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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的紗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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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的紗幔

他手裏捧著銅板回到熾俟部,卻發現營帳附近只有老人和孩子,四周的氣氛不太好、有些壓抑,靈魂對周遭的感知變得更敏感讓月泉淮有些不適應。好在他向來不會在乎瑣碎的事,把這種感覺忽略掉,眼睛向旁邊掃了半圈一個眼熟的面孔都沒看到,想想也只能是兩個部族之間的沖突已經不是一場賓宴能容納得了的。

小羲呢?

不在這裏。

月泉淮回到他們休息的營帳外面,裏面沒有小羲的身影,不知道這個好心的家夥現在又因為什麽事去了何處。他擡頭張望著天,一場雨及時到來,雨珠砸在草地上,他放任銅板跳進營帳裏躲雨,月泉淮還站在外面,看著雨線穿過他的靈體。

像是在看一場奇象般地旁觀著這副如今屬於自己的模樣,原本要遺忘的那種不適感又不合時宜地上來了。

擾他清凈的鬼市主人害他不得不以這種狀態存在於世,說恨似乎沒有那般強烈,說不恨可他又不是聖人,總歸是有些厭煩的,那種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做一個旁觀的亡魂的感覺實在是討厭。

他剛邁開步子要離開,忽又想起小毛絲鼠,轉過頭道:“你留在這,老夫要去找人。”

月泉淮也不擔心語言不通,上次他借了朧境贈的玉石能到五臺山經歷了些事,放小羲口中大概是‘觸發奇遇’了,也知道銅板能懂人言,在他說完銅板真的鉆回到營帳裏,月泉淮二話不說就離開了。

他從北面回來,如今又向南而去。

除了與琉璃心之間被做了手段切割的聯系,他與小羲在締結姻緣後也有一層關聯。

不見太陽的天空讓亡魂身上的灼燒感短暫消失,月泉淮手負在身後,到了現在他仍能做到移形換影,踏出一步便已到數米之外。腳下踩在草地上沒有任何實感,分明才走出熾俟部的營帳沒多遠,他卻好似嗅到了和雨水相融的腥氣。

若說往回十幾年前,月泉淮確實會想人的感覺有多少來自□□、有多少來自三魂七魄。月泉淮甚至說得上一生順遂,可在尋常的雪夜下第一次迎接肉身自燃。時至今日他已身死,焚燒的痛苦卻仍殘留著感覺,那股邪火幾乎要將他燒穿、燃燒殆盡都不肯罷休。

從那天起他走了很遠很久,拋下了許多人,丟下了許多東西,一條路走到底才發現走的是一條死路。

月泉淮以為自己是與天爭命,殊不知他走的路從未變過。無數條岔路,最後的終點(結局)都只有那一個。

如那些道士所言,天道恒常、萬變不離其宗。

他將諸事做到極致也只是勉強續命,到頭來死期如約而至。

這讓月泉淮又想起了小羲,與他在島上共度一年、同樣在島上吃過神滿果的小羲,為什麽她卻什麽事都沒有?偏偏在她身上什麽變化都沒有發生。而他們在百年後的重逢意味著月泉淮奔赴死亡的最後一塊碎片也找回來了,他的神功練就大成,不過是替某些人做嫁衣了。

路真的都被堵死了嗎?

此生再無回寰餘地?

他找不出第二個結果(結局)?

姻緣恰如一條紅線連接著彼此,他們的因果太早便交匯在一起,就目前來看找到小羲可比找到琉璃心要簡單得多。

他想到小羲,還會認為自己或許仍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他看到小羲,兩雙眼睛對上的那一刻讓他從瑣事中抽身而出。

月泉淮現下不再去想曾經認為是瑣事的事,倒不是沒有思緒了,只是現下的境況著實不適合去想別的事。

“月泉……淮?”她楞了楞,“月泉淮……你怎麽才來?”

小羲站著的地方明顯不是中心,好在附近沒幾個人,她小聲叫出他的名字時無人在意這裏的小動靜。

她看起來和昨晚比狀態差了太多,眉眼裏的疲憊摻雜著對他的嗔怪。月泉淮這才想起來該看看周圍,他一走到血腥氣濃重的地方就到了小羲身前,兩眼一望才註意到周遭究竟發生了什麽。

踏實力部比預想的還坐不住,不過月泉淮趕到現場時這兩批人馬已經停下爭鬥,弓月城的聖女也到此控制住局面。

他向那哭聲處一瞥,熾俟部的葉戶躺在他那幼子的懷裏生死不明,另一邊的竭勒也礙於聖女在場,他本來囂張的甚至要與聖女對峙,可眼睛對上那把弓箭後終究不敢造次。

月泉淮一早便離開熾俟部,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也沒介意小羲的不滿,反倒打量著小羲衣服白紗上染著血,看起來是別人的,她呼吸大起大伏,他將手一搭上腕,兩息間便明了:“你剛才用月銃了。”

小羲本就修內功,有底子在又有月泉淮指導,對內力的收放比早先好了很多。月銃談不上是多精妙絕倫的功法,放到月泉淮自己手中也是沒有佩劍的前提下說得上趁手、方便、好用。

初學者唯一需要在意的大抵就是對內力的掌控了,月泉淮自己是不需要擔心這種問題,小羲把自己折騰得這麽累,不知道是因為射程超過了控制的距離還是使用的次數過多。

小羲似乎沒那麽生氣了,平緩了呼吸向他解釋:“葉戶金冠被盜,我和穆康剛找回來就看到兩邊打得激烈,當時有個人要偷襲葉戶,我一著急就用了……”

哦。

泛著藍光的月銃沒能打掉偷襲者手中的刀,現下葉戶重傷昏迷的結局在月泉淮看來不比死掉好多少。

“結果呢?”月泉淮又問她,“連弓月聖女都被驚動了,總該有個解決辦法吧?”

小羲搖頭,說道:“還不知呢,聽樣子葉戶之位是要繼承葛邏祿往年的傳統,由三族的首領進行競爭,最後的優勝者能成為葛邏祿葉戶。”

聽完月泉淮便只剩下了無趣。外族的爭鬥不是他感興趣的內容,他來這裏是為了琉璃心,只可惜——

他眼珠轉向小羲,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發絲呈片狀貼在臉上,月泉淮看著小羲,小羲卻看著穆康和葉戶。天地間雨霧朦朦,他總以為小羲眼睛裏蓄著一汪水,就不知是天上落下的還是她眸中生出的。

那個瞬間,一個念頭僅在眨眼間冒出頭。

壓下想要追究般的詢問,他也沒有任何能說出口的安慰,月泉淮甚至不知道小羲是想到了什麽,她又因何難過。太多秘密不為人知的人便是這樣,從旁人的角度看來真是無從下手。

月泉淮擡起手,雖然無法擋雨,卻能推開她臉上濕漉漉的頭發,他輕嘆道:“哭什麽?”

“我沒有。”小羲犟著嘴,她想推開月泉淮的手,又礙於身旁有人,動作沒敢有太大的幅度。迎著他的眼睛,小羲有種被看穿的緊張,何況她厚厚的鼻音確實讓那聲反駁失去力度,“你怎麽又管上我了。”

“我只是問,並沒有管你。”月泉淮道,“你和這小輩才認識幾天,怎麽可能因為這種事就哭。”

小羲一下啞了聲。

她錯開二人相交的視線,那雙藏在雨幕後的金眸此刻顯得太灼燙了。

小羲也不知道月泉淮大半天都去做了什麽、怎麽突然表現得這麽體貼。月泉淮問她的時候她也在猶豫要不要說,只屬於自己的秘密從未有人有幸傾聽,她試著站在隨時能抽身離開的位置,好像只要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就可以了。

她想試著張開嘴,可又找不到該從哪說起,小羲抿著嘴想不出來,記憶裏的現代仿佛一場夢,她才意識到自己身陷這個時代似乎太久了。

像一團難以掙開的泥沼。

“是有不能告訴我的理由嗎?”

月泉淮沒有逼問的打算,他收回手向旁走開,又偏頭向她道:“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小羲卻叫住了就要走開的月泉淮:“等等!我……”

男人側過身,小羲深呼吸著,她擡起腿走過去,倆人面對面時她的聲音並不大:“……可以和你說嗎?”

風聲混雜著雨聲掩蓋了他們的聲音,微小的秘密被主人悄悄剝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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