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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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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你叫什麽名字?”

周懷鈺也不知道他為何會來到這處僻靜的地方。

今日他本來並不想辦這場所謂的宴席,可他已經半年沒有回朝,他必須要重新和他的兄弟姐妹以及長輩們重新建立聯系。

即使他知道,就算他什麽都不做也不會怎麽樣,他們照樣會來,只不過相比於一個一個應付,他更想一次性把事情處理完。

他閉了閉眼睛。

他不該這樣去對待親人,更不應該用處理和應付這樣生硬的詞,可他若不是這樣,他後面很難有機會去見母後。

這是他回京的第六天了,母後仍然不願見他。

他總覺得有哪裏變了,可他一時間也說不上來,即使平了起義,他仍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在人前他還能裝出一副正常模樣,可他很清楚他內心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被一團黑霧所籠罩,像是有實質一樣在不斷侵擾著他的五臟六腑。

這種感覺抓不住又摸不透。

像是有什麽東西被他所遺忘,可任他如何去回想都想不出所以然來。

周懷鈺仰望著那彎月,銀輝從杏樹的縫隙擠入幾縷,落在他微微顫抖的眼睫像是凝了層冰霜。

究竟忘了什麽?

周懷鈺想要去抓住腦海裏空白的記憶,可越往深處想他的臉色越白,像是有什麽屏障將那段記憶所保護起來,只要他再繼續下去,便會痛苦萬分。

他好像捕捉到了血,紅色的血。

有人握住他的手……

再想想,再繼續想想,還有什麽?

那雙悲痛沈重的眼睜大了,死死地瞪著他,似乎在等著他的回應。

周懷鈺頭痛欲裂,他捂著快要炸開的腦袋恨不得用拳頭去錘,可仍然不能緩解任何疼痛,像是腦海裏有人在懲罰他。

懲罰他去窺探那本該被藏起來的記憶。

他痛苦地抱住腦袋,連呼吸都開始變得不順暢,像是有什麽堵在他的嗓子眼,堵在心口,將他的所有希望都堵得嚴嚴實實。

他想要大叫,但叫不出來。

他想要哭,但眼淚似乎在很早之前就流完了。

周懷鈺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就像幼時被鎖在了那漆黑的房間,四處是攀爬的蛇,隨時會咬他一口,而他不能害怕,不能大喊大叫。

因為一旦他流露出一點脆弱,那麽他就會承受著那人滔天的憤怒,那種失望透頂和嫌棄的目光比被毒蛇咬上一口還要可怕。

所以他只能捂著嘴,捂著嘴不行,他就將衣服往嘴裏塞,試圖堵住所有呼救喊叫的可能。

有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

可都被那些再次攀爬上來的毒蛇所掩蓋。

那時的他沒有人會安撫他,會幫助他,只有無盡的指責和失望。

直到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

周懷鈺迷迷糊糊想要擡頭,可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將他從絕望撈出來的人是誰,他就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有人輕柔地順著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沒事了,別怕……”

鄭驚鶴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到周懷鈺,更沒想到他會突然痛苦地抱頭蜷縮在一起,那隱於陰影中的身影好似個無助的困獸。

讓她不知不覺間靠近他,她在確定他臉頰沒有發燙後,便伸出手將那具顫抖的身軀摟在懷裏。

她一點點安撫他,就像是很早之前穿越在他幼年時一樣,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在黑屋子裏抱著他。

年幼的小太子縮在她懷裏,眼淚糊了滿臉,卻仍然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鄭驚鶴的心情沈重,她忍不住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

他受了太多苦了,太多太多了。

她是一個外人都忍不住心疼,那些傷害他的人難道都沒有心嗎?

不,她應該很清楚,身處帝王家,沒心應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

鄭驚鶴她垂眸看向懷中的人,發出了一道很輕很輕的嘆息。

在過去不知道多久,懷中人有動靜後,她很快便將人靠在了一側的杏樹旁。

直到那雙泛紅的眼眸在黑夜中睜開,原本混沌的眼在片刻後恢覆了清明。

他這才註意到旁邊還有一個人。

周懷鈺扶著昏沈的腦袋,在眼前人的幫助下慢慢站了起來。

他奇怪地看向四周,他怎麽會突然來到這裏了?方才又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過他並沒有多想太久,他察覺到身側的人,重新露出一向毫無破綻的表情,輕聲道:“多謝。”

鄭驚鶴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發現他好似並沒有大礙後搖了搖頭,“殿下無事便好。”

“你是新入東宮的?之前沒有見過你。”

“我——小人是今日才進入東宮的,殿下沒見過也屬正常,”鄭驚鶴知道現在是刷臉的好時候,可在看見那張蒼白的臉時有不忍,“殿下瞧著好似乏了,還不歇息嗎?”

“我再轉轉就回去,”周懷鈺莞爾一笑,“倒是你,怎麽這麽晚了還在此處?”

不過他話音剛落,就瞧見了不遠處的推車,明白了,“你這是要把這些送去庫房吧?正好,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初次來不認識路再正常不過。”

不給鄭驚鶴拒絕的機會,他甚至親自動手去推車。

鄭驚鶴連忙說自己來就好,可哪能想到這位看上去溫和的太子殿下卻在此刻像個倔驢,怎麽也不肯把推車權交給她。

看著那張沐浴在月光下的側臉,鄭驚鶴忽然有些難過。

他看上去太正常了,可越是正常她越覺得不正常。

但她如今又不能說什麽,很多東西不是現在的她該探究的,否則只會引起眼前人的警惕。

然而周懷鈺並不這樣認為,他一直有感受到身旁擔憂的目光,或許就是因為方才發生的事,可他確實不記得其他了,只記得有一雙溫暖的手抱住他。

他很感謝這位新來的宮女,他記得很清楚方才她說她是初來乍到,讓他想起了之前李寧飛同他提到過的鄭家姑娘,興許就是她。

“你叫什麽名字?”他輕聲問。

鄭驚鶴驚訝,沒想到他會主動問她的姓名:“我叫鄭——”

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驚呼聲打斷了鄭驚鶴未說完的名字。

“等等——”

直到來到了兩人面前,那竈婢才氣喘籲籲地扶著雙膝,她剛要和鄭驚鶴說些什麽,就瞧見她身側推著推車的太子殿下。

她又是一陣驚駭,“殿下!你怎麽在這裏?”

她伸手就從周懷鈺手中奪過了推車,表情嚴肅,“殿下你快回去吧,這裏交給我們就是了。”

周懷鈺雙手空空,看了看眼前驚嚇未定的姑娘,又看向默默將險些摔碎的碗碟放回去的鄭驚鶴。

於是他只得頷首,“那便交給你們了。”

最後離開之前,他再次看向鄭驚鶴的方向,微微一笑,“方才的事多謝你。”

鄭驚鶴一怔,搖了搖頭,“殿下無事便好。”

直到兩人目視著他離開,身旁的少女才松了口氣,“還好還好,還好我及時趕過來了。”

鄭驚鶴對此不解,“為什麽這麽說?”

“也怪我沒有提前給你說過,在宮裏千萬別接受殿下的幫忙,否則——”

“否則?”鄭驚鶴看向身旁身著淺粉宮裝的少女。

“否則……”竹衣猶豫了片刻,搖了搖頭,“總之你聽我的就是了,若是被旁人看見傳到了有心人耳中,遭罪的就不是我們而是殿下了。”

鄭驚鶴聞言若有所思。

有竹衣識路,兩人很快便到達了庫房,將東西放置好後,身旁的小姑娘便拉著她的手臂,“你是新來的吧?”

鄭驚鶴眨了眨眼,稱是。

“我就知道,今天東宮裏忙,恐怕李大人還沒有給你安排住宿,你跟我來——”

竹衣把她帶到了東宮的一處小院,裏面靜悄悄的,偶爾有幾個與她們穿著相同的姑娘朝她們打了個招呼,便進了屋。

“這裏這裏,”竹衣熱情地將她帶進了自己住的房間,裏面已經有不少人歇下了,鄭驚鶴被帶到了最靠邊的位置,“你今天就暫時歇在這裏吧。”

竹衣的聲音壓得極低,與鄭驚鶴耳語。

兩人一起洗漱,等收拾完畢後又回到了房間。

幹凈的被褥被小姑娘找了出來,已經鉆上床的羽衣朝她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又招了招手,對她做口型:快上來!

鄭驚鶴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卻久久沒有入眠。

昏暗的房間內,似乎一下子將她拉到了半個時辰前。

少年痛苦壓抑的低吟聲,始終在耳畔回蕩。

前幾次穿越,她每一次都以為自己能救他,可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好像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勞,在她到來之前,他就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欲望了。

可究竟是為什麽?

最開始,她以為他是因為被誣陷蒙冤而郁郁寡歡,可她幫他平反,卻反而加快了他的死亡。

似乎讓他更快解脫,而赴死。

後來,她猜測是仇人仍然逍遙於世,她助他覆仇,可讓他親手血刃仇敵後,他只有長久的沈默,和沈默後的癡癲瘋狂,轉而將染血的刀對準了他自己。

無數次的後來再後來,她見證了他的各種死法,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閉上眼睛,都是那人慘死的模樣。

而讓她久久無法忘卻的,是那雙沒有生氣的眼睛,空洞無神地躺在血泊中,在最後費力扭頭看向她,朝她靦腆一笑。

唇角的梨渦好似被破開的血窟窿。

他對她說:謝謝。

還有,

——對不起。

他已經很努力在活著了,可太累了。

國仇家恨,冷眼惡語,戰爭病痛,這一切的一切幾乎將他本就殘破的心神耗盡。

他早就該離開了,他早在很久之前就該下地獄,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痛苦的活著。

鄭驚鶴意識逐漸渙散,直到一聲沈悶的鐘鳴聲響。

她被一道撕心裂肺的啼哭聲中醒來,方才睜開眼,便被張近在咫尺的血臉駭住。

她下意識想要後退,可身體卻不受自己控制。

“鈺兒!鈺兒別哭,別哭,看著我……”眼前的人掐住她的臉,迫使她擡頭,浴血的臉帶著溫柔到能滴水的笑來,“看著母後……”

被稱“鈺兒”的她滿臉濕潤,身體就像是被定住如何也動不了,只是怔怔地盯著眼前的女人,片刻後,嘶啞的少年音很輕響起:“……母後別怕,鈺兒來了,鈺兒保護你。”

“我的好鈺兒,難道連你也怕我?也開始忌憚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幾乎貼著她,茂密的睫毛似乎能戳進鄭驚鶴的瞳孔,正凝望著她,“鈺兒,你告訴母後好不好?”

好似完全沒聽見方才“鈺兒”的話。

“鈺兒”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腹部突兀的劇痛,卻讓與其同感的鄭驚鶴痛不欲生,仿佛有刀子在不斷亂捅。

“你告訴母後,你怕我嗎?”

鄭驚鶴痛得牙齒打顫,手卻緩緩擡起,憐惜地擦拭著眼前人腳上的血跡,“我……不怕,一點都不……你是母……”

劇痛讓她無法完整說話,斷斷續續的話從牙縫擠出,在黑暗來臨之前,她聽見了女人尖銳的驚呼。

“鈺兒!!”

“太醫!快傳太醫!”

……

“餵!快醒醒!”

鄭驚鶴是被搖醒的,她猛地睜開眼,把前來叫她的竹衣嚇了一跳。

“呼,沒想到你睡得這麽熟,怎麽叫你都不醒……咦?”竹衣靠近,打量著她,“你臉色好難看,是做噩夢了嗎?”

“……”

鄭驚鶴揉了揉臉,坐了起來,“沒事,興許是有些認床。”

夢境裏的疼痛太有實感了,那種頭皮發麻的滋味記憶猶新。

不過小姑娘倒沒給她回味的時間,作為新到崗的“上班族”,該有的態度還是要拿出來。

鄭驚鶴是被竹衣拽起來的,她跟在這個自來熟的小姑娘身後,打水洗漱,很快便重新換上了統一的服裝。

東宮的宮女都有自己的體系,由司閨掌管,而其中司閨下又有不同的職務。

分別是掌管飲食的掌膳,掌管庫房的掌藏,掌管醫藥事務配合太醫的掌醫,以及管理灑掃環境的掌筵等等。

鄭驚鶴一大早便被掌筵給帶走了。

她被安排負責東宮北院的灑掃,清理落葉。

而北院,正是太子寢宮所在對方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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