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今生緣，此生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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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今生緣，此生債
眨眼間, 河岸上亂作一團。
小沛躲在樹上，光是瞧著，心裏也跟著提心吊膽, 然而卻忽然感受到一陣寒意。
她倏然回首, 卻只看見茂盛的樹枝林葉。
不，太過於安靜了，就連風吹過時，那一圈葉子也不曾動一分一毫。
小沛的眸色猛地一顫。
不對，那是武功極其高深莫測之人蓄力待發時的內力場！那些樹叢中必然隱者一人。
這人會是敵是友呢？
小沛轉頭一看，卻見那人的視線落在一道脖頸。
危月燕！
耳旁忽有風動, 小沛幾乎是不假思索, 飛撲下樹, 扯住青年的衣袖朝旁輕輕一滾。
與此同時, 刀風恰好擦著二人的臉頰而過，割斷兩段頭發。
危月燕趔趄半步, 視線定在河岸草坪上交疊的頭發, 雙眸忽怔, 擡頭看見是小沛，眸中綻出欣喜：“你怎麽來了？”
卻很快面色凝重：“不，你不該來這裏，我找義父想辦法送你走！”拉著小沛的袖子便要往裏走。
袖子卻從手中滑落, 危月燕眉心擰了一下, 回過頭去, 順著小沛視線望去，看見來人，臉上的笑瞬間凝住。
對他用了殺招的男人半邊身子隱在暗處，身材頎長, 露出的側臉在樹影下顯得俊美詭異，熟悉的面容令危月燕不覺脫口：
“袁風言？”
“你不是在煙雨萬家畔上嗎？”
卻聽身側姑娘抖著聲，道：“不，這不是袁子都！”
幾乎是同時，刀再次朝二人襲來！
小沛迅速拉開危月燕。
刀劈在二人落腳之處，將陳年老樹樁劈成兩半，功力之深，令刀砍穿樹樁紮入泥土。
這時，男人的面容完全露在陽光之下，卻令二人同時一驚。
宋晰，不……應該說是容顏大變的宋晰。
他身上仍能看出原先的容貌，可臉型和面上肌肉的走向都有了輕微變化，這令他像一個人——袁風言。
便連功法，亦是相似。
唯一大有不同的，卻是那雙毫無生機，傀儡一般的眼睛，空洞洞、黑漆漆，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活死人。
看見如此令人驚異的情景，危月燕不由楞住：“怎會如此……”
小沛亦被震驚，但她突然聯想到一事。
當年袁風言被栽贓謀殺先帝，最主要的緣由，便是因為曾有宮人看親眼看見端王行刺。
是否有可能。
或許。
當年的人便是宋晰？
是他假扮成袁風言，做了那些惡事……
可若是宋晰，他又為何如此，是因為……
思及此處，小沛猛然一驚。
身後卻突然有人喊：“小沛！”
小沛回頭看去，卻只清楚地看見刀朝自己的面門狠狠襲下——雪亮的刀刃映在微微顫抖的瞳孔，小沛看著宋晰，倏然大喊：“宋雲錦！”
“你妹妹宋雲錦是賀逢英害死的！”
死水般的黑眸震了一下，一滴淚忽然自宋男人眼睛滑下臉頰，這次的眼睛，是宋晰的。
可使了十成力的刀，便是想卸力也不能。
刀風刮在小沛的臉上，她眼瞳微怔，卻忽然看見一角白衣猛地朝自己而來，對方將她抱進懷裏。
倏地，帶著她往前一震。
小沛的下巴壓在危月燕的肩頭，眼睛緩緩睜大：“危……月燕……危月燕！”
在她耳邊，很輕很輕地，危月燕說：“我沒事，只是有些累。”
“讓我靠一下。”
小沛雙眼濕潤，含著淚點了點頭。
這時，楊渲終於將康首領綁住，匆匆趕來。
看見出現在這裏的宋晰，他面色大變，握緊梅花鏢，卻見宋晰擡起漆黑的眸子，環視一周，忽然喃喃喚了聲“阿妹”。
倏地拔劍。
流光劃過他的脖頸。
那或許是他此生巔峰的劍術。
宋晰自刎了。
倒在地上時，他的眼睛正好朝向那位他幾次三番想要得到的姑娘，可這次，他看見的不是小沛。
是他的阿妹，他的阿妹來迎他了。
宋晰緩緩扯起唇角。
易容釘沒了內力維持，退出皮肉，他的臉逐漸恢覆自己原有的模樣。
這次笑著的，是他自己。
見此狀，便連楊渲也是唏噓，他覺宋晰也不過是個被利用的可憐人，於是準備回身找人安排收屍。
可一聲“阿燕”喚出口，才驚覺不對，他低頭看去，卻見危月燕趴在小沛肩頭，呼吸近乎顫抖。
楊渲敏銳察覺不對。
小沛看見他，道：“危月燕接了劍氣，說他想休息一下。”
楊渲的面色卻更嚴肅。
忽然一掌，擊在危月燕肩頭。
“楊城主，你要做什麽！”
卻見危月燕輕輕後仰，倒在小沛的臂彎，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唇角溢出血沫。
小沛看著楊渲，眼神變得茫然。
低下頭看見危月燕，卻忽然驚叫出聲。
危月燕的側脖竟然有一絲細細的血線，鮮血順線往下流進脖頸，帶著熱意。
他明明說沒事的，為什麽！
小沛抖著手捂住危月燕的脖子，鮮血卻完全止不住，她不知所措，視線劃過指縫裏汩汩流出的鮮血以及青年蒼白的臉。
她想說點什麽，可只是開口便成了哽咽，脊背顫抖，心臟抽疼，說不完整一個字。
危月燕看著她，卻忽然笑了，“真好……你也為我哭了一次……”
從前看見她為袁風言哭，他真的很羨慕。
“小沛……原來沒了功法，我還是那麽喜歡你。”
小沛泣不成聲。
危月燕看著她，勉力露出一個笑容，“我原先不相信有下輩子……可你不是我的……所以我希望能有下輩子……”
“下輩子……我要比他先到……比他先贈你一根狗尾巴草……咳咳！”
他又開始咳嗽了，小沛能看到危月燕的眼皮變得沈重，哭道：“不要死！別死！人沒有下輩子，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不能死，不要死嗚嗚嗚！”
危月燕的視線已有些看不清，在一片朦朧中，他不會丹青，卻努力描摹她的面容，一筆一劃。
姑娘的哭聲卻很清晰，可這時他已感受不到心痛，卻還想安慰她。
於是他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了她一個秘密。
“其實我的名字……是天上的一顆星星……”
“現在我要回家了。”
“你不是叫我蝴蝶仙……如今……我去做你的神了……以後每天夜裏，我都在天上保護……你……”
忽然，他的手垂下，帶走了小沛眼角的淚。
便像是用盡了最後一分力氣，只為替她抹去那滴眼淚。
小沛彎腰大哭，抱著青年消瘦的身體，脊背顫抖。
身旁卻忽然響起一聲冷笑：“兔崽子，遺言全給女人說了！”楊渲纏好肩上的傷口，冷臉上前，蹲在小沛面前。
小沛警惕地抱住危月燕，死死盯著他。
無奈長了張壞人臉也的確陰險的楊渲：“我是他義父，不會害他！姑娘，將吾兒給我，我有一藥，許能……救他性命。”
聞言，小沛雙眸微顫，閉眼斂淚，偏開頭，松開了危月燕。
楊渲接過危月燕，從懷裏掏出一個掛在脖子上的瓶子，扯下，摔碎，倒出一顆藥丸，口中喃喃：“有福氣的小子，攤上我這個義父，天材地寶作的續命丹只此一顆，唉——唉——！便給你用啦！”
小沛聞言，轉頭去看，可餘光觸見滿河岸的鮮血，卻突然一陣反胃，“哇”地彎下腰。
楊渲前一瞬還在念叨自己的不孝子，看見小沛如此，卻忽然一拍大腿，欣喜道：“姑娘這是有了？！”
小沛慘白著唇，腫著眼睛，點了點頭。
卻看見面前陰險的獨眼怪老頭忽然面帶笑容開自言自語，說著什麽“好……極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如此狂喜，便是自己有孕，也不為過。
小沛看不懂此人古怪的行為，也無力氣探尋，輕揉肚子緩緩喘氣，但那怪老頭卻忽然又是一拍大腿。
“姑娘，你既已有身孕，身子金貴的很，不該在外打打殺殺，不如在下遣人送你回家修養！”
言罷，看出小沛的擔憂，又道：“阿燕這邊在下會看著，若有消息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姑娘，如何？”
楊渲自以為如此說下來，已是萬無一失。
卻見小沛搖了搖頭，用手背擦去眼淚，擡眸望著河岸，道：“不！我不回家！我要等他回來，我要等他……”
“袁風言，嗚嗚，你一定要平安……”小沛將小臉埋入膝蓋。
偏偏這時，河岸上死傷殆盡，活著的人不是在躺屍休息，便是睜眼喘氣。
如此寂靜，反而再也攔不住煙雨萬家畔上的刀光劍影。
刀劍清脆的響聲傳到小沛耳朵裏。
小沛甚至能夠分辨出哪一刀由袁風言揮出，又有哪一刀碰撞在了他的刀上。
因為他今日拿的那把刀，是她所鑄……便是那把天下江湖求而不得的真正藏刀。
藏刀人只將自己的藏刀贈與有緣人。
可是於她而言，袁風言又何嘗不是她的緣呢？
他是她的今生緣，此生債。
思及此處，小沛又開始頭暈目眩，許是因為腹中胎兒，許是因為驚險半日，也許是因為過度擔憂。
然而這時，她忽然聽見遠處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聲。
小沛倏地睜開眼，抖聲道：“袁風言……”
不管不顧跑入雨中。
袁風言立於船頭，一身玄衣被雨水淋濕，濕黏在身上，勾勒出壯碩的身形。小沛卻直覺他似乎傷得很重，因為劃船的是恭子清。
但袁風言一看見小沛，卻很有精神，一點也看不出來受了重傷。
瞧見她站在雨中，他焦急地朝她喊：“小沛，聽話，快回去！”
小沛倔著，站在河岸上看著他，臉頰發辮上沾滿了雨水，一張未施粉黛的小臉素白幹凈，出水芙蓉一般美。
袁風言的視線落在站在雨中的妻子單薄的身子上，雖焦急生氣，卻是不知不覺地，心如斜雨，悄然微動。
恭子清看著這一幕，笑道：“便該留一分力氣，不至於如現在一般，連輕功也運不了。”
袁風言視線一瞬也沒離開小沛：“若非我勸你，只怕你還要在慕容斂身上捅一百刀才罷休。你若是沒力氣，我可不會背你。”
恭子清臉上的笑變得有些冷，反手一刀，紮在賀逢英心口：“呵，死透了。”
袁風言：“如此最好。”
可不知為何，袁風言心中卻生出一股不安來，但他低頭看了看被紮成篩子的賀逢英，卻沒察出任何不對。
心臟五刀，只要是人，必死無疑。
袁風言如是想。
……
船快靠岸了。
小沛早已迫不及待在渡口木橋上候著。
或許因為有一場看不見的生死之戰橫在二人中間，一見袁風言，她的心跳得格外的快。
眼瞧著，小沛一手抓著欄桿，朝袁風言伸出手。
這時，河上的風已極大，貼近水面的氣流推起一陣陣浪花，逐漸有人高，再一看，那竟是洪水！
袁風言彎起眼睛朝她一笑，卻忽然臉色一變。
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出現在他身後！
袁風言本能完全躲開，卻硬生生頓住。
因為他想到自己身後站著懷著身孕的妻子，對妻子的保護欲勝過了生死威脅，他以高大的身體為盾，擋在小沛面前。
冰涼的利刃從他的的太陽穴劃過臉頰，血淋淋的血腥味鉆進他的鼻腔。
賀逢英渾身是血，笑容瘋癲，瘋犬般拿著一把匕首。
“意外嗎？你殺不死我的，我吃了玄武的心臟，如今我身負陰陽訣，便是再重的傷也死不了！”
“你毀我的道，我便要毀了你在乎的一切，先殺你，再殺你的妻子……”
袁風言不顧滿是鮮血的臉頰，一腳踹向他。
賀逢英狠狠撞在墻上，卻很快站起，繼續撲來。
這時，湖面一陣樓高巨浪突然撞向畫舫。
恭子清先一步躍下畫舫。
“袁風言！”小沛緊張地喊，抓住他的手，卻感受到他的手在滑開，“師父！快幫我！我抓不住！”
袁風言卻忽然道：“小沛，松手！”
一看才發現，賀逢英如跗骨之蛆般死死抱住他的腳。
若要拉他上來，賀逢英必然也會上岸。
袁風言不敢賭。
袁風言深深凝望著小沛。
小沛似有所覺，忙道：“袁風言！你要做什麽！不行！不行的！”
袁風言朝她一笑，用盡最後的力氣，反手在她腕上一點。
“小沛，松手。”
小沛只覺手腕突然一麻，瞪大雙眼，看著袁風言被水流吞噬。
“袁子都……袁風言！袁風言！”小沛想要追隨而去，卻被人抱住，不論如何掙紮也不能往前一步。
而身旁，恭子清罵了一句“蠢貨”，倏地躍入水中。
黃泥漫江，雨聲淅瀝。
小沛楞楞望著江水，倏地一呆，只覺眼前之景忽如浸水丹青般化開，滿目皆是刺目的朱砂紅，疼得人不能呼吸。
恍然之間，她忽然想起當初一身紅衣，袁風言笑意盈盈，掀開她的紅蓋頭。
意氣風發，風姿無雙。
那時，亦是滿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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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其實在我的原計劃裏這就是最後一章，he要放在番外第一章，但是基友不讓我這麽幹，所以正文完結會是大團圓。
其實寫到這裏我會害怕你們接受不了這個結局，但坦誠來說，這個結局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好的，包括男主臉上的刀疤。構思的時候感覺很爽，結果寫出來開始心虛，很怕被罵，甚至沒有像往常一般寫完就發，因為我在想要是被罵了咋辦orz。
但如果不寫我想要的結局，我知道自己一定會不甘心，那也不是我寫文的目的，所以還是寫了。
如果不幸創到了讀者，我道歉
感謝所有在連載期評論和灌溉營養液的讀者，你們的支持是我為數不多的動力！
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評許願，有靈感的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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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沛躲在樹上，光是瞧著，心裏也跟著提心吊膽, 然而卻忽然感受到一陣寒意。
她倏然回首, 卻只看見茂盛的樹枝林葉。
不，太過於安靜了，就連風吹過時，那一圈葉子也不曾動一分一毫。
小沛的眸色猛地一顫。
不對，那是武功極其高深莫測之人蓄力待發時的內力場！那些樹叢中必然隱者一人。
這人會是敵是友呢？
小沛轉頭一看，卻見那人的視線落在一道脖頸。
危月燕！
耳旁忽有風動, 小沛幾乎是不假思索, 飛撲下樹, 扯住青年的衣袖朝旁輕輕一滾。
與此同時, 刀風恰好擦著二人的臉頰而過，割斷兩段頭發。
危月燕趔趄半步, 視線定在河岸草坪上交疊的頭發, 雙眸忽怔, 擡頭看見是小沛，眸中綻出欣喜：“你怎麽來了？”
卻很快面色凝重：“不，你不該來這裏，我找義父想辦法送你走！”拉著小沛的袖子便要往裏走。
袖子卻從手中滑落, 危月燕眉心擰了一下, 回過頭去, 順著小沛視線望去，看見來人，臉上的笑瞬間凝住。
對他用了殺招的男人半邊身子隱在暗處，身材頎長, 露出的側臉在樹影下顯得俊美詭異，熟悉的面容令危月燕不覺脫口：
“袁風言？”
“你不是在煙雨萬家畔上嗎？”
卻聽身側姑娘抖著聲，道：“不，這不是袁子都！”
幾乎是同時，刀再次朝二人襲來！
小沛迅速拉開危月燕。
刀劈在二人落腳之處，將陳年老樹樁劈成兩半，功力之深，令刀砍穿樹樁紮入泥土。
這時，男人的面容完全露在陽光之下，卻令二人同時一驚。
宋晰，不……應該說是容顏大變的宋晰。
他身上仍能看出原先的容貌，可臉型和面上肌肉的走向都有了輕微變化，這令他像一個人——袁風言。
便連功法，亦是相似。
唯一大有不同的，卻是那雙毫無生機，傀儡一般的眼睛，空洞洞、黑漆漆，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活死人。
看見如此令人驚異的情景，危月燕不由楞住：“怎會如此……”
小沛亦被震驚，但她突然聯想到一事。
當年袁風言被栽贓謀殺先帝，最主要的緣由，便是因為曾有宮人看親眼看見端王行刺。
是否有可能。
或許。
當年的人便是宋晰？
是他假扮成袁風言，做了那些惡事……
可若是宋晰，他又為何如此，是因為……
思及此處，小沛猛然一驚。
身後卻突然有人喊：“小沛！”
小沛回頭看去，卻只清楚地看見刀朝自己的面門狠狠襲下——雪亮的刀刃映在微微顫抖的瞳孔，小沛看著宋晰，倏然大喊：“宋雲錦！”
“你妹妹宋雲錦是賀逢英害死的！”
死水般的黑眸震了一下，一滴淚忽然自宋男人眼睛滑下臉頰，這次的眼睛，是宋晰的。
可使了十成力的刀，便是想卸力也不能。
刀風刮在小沛的臉上，她眼瞳微怔，卻忽然看見一角白衣猛地朝自己而來，對方將她抱進懷裏。
倏地，帶著她往前一震。
小沛的下巴壓在危月燕的肩頭，眼睛緩緩睜大：“危……月燕……危月燕！”
在她耳邊，很輕很輕地，危月燕說：“我沒事，只是有些累。”
“讓我靠一下。”
小沛雙眼濕潤，含著淚點了點頭。
這時，楊渲終於將康首領綁住，匆匆趕來。
看見出現在這裏的宋晰，他面色大變，握緊梅花鏢，卻見宋晰擡起漆黑的眸子，環視一周，忽然喃喃喚了聲“阿妹”。
倏地拔劍。
流光劃過他的脖頸。
那或許是他此生巔峰的劍術。
宋晰自刎了。
倒在地上時，他的眼睛正好朝向那位他幾次三番想要得到的姑娘，可這次，他看見的不是小沛。
是他的阿妹，他的阿妹來迎他了。
宋晰緩緩扯起唇角。
易容釘沒了內力維持，退出皮肉，他的臉逐漸恢覆自己原有的模樣。
這次笑著的，是他自己。
見此狀，便連楊渲也是唏噓，他覺宋晰也不過是個被利用的可憐人，於是準備回身找人安排收屍。
可一聲“阿燕”喚出口，才驚覺不對，他低頭看去，卻見危月燕趴在小沛肩頭，呼吸近乎顫抖。
楊渲敏銳察覺不對。
小沛看見他，道：“危月燕接了劍氣，說他想休息一下。”
楊渲的面色卻更嚴肅。
忽然一掌，擊在危月燕肩頭。
“楊城主，你要做什麽！”
卻見危月燕輕輕後仰，倒在小沛的臂彎，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唇角溢出血沫。
小沛看著楊渲，眼神變得茫然。
低下頭看見危月燕，卻忽然驚叫出聲。
危月燕的側脖竟然有一絲細細的血線，鮮血順線往下流進脖頸，帶著熱意。
他明明說沒事的，為什麽！
小沛抖著手捂住危月燕的脖子，鮮血卻完全止不住，她不知所措，視線劃過指縫裏汩汩流出的鮮血以及青年蒼白的臉。
她想說點什麽，可只是開口便成了哽咽，脊背顫抖，心臟抽疼，說不完整一個字。
危月燕看著她，卻忽然笑了，“真好……你也為我哭了一次……”
從前看見她為袁風言哭，他真的很羨慕。
“小沛……原來沒了功法，我還是那麽喜歡你。”
小沛泣不成聲。
危月燕看著她，勉力露出一個笑容，“我原先不相信有下輩子……可你不是我的……所以我希望能有下輩子……”
“下輩子……我要比他先到……比他先贈你一根狗尾巴草……咳咳！”
他又開始咳嗽了，小沛能看到危月燕的眼皮變得沈重，哭道：“不要死！別死！人沒有下輩子，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不能死，不要死嗚嗚嗚！”
危月燕的視線已有些看不清，在一片朦朧中，他不會丹青，卻努力描摹她的面容，一筆一劃。
姑娘的哭聲卻很清晰，可這時他已感受不到心痛，卻還想安慰她。
於是他用最後的力氣告訴了她一個秘密。
“其實我的名字……是天上的一顆星星……”
“現在我要回家了。”
“你不是叫我蝴蝶仙……如今……我去做你的神了……以後每天夜裏，我都在天上保護……你……”
忽然，他的手垂下，帶走了小沛眼角的淚。
便像是用盡了最後一分力氣，只為替她抹去那滴眼淚。
小沛彎腰大哭，抱著青年消瘦的身體，脊背顫抖。
身旁卻忽然響起一聲冷笑：“兔崽子，遺言全給女人說了！”楊渲纏好肩上的傷口，冷臉上前，蹲在小沛面前。
小沛警惕地抱住危月燕，死死盯著他。
無奈長了張壞人臉也的確陰險的楊渲：“我是他義父，不會害他！姑娘，將吾兒給我，我有一藥，許能……救他性命。”
聞言，小沛雙眸微顫，閉眼斂淚，偏開頭，松開了危月燕。
楊渲接過危月燕，從懷裏掏出一個掛在脖子上的瓶子，扯下，摔碎，倒出一顆藥丸，口中喃喃：“有福氣的小子，攤上我這個義父，天材地寶作的續命丹只此一顆，唉——唉——！便給你用啦！”
小沛聞言，轉頭去看，可餘光觸見滿河岸的鮮血，卻突然一陣反胃，“哇”地彎下腰。
楊渲前一瞬還在念叨自己的不孝子，看見小沛如此，卻忽然一拍大腿，欣喜道：“姑娘這是有了？！”
小沛慘白著唇，腫著眼睛，點了點頭。
卻看見面前陰險的獨眼怪老頭忽然面帶笑容開自言自語，說著什麽“好……極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如此狂喜，便是自己有孕，也不為過。
小沛看不懂此人古怪的行為，也無力氣探尋，輕揉肚子緩緩喘氣，但那怪老頭卻忽然又是一拍大腿。
“姑娘，你既已有身孕，身子金貴的很，不該在外打打殺殺，不如在下遣人送你回家修養！”
言罷，看出小沛的擔憂，又道：“阿燕這邊在下會看著，若有消息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姑娘，如何？”
楊渲自以為如此說下來，已是萬無一失。
卻見小沛搖了搖頭，用手背擦去眼淚，擡眸望著河岸，道：“不！我不回家！我要等他回來，我要等他……”
“袁風言，嗚嗚，你一定要平安……”小沛將小臉埋入膝蓋。
偏偏這時，河岸上死傷殆盡，活著的人不是在躺屍休息，便是睜眼喘氣。
如此寂靜，反而再也攔不住煙雨萬家畔上的刀光劍影。
刀劍清脆的響聲傳到小沛耳朵裏。
小沛甚至能夠分辨出哪一刀由袁風言揮出，又有哪一刀碰撞在了他的刀上。
因為他今日拿的那把刀，是她所鑄……便是那把天下江湖求而不得的真正藏刀。
藏刀人只將自己的藏刀贈與有緣人。
可是於她而言，袁風言又何嘗不是她的緣呢？
他是她的今生緣，此生債。
思及此處，小沛又開始頭暈目眩，許是因為腹中胎兒，許是因為驚險半日，也許是因為過度擔憂。
然而這時，她忽然聽見遠處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聲。
小沛倏地睜開眼，抖聲道：“袁風言……”
不管不顧跑入雨中。
袁風言立於船頭，一身玄衣被雨水淋濕，濕黏在身上，勾勒出壯碩的身形。小沛卻直覺他似乎傷得很重，因為劃船的是恭子清。
但袁風言一看見小沛，卻很有精神，一點也看不出來受了重傷。
瞧見她站在雨中，他焦急地朝她喊：“小沛，聽話，快回去！”
小沛倔著，站在河岸上看著他，臉頰發辮上沾滿了雨水，一張未施粉黛的小臉素白幹凈，出水芙蓉一般美。
袁風言的視線落在站在雨中的妻子單薄的身子上，雖焦急生氣，卻是不知不覺地，心如斜雨，悄然微動。
恭子清看著這一幕，笑道：“便該留一分力氣，不至於如現在一般，連輕功也運不了。”
袁風言視線一瞬也沒離開小沛：“若非我勸你，只怕你還要在慕容斂身上捅一百刀才罷休。你若是沒力氣，我可不會背你。”
恭子清臉上的笑變得有些冷，反手一刀，紮在賀逢英心口：“呵，死透了。”
袁風言：“如此最好。”
可不知為何，袁風言心中卻生出一股不安來，但他低頭看了看被紮成篩子的賀逢英，卻沒察出任何不對。
心臟五刀，只要是人，必死無疑。
袁風言如是想。
……
船快靠岸了。
小沛早已迫不及待在渡口木橋上候著。
或許因為有一場看不見的生死之戰橫在二人中間，一見袁風言，她的心跳得格外的快。
眼瞧著，小沛一手抓著欄桿，朝袁風言伸出手。
這時，河上的風已極大，貼近水面的氣流推起一陣陣浪花，逐漸有人高，再一看，那竟是洪水！
袁風言彎起眼睛朝她一笑，卻忽然臉色一變。
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出現在他身後！
袁風言本能完全躲開，卻硬生生頓住。
因為他想到自己身後站著懷著身孕的妻子，對妻子的保護欲勝過了生死威脅，他以高大的身體為盾，擋在小沛面前。
冰涼的利刃從他的的太陽穴劃過臉頰，血淋淋的血腥味鉆進他的鼻腔。
賀逢英渾身是血，笑容瘋癲，瘋犬般拿著一把匕首。
“意外嗎？你殺不死我的，我吃了玄武的心臟，如今我身負陰陽訣，便是再重的傷也死不了！”
“你毀我的道，我便要毀了你在乎的一切，先殺你，再殺你的妻子……”
袁風言不顧滿是鮮血的臉頰，一腳踹向他。
賀逢英狠狠撞在墻上，卻很快站起，繼續撲來。
這時，湖面一陣樓高巨浪突然撞向畫舫。
恭子清先一步躍下畫舫。
“袁風言！”小沛緊張地喊，抓住他的手，卻感受到他的手在滑開，“師父！快幫我！我抓不住！”
袁風言卻忽然道：“小沛，松手！”
一看才發現，賀逢英如跗骨之蛆般死死抱住他的腳。
若要拉他上來，賀逢英必然也會上岸。
袁風言不敢賭。
袁風言深深凝望著小沛。
小沛似有所覺，忙道：“袁風言！你要做什麽！不行！不行的！”
袁風言朝她一笑，用盡最後的力氣，反手在她腕上一點。
“小沛，松手。”
小沛只覺手腕突然一麻，瞪大雙眼，看著袁風言被水流吞噬。
“袁子都……袁風言！袁風言！”小沛想要追隨而去，卻被人抱住，不論如何掙紮也不能往前一步。
而身旁，恭子清罵了一句“蠢貨”，倏地躍入水中。
黃泥漫江，雨聲淅瀝。
小沛楞楞望著江水，倏地一呆，只覺眼前之景忽如浸水丹青般化開，滿目皆是刺目的朱砂紅，疼得人不能呼吸。
恍然之間，她忽然想起當初一身紅衣，袁風言笑意盈盈，掀開她的紅蓋頭。
意氣風發，風姿無雙。
那時，亦是滿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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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其實在我的原計劃裏這就是最後一章，he要放在番外第一章，但是基友不讓我這麽幹，所以正文完結會是大團圓。
其實寫到這裏我會害怕你們接受不了這個結局，但坦誠來說，這個結局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好的，包括男主臉上的刀疤。構思的時候感覺很爽，結果寫出來開始心虛，很怕被罵，甚至沒有像往常一般寫完就發，因為我在想要是被罵了咋辦orz。
但如果不寫我想要的結局，我知道自己一定會不甘心，那也不是我寫文的目的，所以還是寫了。
如果不幸創到了讀者，我道歉
感謝所有在連載期評論和灌溉營養液的讀者，你們的支持是我為數不多的動力！
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評許願，有靈感的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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