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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父女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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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父女爭執

知道女兒回來,葉父葉母等她一起吃晚飯。飯桌上,半白了頭發的母親,問著女兒這半年的光景。父親葉懷英則悶頭吃飯,偶爾說上幾句,或點點頭。談到黨政幹部招生考試,父親問:“工作分配到哪兒了?”

“在等通知。十個名額,我考了第五,應該不會太差。”葉麗娟說。

“這事你大大知道吧?”

大大,在當地說的是伯父和伯母。

“大大知道,說會幫我留意。”

“那就好。”父親繼續吃飯。

葉麗娟這才發現,父親的手上有不少的針眼粗細的小口子,“爹,你這是?”

母親道:“你老子傷到了腿,不能爬高幹泥瓦的老本行,這段時間去了木材加工廠上班,跟人合力搬木頭……”

所謂十指連心,父親幾乎每個手指頭上都有傷,葉麗娟心中一痛,勸道:“爹,要不你換個好點的活兒吧。”

“我除了會種地,就是蓋房子,別的啥都不會。在咱們這片兒,只有賣把子力氣。”父親不以為然,“還是讀書好。你姐在軍隊,你能到公家,說起來,咱家兩個孩子都捧上了金飯碗,吃上了皇糧!”

“誰說不是呢?咱家這倆孩子都爭氣。”母親笑呵呵的。

見父母雙親開心,葉麗娟也是開心。

“知道你回來,你張家嬸子給說了媒,男方是在玻璃廠……”

“爹!”葉麗娟拉長了聲調,自己剛剛跟張景明分手,實在沒有心情參加什麽相親,“我還小,你這麽心急火燎地要把女兒嫁出去嗎?”

“小什麽呀,虛歲都二十一了,你同學們孩子都能爬了。既然回家上班,不如早點過了事,讓我和你娘安心。免得像你姐一樣,嫁了那麽老遠,見她一面都難。”父親撇撇嘴。

過事,是弘濟縣方言,意思是結婚。

“遠是遠了點,姐那是追求自己的幸福。”葉麗娟不忘維護一下姐姐,又說:“爹,這都什麽年代了,談對象還靠家裏介紹?不靠譜。”

父親拍了桌子,“我和你娘不就是這麽過的,怎麽就不靠譜了?你姐麗倩,為了追求幸福,就能把爹娘扔下,一年不定能回來一次?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看這老話說得很好。我知道你在跟一個省機關家庭的孩子談對象,可人家能看得上咱嗎?頂多見你樣貌俏,說些好聽的話,騙你上床……”

葉麗娟一下漲紅了臉,“爹,你胡說什麽,我們還沒有到那一步。”

父親盯著女兒的眼睛,“要是你倆真處上了感情,讓他把你娶回去,這算你有攀高枝的本事。否則,一談談上好幾年,都不能進人家的門,你不嫌丟臉,我還在鄉親面前擡不起頭。”

“你……爹你……”葉麗娟氣得說不出話來,不知道父親從哪裏聽到的這些風言風語,再一想到在張景明家裏受到的鄙視,她說起話來失去了冷靜,顯得有點難聽,“爹,你話裏話外不就是想說,女兒是個賠錢貨,不如養兒子好?我知道你盼我這一胎是個兒子,希望為你葉家傳宗接代,可惜我是個女兒,讓你絕了後。所以,你討厭我,認為我克了你的兒子,從小把送給大大撫養,只差沒讓我認他當爹……”

“啪!”父親一巴掌打在了葉麗娟的臉上,“大學生啊,好啊,真是漲本事了,你給老子……”他的話未說話,眼睛一翻,身體向前一傾,倒在了下去。

葉麗娟瞪大眼睛,腦袋瞬間空白,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半晌發不出一點聲音。母親也是一臉驚愕,手中的筷子 “啪嗒” 一聲掉落,僵在原地。

短暫的寂靜後,葉麗娟率先回過神來,去扶倒下的父親,喊道:“爹,你怎麽了?”

“低血糖!他低血糖呀……”母親如夢初醒,慌亂地去找藥瓶,好不容易找到就往丈夫嘴裏送,可因為昏迷已經無法吞咽。

葉麗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去房後找武大大,讓他開車送爹去醫院。”

武大大名叫武青岳,以定型鋼模板四處給人打房頂,家裏有一輛農用三輪車裝貨。武青岳情知緊急,趕忙放下碗筷去開車,又幫著把葉懷英扶上貨廂。機耕路坑窪不平,病人在車上又開不快,一路突突直冒著臭煙嗆人,急得葉麗娟直流淚。

送到永寧鎮衛生院,醫生看了看問題不大,找了間病房輸液,葉麗娟和母親這才松了一口氣。從來不舍得動小女兒一個指頭的母親,這時候嘴裏罵道:“你這畜生,你這畜生……”

葉麗娟自己也覺得自己是畜生,父親是希望有個兒子,可是對她並不虧欠,臟活、累活、重活從不讓她幹。至於,把他送到大伯葉懷民那裏養,實在是計劃生育政策抓得緊,家裏付不起超生的錢,想出了伯母帶到娘家偷偷養她的主意。

“小娟,你沒回來前,你老子一直念叨你,天還沒黑就去路口等你……”

見女兒傷心、自責的模樣,當媽的還能怎樣?葉母只得沈默下來,大把大把地掉眼淚。葉麗娟上來抱住母親,一句話也不說。這一夜,母女兩個都沒合眼。四只眼睛,一刻不離地關註著葉懷英,看到他胸口起伏,呼吸均勻才真正的放下心。

父親瞅見臉色蒼白的妻女,嘴唇顫巍巍好久才吐出一句話,“小娟,你不願意見就不見。爹也希望你追求自己的幸福……”

葉麗娟緊了一晚上的神經,在父親醒來後終於撐不住,情不自禁跪了下,默默流下眼淚,“爹,我錯了,不該說氣話讓你生氣。”

父親嘆息著沒再說話,母親見了忙哭著將女兒拽起來,一家人哭成一團。

好在父親並無大礙,醫生開了點藥就讓回去了。

在村裏待了幾天,縣委組織部遲遲沒有通知工作安排的事,葉麗娟坐不住了。早早吃了飯,跑到村十字路口等去往縣城的過路公交,鄉村公交不比城裏不是按點開,而是要坐差不多的人司機才肯發車。

等了將近五十分鐘,從禮珠村開來的公交慢吞吞駛來,車門大開隨時方便上人。一起上車的有村裏的幾個人,其中一個是本家長輩,售票員收錢的時候對方將錢給葉麗娟掏了,葉麗娟忙把錢遞過去,對方推著堅決不肯收。

明珠村是駛離首發站經過的第一個村莊,車裏還有少量座位,葉麗娟坐了下來。路上少不得與鄉親閑聊,知道她考了公務員,臉上多了幾分敬意,一個勁兒地稱讚讀書讀出來了,不跟他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

讀書改變命運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連村裏大字不識的人也知道這個道理,父母從小就督促她好好讀書。可是葉麗娟同齡孩子們的影響,喜歡玩,而不愛學習。直到高中期間,姐姐葉麗倩通過努力在軍中有所成就,受到姐姐經歷的啟發幡然醒悟。到底是基礎弱,盡管很努力地去學,到了高考那年只考上了京南大學的大專。好在學習的勁頭足,到了大學表現十分優異,進學生會當幹事,申請入黨,拿獎學金,報考弘濟縣黨政幹部招生考試……這才一步步改變自己的命運。

終點站弘濟縣汽車東站下車,轉過一個彎到了政府街。要說弘濟縣縣城最熱鬧的地方,當屬這條街,不僅因為縣委、縣政府駐地在這裏,更重要的是,百貨大樓等購物商場也在這裏,因此十分熱鬧。

她無心逛街,徑直來到弘濟縣委大院門前。棕紅色的門柱帶著歲月打磨出的沈穩,頂端飄揚的彩旗在微風中獵獵作響,大門之後,是噴泉水柱的歡快舞動,晶瑩的水珠在半空飛濺,折射出五彩的光。

遠處的樓房線條簡潔而硬朗,在朦朧的天色下,似是一位身披灰衣的智者,沈穩而內斂。樓前的紅旗高高揚起,在蒼穹下舒展,無聲地彰顯著莊嚴與肅穆 ,仿佛在時刻提醒著人們這裏肩負的使命與責任。

電閘門只開了容納行人經過的寬度,在她的前頭有兩位身著陳舊衣物的中年人,門衛伸手示意,嗓音不高卻透著嚴厲:“你們找誰?先在這兒登記。”兩位中年人停下腳步,依言乖乖填寫起信息。葉麗娟也不例外。

按照門衛的指示,葉麗娟來到弘濟縣委員會所在的樓房,在小樓入口又經過核實、登記。上了三樓,望著一排排辦公室,面露些許迷茫,她站了片刻,瞧見有一間屋子開著門,便擡腳走了進去。

公室裏擺著兩張桌子,一張桌後坐著個小年輕,另一張桌後是位四十多歲的女同志,正捧著一張報紙。幾個前來辦事的人都圍在小年輕的桌前,小年輕一邊詢問,一邊在紙上記錄著什麽。葉麗娟見小年輕一時半會兒忙不完,走到中年女同志的桌前,低身說道:“同志,想問個事兒。”

女同志頭都沒擡,眼睛依舊緊盯著報紙,葉麗娟只好說:“今年黨政幹部考試分配的事情,請問該找哪位同志?”那位中年女這才擡起頭,用手指了指小年輕,“問他,這事我不知道。”

葉麗娟討了個沒趣,見小年輕正忙著,默默站在一旁等著。過了一會兒,幾位辦事的人離開了,她才走到小年輕面前,禮貌說道:“你好,我想問問今年黨政幹部考試分配的情況。”小年輕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扭頭指向那位中年女同志,“我手頭有事,你去問她。”

中年女同志一聽小年輕把事兒推給自己,不耐煩起來,“處長專門給辦公室分了工的,我只管接收文件,來人來訪歸你負責,幹嗎把事兒推給我?”她把報紙往桌上一扔,氣呼呼地出去。

社會上把麻木、刻板、傲慢的神情稱作“衙門臉”,葉麗娟以前聽過卻不怎麽相信。可眼前辦公室這一幕,活生生地向她展示了出來,讓她不由不信。她在心底暗自思忖,“熱情、周到、廉潔,才是幹部的基本素養,如果換作我坐在這裏,一定要以微笑迎接來人。”

理想歸理想,現實卻是她得在這裏把手續辦完,只得先掛上笑臉。小年輕見這麽識相,嘟囔道:“有些人,一丁點事兒都不做,成天就知道漲工資、分房子……”發完牢騷,他探身望了一眼葉麗娟,“美女,你有啥事來著?”

“我是京南大學應屆畢業生,通過了咱們縣的黨政幹部選拔考試,想問問分配的情況,以及什麽時候報到。”

小年輕一聽是這事,態度稍稍緩和了些,說準備以後也是自己人了,“原來是這事兒呀,你去找幹部二科。”

就這麽一句話的事兒,等了將近一個小時,葉麗娟心裏生出火氣來,雙拳攥得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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