例》第十六條寫著，農村頭胎是女孩的，間隔四年以上才能申請二胎指標。你家女孩才兩歲，首先就不符合規定……”

雙手反銬被唐東風壓在地上的孔蠻子見此，劇烈地掙紮起來，唐東風見他都這樣了還不老實，低聲道：“老實點，否則我真把你帶到所裏去。”

孔蠻子看了眼一身警服的唐東風，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咽進肚子，跟著媳婦一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對不起老大，他出門去掙錢，我連他的孩子都保不住，我不配做他爹！”

張主任安慰道：“老鄉，你們不要怪誰，這都是政策，我們吃這碗飯的，大家互相理解。等你老二娶了媳婦，到時候來計生辦，我們可以帶她去鎮裏免費檢查，是男的就留下來，是女的打掉，保準讓你家生個男孩兒。”

孔蠻子媳婦仰著腦袋啐了一口唾沫，一時竟無言以對。張主任沒有生氣，“對不住了，政策就是這麽來的，全鎮都是這樣，理解萬歲。”

一幹人帶著孔蠻子的兒媳上了面包車，孔蠻子的媳婦再有不滿，作為婆婆她好歹得跟著。見事情塵埃落定，葉麗娟心裏卻不是滋味，找了個理由沒跟著他們去鎮衛生院做人流，而是心不在焉地回了自己家。

計劃生育乃是堅定不移的基本國策，當下全國人口已然呈現出爆炸式的增長態勢。倘若放任大家毫無節制地生育，國家必然難以承受如此龐大的人口規模帶來的沈重壓力。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作為身處其中的當事人，比如孔蠻子一家人，他們渴望擁有一個兒子的願望，是那麽合乎情理，那麽順應人性。

大家與小家的利益、整體與個人的需求，形成了如此尖銳且難以調和的沖突。而這一系列矛盾的焦點，就像一顆滾燙的火球，重重地落在了他們這些鄉鎮幹部的肩上。他們既要堅定不移地執行國家政策，維護社會的整體利益和長遠發展；又要面對一個個鮮活家庭的真實訴求，理解他們內心深處的渴望與無奈。這其中的艱難與覆雜，如同一團亂麻，考驗著他們的內心。

孔蠻子是兇狠人，他服了軟，周邊村子的人聽聞後也不敢太過放肆，計劃生育的工作好做了不少。接下來的日子裏，葉麗娟就像張主任的小尾巴，跟在他身後在禮珠村、明珠村、文珠村之間來回奔波。這三個村子就像三座“戰場”，他們則是隨時準備投入戰鬥的“戰士”。只要接到哪個地方有超生情況的報告，他們便馬不停蹄地往哪個村子趕。

張主任和她以及當地的村主任等一行人，所到之處真成了村民們眼中“土匪進村”。凡是懷了孩子的家庭，見到他們就如同見到閻王一般，臉上瞬間布滿了驚恐與不安。可不是嘛，他們的目的是要帶那些超生的孕婦去打掉孩子。在他們自己眼中，這是執行國家政策，可在那些孕婦和她們家人看來，和閻王又有什麽區別？

有一回，他們來到一戶人家，這家有個大著肚子的孕婦。孕婦的家人一看到他們瞬間炸了鍋，從裏間沖出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幾步就沖到葉麗娟面前，揚起手就要掌摑她。

葉麗娟下意識地一閃身，躲了過去。這躲閃的動作，還是她這幾天跟著唐東風學習到的。唐東風提醒過她，執行計劃生育工作的時候，難免會遇到一些情緒激動的村民。她這算是現學現用了。

那中年男人見沒打著葉麗娟，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他指著葉麗娟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沒良心的婊子，你以後也要生小孩兒的，我詛咒你流產，讓你也嘗嘗這滋味！”

那惡毒的話語，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葉麗娟。葉麗娟被罵得一陣委屈，她強忍著淚水，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試圖跟他們解釋計劃生育的政策。可那家人根本聽不進去，只是一個勁兒地咒罵著，現場一片混亂。

張主任和其他工作人員見狀，趕緊上前勸解，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局面勉強控制住。可葉麗娟知道，這樣的事情，只要參與進來，以後還不知道會遇到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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