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紅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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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紅嫁衣
更衣又耽擱了時間, 小沛來不及用早膳，趕到正廳，卻只能看見烏壓壓的人頭。
江湖名士並不全像她師父不食人間煙火, 他們也要為米折腰, 養家糊口。人數比小沛預想的要多。
只是沒一個認識的。
小沛在人群裏左觀右望，終於瞅見一道唯一眼熟的白色清瘦身影。
她擠到危月燕身邊，心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不是最後一個吧？”
說完才發現自己惹禍了。
危月燕正在和一個蒙面男人在角落裏低聲交談。
對方腰間沒有掛客卿令牌，顯然因為見不得人又急迫的理由才會出現在此。
她打斷談話後，蒙面男人抱拳一禮，退進人群。
在危月燕的視線落下來前, 小沛態度端正：“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打斷你們說話的。”
“天這麽熱, 戴著帷帽熱不熱？”
小沛沒料到他會這麽問, 半晌，隔著白紗瞪他：“是呀, 大熱天的我為什麽要戴帷帽, 某人不是最清楚了？”
提起易容膏小沛便一肚子氣, 說話時特意加重“某人”二字。
危月燕伸手橫在小沛頭頂，一臉無所謂：“你又不是財神，怎麽可能全天下人都認識你的臉？我說了，他不在這, 你取下帷帽透透氣。”
誰知道袁風言什麽時候出現, 誰能保證今個不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這種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日子，過一日少一日。
若是遮著臉光聽聲，他便不叫危月燕。
小沛抱著雙臂嘴硬：“誰說我是為了防他？咦，差點忘記你砸了我的膏藥還沒賠錢呢！”
她朝危月燕攤開手心, 正估摸著訛多少，鼻尖前卻忽然飄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小沛看向頭頂戴著護腕的手：“你受傷了？”
危月燕側頭輕笑：“怎麽可能。”
正在這時，人群中響起一道響亮的喊聲：“師兄，我幫你要到了金瘡藥！”
危月燕勾起的唇角僵住了。
大師妹抱著一瓶藥，二師妹從衣袖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通通都塞到危月燕懷裏。
“臭丫頭！”人群中一聲大喊，三師妹做了個鬼臉鉆出人群，“略略略，我師兄長得好看，他不當難道你當？”
小沛站在危月燕身旁，見他拆紙條也湊上去偷看，後腦勺卻突然感到涼颼颼。
但比勁風更快，柔軟溫柔的掌心托在她腦後。
一只手接住了梅花鏢。
危月燕手腕一翻，梅花鏢原路飛回，遠處響起一聲慘烈的“啊”。
“我玩飛鏢的時候，你還在玩泥巴呢。”
危月燕用只有小沛能聽清的聲音耍帥。
不知怎的，當危月燕的手掌攬住她腰的時候，小沛被他的體溫燙得抖了一下，沒站穩朝反方向跌。
腦門正正撞在危月燕胸口上，小沛眼前猛然一黑，白紙黑字才轉著圈圈清晰起來。
“新郎？”
站在二人身旁的二師妹聽見：“對呀，我師兄今天要當新郎官了。”
“那惡人，修羅刀，不是說要劫親太守小姐嗎？咱們幹脆利用這場婚儀來個甕中捉鱉。師兄負責假扮太守大人的女婿謝三郎。”
小沛沒有忽略身旁隨小師妹話語陰沈下來的臉。
她一臉幸災樂禍，火上澆油：“易容膏你不用賠了，當我隨份子。”
危月燕滋滋冒著寒氣，沒說話。
他別開臉，看見不遠處三個小師妹又吵起來了，靜觀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
管事拿著名單站在正廳門口，似乎還在等人。要等人齊了才開始。
小沛閑得沒事幹，只能看黑色的小蛇在危月燕手腕上滑來滑去，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分走了她的註意。
她卻不敢去用早膳，怕自己跑出去迷路。
小沛挪開兩步，掩耳盜鈴，希望危月燕不要發覺自己的窘迫，胳膊卻忽然撞到了人。
危月燕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這。
危月燕指了指小師妹的方向：“那邊好像有婢女端來了糕點，我師妹都在那，你要不要也去吃點墊墊……”
一團粉色的風從他面前飛速刮過。
他看著小沛的身影，挑了下眉。
一半黑一半白，兩種口味的糕點小山似的疊著，像芝麻糕和龍須酥。
小沛沖到糕點前，掀開一角帷帽白紗，就要拿起一塊大快朵頤。
笑容卻忽然凝固。
一個棋盤，黑白子似乎被小孩堆高，整齊地壘在上面，正是她以為的芝麻糕和龍須酥。
頂著身旁路人疑惑的眼光，小沛努力克制，才沒把手裏的棋子捏碎。
她戴著帷帽眼神不好，但她不信危月燕看不見。
那個騙子就是故意耍她！
小沛咬牙微笑，隔著人群對上危月燕無辜的目光，腦袋裏迅速閃過對方的八百種死法。
視線忽然被一片爭執擋住。
大騙子的三個小師妹吵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放手，似乎在爭搶什麽。
小沛湊上去看熱鬧。
有新郎官就有新娘子。
新郎官的人選是定下來了，但誰來假扮太守千金李七小姐呢？小師妹們誰也不肯讓出心愛的人偶。
姐妹情，危。
從一開始想自己當，到後來，自己不當別人也別當。
大師妹氣上心頭，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粉衣女子，一把抱住對方手臂：“行，那我們都別爭，讓這位姐姐來當李七姑娘，如何？”
粉衣女子，小沛，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卷了進去，被迫裹了一身的胭脂紅妝。
馬車窗外，危月燕簪著紅色的茱萸，不嫌事大：“我說，你這位置多好。作為受害者，李七小姐的位置最有可能遇見修羅刀。”
“在戰場上，這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閉嘴。”
車簾翻動，一枚銀針毫不留情向他飛來。
危月燕側身避開。
小沛端坐在馬車內，拳頭攥緊又松開，憋了一肚子氣。
早知道就不去看熱鬧了。
她沒去看銀針紮沒紮到危月燕，紮到最好，車窗外沒聲應是被接住了。
要不然沾點癢癢粉，再丟一根？
但癢癢粉的量不好控制，丟多了壞事就不好了。
小沛犯起了糾結，又餓又困，額頭抵著馬車壁休息，車身卻忽然被人敲了敲。
危月燕：“吃不吃點心。”
小沛決定與他冰釋前嫌一炷香，接過油紙包，裏面的栗子糕帶著餘溫帶：“你哪來的點心？”
危月燕驅馬貼近，掀起車簾朝她一笑：“你梳妝的時候，我看見屋裏有，想著你沒用早膳，便拿了一些。”
小沛聞言，差點噎住：“你這是偷……”
危月燕：“反正放著不吃也會壞，你吃不吃，不吃還我，我拿去餵魚。”
小沛一口吃完一個：“你是想……把魚餵死……嗎……”
危月燕看著她塞滿雙頰，小松鼠似的，笑著嘆了一口氣。
半晌，小沛拍去手上碎渣，把油紙疊起，藏到車座下的抽屜裏。
修長白皙的手又遞來一張手帕：“擦擦嘴。”
小沛奇了：“你是神仙嗎？怎麽什麽都有。”
危月燕似乎從來沒被人這麽說過，沈默良久，才道：“神仙要有信徒，你若願意做我的第一個信徒，我便可以是你的神仙。”
“那麽請問這位神通廣大的蝴蝶仙，逢年過節，想要什麽樣的貢品呢？”
蝴蝶仙？
危月燕一愕。
打扮得格外明艷的小姑娘趴在車窗上，一手撩起紅蓋頭，一手拎著他的手帕，圓眼彎起，烏發飄揚，朝他得意地笑。
危月燕的視線落在帕角，上面繡著一只紫色的小蝴蝶。
她忘了是自己的東西。
危月燕的心裏一時五味雜陳。
小沛手裏的帕子被人一把奪了回去。
看見危月燕直接將弄臟的帕子塞回懷裏，小沛急了：“餵，我洗幹凈再還給你啊！”
危月燕突然：“噓。”
小沛立馬縮回車裏。
冷靜的聲音從窗外傳進：
“五十步。”迎親牌。
“二十步。”嗩吶。
“十步。”轎夫。
“殺。”
話音落下瞬間，一道紅衣從喜轎中飛出，泠泠劍光，直刺心口……
太守大人帶著府兵姍姍來遲，小沛提著通緝犯的頭，興沖沖地趕過去換賞金。
管事對比了畫像，給她記上了。
是銀票，當場給。
整整三張一千兩的銀票，吃餛飩都找不了零。
小沛摸了摸下巴，記起功不可沒的危月燕，決定報答他，請他去酒樓吃頓好的。
回頭卻看見危月燕盯著修羅刀的老巢，若有所思。
這惡人如此囂張，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為藏身的洞穴極其偏僻，人煙稀少。
就是哭、跑、求救，也不會有人發現。
大部分姑娘的父母都來了，他們從府兵手裏奪回自己的女兒，幫她擦凈沾灰的臉頰，披上幹凈的衣服。
其中一個姑娘沒有哭，她的眼神尤其堅韌，只問自己的阿爹有沒有刀。
父親遞給她一把匕首。
姑娘接過，撲向惡人的屍體，一刀紮下。
斷開的東西沾著血轆轆滾開，王三娘的心裏，仿佛也有什麽東西被斬斷了。
她舉起匕首指著蒼天，顫聲道：“我王三娘老實本分，從未有過一日偷懶。我不曾偷過、搶過，也不曾做過愧於良心之事，我憑雙手勞動，養活自己的爹娘，就算一輩子嫁不出去，也能養活自己。”
“我知道咱們裏頭有姐妹性子軟，就等著回家一條白綾吊死自己。可遭受不幸，從來不是我們的錯，他人犯下的罪孽憑什麽困住我們一生？旁人因此事看輕我們，那是他們心跡敗壞，道德有虧。”
“男人若是經歷同等遭遇，便當艷談，女人在世俗面前怎麽就風氣敗壞，只有死可以選？”
“為女人，也為自己爭一口氣，也要好好活著。”
“生死，不該由別人為我們選。”
王三娘看向一個瘦弱的姑娘，“柳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格外的軟，若是沒有男人要你，你跟我活。”
柳小姐從得救開始，便一直在哭，但聽著王三娘的話，她抹去了眼淚。
她問了和王三娘一樣的話。
有沒有刀？
——有。
有一人，便有無數人。
修羅刀的無頭屍體橫在地上，沒有立即收屍，很快，被亂刀砍成了肉泥。
捅開了姑娘們心裏的怨氣，紮死了對未來的不安，刺向世俗要女人為清白而活的不公。
太守沒有阻止。
這些怨氣需要發洩口。
曾經也有類似之事，只是第一個出現的不是王三娘，而是一個撞死在刀上的姑娘。
那場不幸裏，姑娘大多當場自盡，剩下的回了家，卻也陸續做了白事。
小沛聽完王三娘的話，有些出神。
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鈴鐺聲，將她腦中的胡思亂想瞬間打破。
小沛回過頭。
危月燕拿著從她頭發上順下來的鈴鐺，晃了晃。
小沛跳起來夠：“還給我！”
有紅蓋頭的緣故，小沛按新娘的規制綰發，依舊編著自己的辮子。辮子裏纏著紅色的絲絳，動作間，蹭到了危月燕的臉頰。
危月燕的心忽然被燙了一下。
“我幫了你，收點報酬是應該的吧。”
他歪頭笑道。
沒等小沛回答，就把鈴鐺放進腰間的荷包裏。
叮呤叮呤。
小沛懷疑自己氣出幻聽了。
聽起來，他像偷了不止一顆。
但鈴鐺不值錢，請他吃飯花錢。
小沛撇撇嘴，註意到只有少部分江湖人打道回府，其餘大部分留了下來，不禁有些好奇。
小沛：“他們不走嗎？”
危月燕：“你不覺得今天的修羅刀死的有些輕易嗎？”
小沛拳頭硬了：“你在質疑我的實力？”
短短半天，不知道惹了小沛幾回。
危月燕承認，在這一點上，他的確不如袁子都。
在與袁風言的比較裏，他深深平覆了幾口氣，才給小沛解釋：
真正的修羅刀，早就死在了四年前的皇城。
無名俠士所殺，白玉谷流霜郎君、賀少莊主作證。
平民百姓不會關心別的城池什麽時候死了哪個通緝犯，給了“修羅刀”可乘之機。
實則，不過是個披著虎皮的采花小賊。
而今日留下的江湖人士，都知曉此事，他們本身也不為此事而來。
懲惡揚善，賞金千兩，都抵不過那價值連城的——
百花谷谷主慕容斂之墓。
數十年前，百花谷作為天下醫毒之首。谷主慕容斂可謂奇人，奇門遁甲，醫毒武功，無一不精。
彼時，東極天與白玉水莊聯合，亦只能望其項背。怎料後來，慕容斂練功走火入魔，經脈盡碎，門派內鬥分崩離析，兩個視為親子的弟子：公子游與公子清，也不知為何，突然便沒了音訊。
百花谷自此銷聲匿跡，不再參與任何江湖紛爭。有人慕名前去，卻始終尋不到谷門，猜測是慕容斂開啟了機關，不允窺探。
“傳聞慕容斂醫術精絕，自知要死，卻不服天命，死前帶著無數藥材寶物閉關。他煉制了無數價值連城的丹藥，其中有一顆能解萬般奇毒，名為雪蓮丹。”
雪蓮丹，便是東極天此次目的。
小沛雙眼發光。
她就說，堂堂東極天左護法，怎麽會好心跑來這種地方為民除害。
耳邊幽幽響起：“在你眼裏，我就那麽閑？”
被讀了心聲，小沛驚恐轉頭。
危月燕無奈攤手：“你臉上寫著這句話。”
說話間，人群掀起一股秘而不宣的潮流。
危月燕把自己那份賞金全給了小師妹，讓她們回城裏吃飯，轉身朝小沛一笑：“總之，我是不會空手回去的。”
他腳步一轉，快步跟上隊伍。
小沛有些猶豫。
這些前輩的墓一般很難找，花費時間是必然的。
她已離開流雲崗四天，時間所剩無幾。若是沒有及時回去，不敢想象師父他老人家會氣成會什麽樣。
小沛戳了戳指尖：要不然她努力撈點寶物回去，送給恭子清，將功抵過？
心頭頓時有了主意。
小沛轉了轉眸子，小跑著跟了上去。
危月燕看了眼身後，沒有人跟上來。
低頭拔開瓶塞，將藥丸倒在地上，踩上去狠狠碾碎了。
能讓她記起袁風言的丹藥……
聽起來就是劇毒。
銷毀掉小沛的藥後，危月燕沒有繼續朝裏走。
他站在機關門前，等著前面所有人全部進去後，門關上發出“嘭”的一聲，低頭看著門上的機關，假裝被困住。
半晌，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意料之中，他看見一雙圓溜溜的勾人水眸。
小沛眨了眨眼：“你個笨蛋，很簡單的啊！”
她撥弄了幾下，輕松打開了門上的機關。
回頭撞上危月燕微暗的眼神，狐疑：“你羨慕了？”
危月燕閉了閉眼，再次張開時，眸中閃過一抹危險的光。
小沛忽然有些害怕：“說好了，我不和你搶雪蓮丹。”
頭頂卻被人壓了一下，欠揍的聲音響起：“我剛才是在想，難怪某人長不高……”
“你——”
小沛跳起來，想要打爆他的狗頭。
走了一段路，他們才開始陸續遇見人。
小沛察覺到，危月燕似乎變得更加警惕。
面前走過一個男人，面容普通，轎夫打扮，舉止投足說不出的奇怪。
小沛正觀察，一道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白玉水莊的人。此人在春閣，必定至少是玄品殺手。”
不知想起什麽，危月燕倏地冷笑：“賀莊主原來對慕容斂的寶物不感興趣，今早不知為何，居然臨時派了人過來。”
小沛記起，早上和危月燕交談的蒙面男人。
等等，賀莊主。
今早她看見的那個黑衣中年男人，便喚作“賀莊主”。
小沛抱住小包袱的手，忽然一抖。
白玉水莊，賀莊主，她情郎的義父。
想到那個情郎，小沛實在沒準備好，何況，她心中還有更加難言啟齒的原因。
她好像無法為了一段已經遺忘的關系，忘記在醫館花樹下的一眼驚鴻。
那個男人。
也是白玉水莊的郎君。
情郎要是將她帶回白玉谷，她會在那裏遇見他嗎？
前面危月燕停下腳步，小沛顧自胡思亂想，沒註意到，蒙頭撞了上去。
小沛正要道歉，忽然被人捂住嘴。危月燕帶著她站定，示意她看向前面，才放開了手。
道路變得更窄，空氣更閉塞，但更觸目驚心的卻是，道路上橫著的一具具屍體。
小沛蹲下察看，發現都是一樣的傷痕，一刀割喉。
危月燕撿起樹枝，在泥土上寫：白玉谷
小沛也寫：為何
危月燕寫：不知
危月燕又寫：怕嗎
小沛撂下樹枝，撲到他肩膀上，惡狠狠地道：“你要死了，我給你收屍。”
危月燕笑了。他示意小沛不要出聲，跟著自己。
沒走幾步，身後忽然有了動靜。小沛拔出一柄飛刀，卻被危月燕按住了手。
——讓他跑。
他們躲在轉角，只見幾具屍體晃動兩下，底下爬出一個人。他搖了搖身旁同夥的屍體，確認沒了生息想哭又不敢，四下張望了一番，突然拔腿朝洞口飛奔。
小沛認得這張臉，是她在渡口遇見的招風耳。
機關門前，幾個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身後一個男人利落地收刀，催著蹲在機關門前解鎖的人：“還要多久？”
“快了。”
男人來回踱步，忽然轉頭喊了一聲：“什麽人！”
一個模樣清俊的白衣青年從黑暗中走出，拿下腰間令牌：“東極天。”
若是尋常小嘍啰，男人也就利落解決了。
偏生眼前這人，是東極天左護法，東極鏢王楊渲視若親子的義子。
外邊都在傳，楊渲沒有親兒女，要將東極天傳給這位。不好得罪不說，此人得楊渲真傳，手段狠毒，他們指不定還要將自己折進去。
男人移開視線，忽然註意到危月燕身後還有一人。
劍尖一轉：“那她呢？”
危月燕摟住穿著紅嫁衣的女子：“她和我一塊。”
男人卻沒放下劍。
誰都知曉東極天左護法危月燕生性風流，紅顏知己無數。
可這露水關系最靠不住。
危月燕卻突然道：“她是啞妾，被我割了舌頭。你要看看嗎？”
男人並沒有完全打消懷疑，聞言，就要讓那啞妾張開嘴檢查。
裝扮成啞妾的小沛，沒想到危月燕會整這出。
他們說好的裏，沒有這個。她拿什麽應付？
難道露餡後，他來一句“侍妾太多記錯了，但這個也可以是啞妾”，然後一刀割了她的舌頭，假戲真做？
小沛攥緊危月燕的衣袖，去看他的臉，怎料卻對上了他無比陌生的眼神。
為何他總是能認出東極天的人，清楚密室裏的路線，甚至……連賀莊主的動靜也了指掌！
耳邊忽然響起輕輕的笑，危月燕答道：“好呀。”
小沛呼吸不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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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嗯，就這樣穿著紅嫁衣跑
燕崽最後出場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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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又耽擱了時間, 小沛來不及用早膳，趕到正廳，卻只能看見烏壓壓的人頭。
江湖名士並不全像她師父不食人間煙火, 他們也要為米折腰, 養家糊口。人數比小沛預想的要多。
只是沒一個認識的。
小沛在人群裏左觀右望，終於瞅見一道唯一眼熟的白色清瘦身影。
她擠到危月燕身邊，心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不是最後一個吧？”
說完才發現自己惹禍了。
危月燕正在和一個蒙面男人在角落裏低聲交談。
對方腰間沒有掛客卿令牌，顯然因為見不得人又急迫的理由才會出現在此。
她打斷談話後，蒙面男人抱拳一禮，退進人群。
在危月燕的視線落下來前, 小沛態度端正：“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打斷你們說話的。”
“天這麽熱, 戴著帷帽熱不熱？”
小沛沒料到他會這麽問, 半晌，隔著白紗瞪他：“是呀, 大熱天的我為什麽要戴帷帽, 某人不是最清楚了？”
提起易容膏小沛便一肚子氣, 說話時特意加重“某人”二字。
危月燕伸手橫在小沛頭頂，一臉無所謂：“你又不是財神，怎麽可能全天下人都認識你的臉？我說了，他不在這, 你取下帷帽透透氣。”
誰知道袁風言什麽時候出現, 誰能保證今個不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這種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日子，過一日少一日。
若是遮著臉光聽聲，他便不叫危月燕。
小沛抱著雙臂嘴硬：“誰說我是為了防他？咦，差點忘記你砸了我的膏藥還沒賠錢呢！”
她朝危月燕攤開手心, 正估摸著訛多少，鼻尖前卻忽然飄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小沛看向頭頂戴著護腕的手：“你受傷了？”
危月燕側頭輕笑：“怎麽可能。”
正在這時，人群中響起一道響亮的喊聲：“師兄，我幫你要到了金瘡藥！”
危月燕勾起的唇角僵住了。
大師妹抱著一瓶藥，二師妹從衣袖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通通都塞到危月燕懷裏。
“臭丫頭！”人群中一聲大喊，三師妹做了個鬼臉鉆出人群，“略略略，我師兄長得好看，他不當難道你當？”
小沛站在危月燕身旁，見他拆紙條也湊上去偷看，後腦勺卻突然感到涼颼颼。
但比勁風更快，柔軟溫柔的掌心托在她腦後。
一只手接住了梅花鏢。
危月燕手腕一翻，梅花鏢原路飛回，遠處響起一聲慘烈的“啊”。
“我玩飛鏢的時候，你還在玩泥巴呢。”
危月燕用只有小沛能聽清的聲音耍帥。
不知怎的，當危月燕的手掌攬住她腰的時候，小沛被他的體溫燙得抖了一下，沒站穩朝反方向跌。
腦門正正撞在危月燕胸口上，小沛眼前猛然一黑，白紙黑字才轉著圈圈清晰起來。
“新郎？”
站在二人身旁的二師妹聽見：“對呀，我師兄今天要當新郎官了。”
“那惡人，修羅刀，不是說要劫親太守小姐嗎？咱們幹脆利用這場婚儀來個甕中捉鱉。師兄負責假扮太守大人的女婿謝三郎。”
小沛沒有忽略身旁隨小師妹話語陰沈下來的臉。
她一臉幸災樂禍，火上澆油：“易容膏你不用賠了，當我隨份子。”
危月燕滋滋冒著寒氣，沒說話。
他別開臉，看見不遠處三個小師妹又吵起來了，靜觀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
管事拿著名單站在正廳門口，似乎還在等人。要等人齊了才開始。
小沛閑得沒事幹，只能看黑色的小蛇在危月燕手腕上滑來滑去，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分走了她的註意。
她卻不敢去用早膳，怕自己跑出去迷路。
小沛挪開兩步，掩耳盜鈴，希望危月燕不要發覺自己的窘迫，胳膊卻忽然撞到了人。
危月燕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這。
危月燕指了指小師妹的方向：“那邊好像有婢女端來了糕點，我師妹都在那，你要不要也去吃點墊墊……”
一團粉色的風從他面前飛速刮過。
他看著小沛的身影，挑了下眉。
一半黑一半白，兩種口味的糕點小山似的疊著，像芝麻糕和龍須酥。
小沛沖到糕點前，掀開一角帷帽白紗，就要拿起一塊大快朵頤。
笑容卻忽然凝固。
一個棋盤，黑白子似乎被小孩堆高，整齊地壘在上面，正是她以為的芝麻糕和龍須酥。
頂著身旁路人疑惑的眼光，小沛努力克制，才沒把手裏的棋子捏碎。
她戴著帷帽眼神不好，但她不信危月燕看不見。
那個騙子就是故意耍她！
小沛咬牙微笑，隔著人群對上危月燕無辜的目光，腦袋裏迅速閃過對方的八百種死法。
視線忽然被一片爭執擋住。
大騙子的三個小師妹吵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放手，似乎在爭搶什麽。
小沛湊上去看熱鬧。
有新郎官就有新娘子。
新郎官的人選是定下來了，但誰來假扮太守千金李七小姐呢？小師妹們誰也不肯讓出心愛的人偶。
姐妹情，危。
從一開始想自己當，到後來，自己不當別人也別當。
大師妹氣上心頭，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粉衣女子，一把抱住對方手臂：“行，那我們都別爭，讓這位姐姐來當李七姑娘，如何？”
粉衣女子，小沛，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卷了進去，被迫裹了一身的胭脂紅妝。
馬車窗外，危月燕簪著紅色的茱萸，不嫌事大：“我說，你這位置多好。作為受害者，李七小姐的位置最有可能遇見修羅刀。”
“在戰場上，這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閉嘴。”
車簾翻動，一枚銀針毫不留情向他飛來。
危月燕側身避開。
小沛端坐在馬車內，拳頭攥緊又松開，憋了一肚子氣。
早知道就不去看熱鬧了。
她沒去看銀針紮沒紮到危月燕，紮到最好，車窗外沒聲應是被接住了。
要不然沾點癢癢粉，再丟一根？
但癢癢粉的量不好控制，丟多了壞事就不好了。
小沛犯起了糾結，又餓又困，額頭抵著馬車壁休息，車身卻忽然被人敲了敲。
危月燕：“吃不吃點心。”
小沛決定與他冰釋前嫌一炷香，接過油紙包，裏面的栗子糕帶著餘溫帶：“你哪來的點心？”
危月燕驅馬貼近，掀起車簾朝她一笑：“你梳妝的時候，我看見屋裏有，想著你沒用早膳，便拿了一些。”
小沛聞言，差點噎住：“你這是偷……”
危月燕：“反正放著不吃也會壞，你吃不吃，不吃還我，我拿去餵魚。”
小沛一口吃完一個：“你是想……把魚餵死……嗎……”
危月燕看著她塞滿雙頰，小松鼠似的，笑著嘆了一口氣。
半晌，小沛拍去手上碎渣，把油紙疊起，藏到車座下的抽屜裏。
修長白皙的手又遞來一張手帕：“擦擦嘴。”
小沛奇了：“你是神仙嗎？怎麽什麽都有。”
危月燕似乎從來沒被人這麽說過，沈默良久，才道：“神仙要有信徒，你若願意做我的第一個信徒，我便可以是你的神仙。”
“那麽請問這位神通廣大的蝴蝶仙，逢年過節，想要什麽樣的貢品呢？”
蝴蝶仙？
危月燕一愕。
打扮得格外明艷的小姑娘趴在車窗上，一手撩起紅蓋頭，一手拎著他的手帕，圓眼彎起，烏發飄揚，朝他得意地笑。
危月燕的視線落在帕角，上面繡著一只紫色的小蝴蝶。
她忘了是自己的東西。
危月燕的心裏一時五味雜陳。
小沛手裏的帕子被人一把奪了回去。
看見危月燕直接將弄臟的帕子塞回懷裏，小沛急了：“餵，我洗幹凈再還給你啊！”
危月燕突然：“噓。”
小沛立馬縮回車裏。
冷靜的聲音從窗外傳進：
“五十步。”迎親牌。
“二十步。”嗩吶。
“十步。”轎夫。
“殺。”
話音落下瞬間，一道紅衣從喜轎中飛出，泠泠劍光，直刺心口……
太守大人帶著府兵姍姍來遲，小沛提著通緝犯的頭，興沖沖地趕過去換賞金。
管事對比了畫像，給她記上了。
是銀票，當場給。
整整三張一千兩的銀票，吃餛飩都找不了零。
小沛摸了摸下巴，記起功不可沒的危月燕，決定報答他，請他去酒樓吃頓好的。
回頭卻看見危月燕盯著修羅刀的老巢，若有所思。
這惡人如此囂張，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為藏身的洞穴極其偏僻，人煙稀少。
就是哭、跑、求救，也不會有人發現。
大部分姑娘的父母都來了，他們從府兵手裏奪回自己的女兒，幫她擦凈沾灰的臉頰，披上幹凈的衣服。
其中一個姑娘沒有哭，她的眼神尤其堅韌，只問自己的阿爹有沒有刀。
父親遞給她一把匕首。
姑娘接過，撲向惡人的屍體，一刀紮下。
斷開的東西沾著血轆轆滾開，王三娘的心裏，仿佛也有什麽東西被斬斷了。
她舉起匕首指著蒼天，顫聲道：“我王三娘老實本分，從未有過一日偷懶。我不曾偷過、搶過，也不曾做過愧於良心之事，我憑雙手勞動，養活自己的爹娘，就算一輩子嫁不出去，也能養活自己。”
“我知道咱們裏頭有姐妹性子軟，就等著回家一條白綾吊死自己。可遭受不幸，從來不是我們的錯，他人犯下的罪孽憑什麽困住我們一生？旁人因此事看輕我們，那是他們心跡敗壞，道德有虧。”
“男人若是經歷同等遭遇，便當艷談，女人在世俗面前怎麽就風氣敗壞，只有死可以選？”
“為女人，也為自己爭一口氣，也要好好活著。”
“生死，不該由別人為我們選。”
王三娘看向一個瘦弱的姑娘，“柳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格外的軟，若是沒有男人要你，你跟我活。”
柳小姐從得救開始，便一直在哭，但聽著王三娘的話，她抹去了眼淚。
她問了和王三娘一樣的話。
有沒有刀？
——有。
有一人，便有無數人。
修羅刀的無頭屍體橫在地上，沒有立即收屍，很快，被亂刀砍成了肉泥。
捅開了姑娘們心裏的怨氣，紮死了對未來的不安，刺向世俗要女人為清白而活的不公。
太守沒有阻止。
這些怨氣需要發洩口。
曾經也有類似之事，只是第一個出現的不是王三娘，而是一個撞死在刀上的姑娘。
那場不幸裏，姑娘大多當場自盡，剩下的回了家，卻也陸續做了白事。
小沛聽完王三娘的話，有些出神。
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鈴鐺聲，將她腦中的胡思亂想瞬間打破。
小沛回過頭。
危月燕拿著從她頭發上順下來的鈴鐺，晃了晃。
小沛跳起來夠：“還給我！”
有紅蓋頭的緣故，小沛按新娘的規制綰發，依舊編著自己的辮子。辮子裏纏著紅色的絲絳，動作間，蹭到了危月燕的臉頰。
危月燕的心忽然被燙了一下。
“我幫了你，收點報酬是應該的吧。”
他歪頭笑道。
沒等小沛回答，就把鈴鐺放進腰間的荷包裏。
叮呤叮呤。
小沛懷疑自己氣出幻聽了。
聽起來，他像偷了不止一顆。
但鈴鐺不值錢，請他吃飯花錢。
小沛撇撇嘴，註意到只有少部分江湖人打道回府，其餘大部分留了下來，不禁有些好奇。
小沛：“他們不走嗎？”
危月燕：“你不覺得今天的修羅刀死的有些輕易嗎？”
小沛拳頭硬了：“你在質疑我的實力？”
短短半天，不知道惹了小沛幾回。
危月燕承認，在這一點上，他的確不如袁子都。
在與袁風言的比較裏，他深深平覆了幾口氣，才給小沛解釋：
真正的修羅刀，早就死在了四年前的皇城。
無名俠士所殺，白玉谷流霜郎君、賀少莊主作證。
平民百姓不會關心別的城池什麽時候死了哪個通緝犯，給了“修羅刀”可乘之機。
實則，不過是個披著虎皮的采花小賊。
而今日留下的江湖人士，都知曉此事，他們本身也不為此事而來。
懲惡揚善，賞金千兩，都抵不過那價值連城的——
百花谷谷主慕容斂之墓。
數十年前，百花谷作為天下醫毒之首。谷主慕容斂可謂奇人，奇門遁甲，醫毒武功，無一不精。
彼時，東極天與白玉水莊聯合，亦只能望其項背。怎料後來，慕容斂練功走火入魔，經脈盡碎，門派內鬥分崩離析，兩個視為親子的弟子：公子游與公子清，也不知為何，突然便沒了音訊。
百花谷自此銷聲匿跡，不再參與任何江湖紛爭。有人慕名前去，卻始終尋不到谷門，猜測是慕容斂開啟了機關，不允窺探。
“傳聞慕容斂醫術精絕，自知要死，卻不服天命，死前帶著無數藥材寶物閉關。他煉制了無數價值連城的丹藥，其中有一顆能解萬般奇毒，名為雪蓮丹。”
雪蓮丹，便是東極天此次目的。
小沛雙眼發光。
她就說，堂堂東極天左護法，怎麽會好心跑來這種地方為民除害。
耳邊幽幽響起：“在你眼裏，我就那麽閑？”
被讀了心聲，小沛驚恐轉頭。
危月燕無奈攤手：“你臉上寫著這句話。”
說話間，人群掀起一股秘而不宣的潮流。
危月燕把自己那份賞金全給了小師妹，讓她們回城裏吃飯，轉身朝小沛一笑：“總之，我是不會空手回去的。”
他腳步一轉，快步跟上隊伍。
小沛有些猶豫。
這些前輩的墓一般很難找，花費時間是必然的。
她已離開流雲崗四天，時間所剩無幾。若是沒有及時回去，不敢想象師父他老人家會氣成會什麽樣。
小沛戳了戳指尖：要不然她努力撈點寶物回去，送給恭子清，將功抵過？
心頭頓時有了主意。
小沛轉了轉眸子，小跑著跟了上去。
危月燕看了眼身後，沒有人跟上來。
低頭拔開瓶塞，將藥丸倒在地上，踩上去狠狠碾碎了。
能讓她記起袁風言的丹藥……
聽起來就是劇毒。
銷毀掉小沛的藥後，危月燕沒有繼續朝裏走。
他站在機關門前，等著前面所有人全部進去後，門關上發出“嘭”的一聲，低頭看著門上的機關，假裝被困住。
半晌，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意料之中，他看見一雙圓溜溜的勾人水眸。
小沛眨了眨眼：“你個笨蛋，很簡單的啊！”
她撥弄了幾下，輕松打開了門上的機關。
回頭撞上危月燕微暗的眼神，狐疑：“你羨慕了？”
危月燕閉了閉眼，再次張開時，眸中閃過一抹危險的光。
小沛忽然有些害怕：“說好了，我不和你搶雪蓮丹。”
頭頂卻被人壓了一下，欠揍的聲音響起：“我剛才是在想，難怪某人長不高……”
“你——”
小沛跳起來，想要打爆他的狗頭。
走了一段路，他們才開始陸續遇見人。
小沛察覺到，危月燕似乎變得更加警惕。
面前走過一個男人，面容普通，轎夫打扮，舉止投足說不出的奇怪。
小沛正觀察，一道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白玉水莊的人。此人在春閣，必定至少是玄品殺手。”
不知想起什麽，危月燕倏地冷笑：“賀莊主原來對慕容斂的寶物不感興趣，今早不知為何，居然臨時派了人過來。”
小沛記起，早上和危月燕交談的蒙面男人。
等等，賀莊主。
今早她看見的那個黑衣中年男人，便喚作“賀莊主”。
小沛抱住小包袱的手，忽然一抖。
白玉水莊，賀莊主，她情郎的義父。
想到那個情郎，小沛實在沒準備好，何況，她心中還有更加難言啟齒的原因。
她好像無法為了一段已經遺忘的關系，忘記在醫館花樹下的一眼驚鴻。
那個男人。
也是白玉水莊的郎君。
情郎要是將她帶回白玉谷，她會在那裏遇見他嗎？
前面危月燕停下腳步，小沛顧自胡思亂想，沒註意到，蒙頭撞了上去。
小沛正要道歉，忽然被人捂住嘴。危月燕帶著她站定，示意她看向前面，才放開了手。
道路變得更窄，空氣更閉塞，但更觸目驚心的卻是，道路上橫著的一具具屍體。
小沛蹲下察看，發現都是一樣的傷痕，一刀割喉。
危月燕撿起樹枝，在泥土上寫：白玉谷
小沛也寫：為何
危月燕寫：不知
危月燕又寫：怕嗎
小沛撂下樹枝，撲到他肩膀上，惡狠狠地道：“你要死了，我給你收屍。”
危月燕笑了。他示意小沛不要出聲，跟著自己。
沒走幾步，身後忽然有了動靜。小沛拔出一柄飛刀，卻被危月燕按住了手。
——讓他跑。
他們躲在轉角，只見幾具屍體晃動兩下，底下爬出一個人。他搖了搖身旁同夥的屍體，確認沒了生息想哭又不敢，四下張望了一番，突然拔腿朝洞口飛奔。
小沛認得這張臉，是她在渡口遇見的招風耳。
機關門前，幾個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身後一個男人利落地收刀，催著蹲在機關門前解鎖的人：“還要多久？”
“快了。”
男人來回踱步，忽然轉頭喊了一聲：“什麽人！”
一個模樣清俊的白衣青年從黑暗中走出，拿下腰間令牌：“東極天。”
若是尋常小嘍啰，男人也就利落解決了。
偏生眼前這人，是東極天左護法，東極鏢王楊渲視若親子的義子。
外邊都在傳，楊渲沒有親兒女，要將東極天傳給這位。不好得罪不說，此人得楊渲真傳，手段狠毒，他們指不定還要將自己折進去。
男人移開視線，忽然註意到危月燕身後還有一人。
劍尖一轉：“那她呢？”
危月燕摟住穿著紅嫁衣的女子：“她和我一塊。”
男人卻沒放下劍。
誰都知曉東極天左護法危月燕生性風流，紅顏知己無數。
可這露水關系最靠不住。
危月燕卻突然道：“她是啞妾，被我割了舌頭。你要看看嗎？”
男人並沒有完全打消懷疑，聞言，就要讓那啞妾張開嘴檢查。
裝扮成啞妾的小沛，沒想到危月燕會整這出。
他們說好的裏，沒有這個。她拿什麽應付？
難道露餡後，他來一句“侍妾太多記錯了，但這個也可以是啞妾”，然後一刀割了她的舌頭，假戲真做？
小沛攥緊危月燕的衣袖，去看他的臉，怎料卻對上了他無比陌生的眼神。
為何他總是能認出東極天的人，清楚密室裏的路線，甚至……連賀莊主的動靜也了指掌！
耳邊忽然響起輕輕的笑，危月燕答道：“好呀。”
小沛呼吸不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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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嗯，就這樣穿著紅嫁衣跑
燕崽最後出場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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