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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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蝴蝶
一陣風將面紗吹上了男人的手背。
他手指微擡, 觸及白紗，卻又收了回來，微斂起眸, 侵略性的目光穿過白紗, 無聲落在小沛的臉上。
似看見了什麽耐人尋味的東西，也似忍耐，薄唇微抿。
小沛的心驟然狂跳。
但記起自己的窘迫處境，趕忙道了聲“抱歉”，從男人懷裏鉆了出來。
她窘迫至極，蒙頭奪門而出, 因此沒發覺自己說話時, 對方攬著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微微發顫。
小沛只想迅速逃離現場, 可她心裏，卻莫名惦記起那一雙冷而勁的眉眼。
在江湖上擦肩而過, 想要下次相見, 又會是何時呢？
小沛不禁回過頭。
誰知, 男人竟也在看她。她一轉頭，便撞了個正著。
醫館門口植有桃花樹，正值春末，桃花紛落。
男人站在樹下, 花瓣如雨, 他便站在雨中。
一身黑衣, 蹀躞勒著勁腰，左胸口覆著一面薄薄的護心甲，上面印著一只海東青，威風漂亮。
白玉面具幾乎遮住他半張臉, 只露出一雙眼睛，凝望著她，似笑非笑，危險得令人不覺發栗。
小沛圓眸微顫，視線慌亂，倏然註意到男人腰間系著一枚靈動小巧的金蝴蝶，在陽光下泛著粼粼金光，全然合她喜好。
她正看著，視線卻突然被截斷，一只修長的手捉住了金蝴蝶，翻手將其覆在了手心裏。
小沛睜圓雙眸。
男人望著她，眸中忽然綻出幾分笑意。逗貓似的。
小沛意識到，對方是在捉弄自己，身子一僵。
她生氣地想瞪他，卻忽然註意到門外烏壓壓站了十餘位黑衣少年，個個寬肩窄腰，頭戴鬥笠，精亮如狼的黑眸盯著她。
活像進了狼窩。
小沛眸子一顫，跟開了弓的箭似的，“咻”一聲。
松鼠鱖魚！
去遲了吃不上。
男人斂起神情，眸中笑意追隨著逐漸消失的靈動身影，點點轉冷，唇角勾起些譏諷。
欲擡步，卻又忽而想起些什麽，停下了腳步，朝身旁瞥去一眼。兩名黑衣少年迅速追向小沛離開的方向。
醫館外，再次寂靜無聲。
掌心忽然傳來一陣刺痛，袁風言張開手心，發現金蝴蝶已在不知何時，被捏成一團。
小蝴蝶的雙翅以怪異的形態折斷，緊緊壓在纖小的身體外，如自縛牢籠。
*
小沛在山上清湯寡水了一個月，難得吃上沒事，沒忍住吃得太撐，竟有些犯困。
包廂有軟榻，臨著窗，她愜意地枕在上面，正打算閉目小憩，卻突然察覺到幾分陌生氣息。
是誰在跟著她？
小沛順勢翻了個身，捂住腹部，裝作腹痛，起身找小二問了茅房。
她刻意沒掩飾聲音，讓人聽得清楚，再往外去時，跟隨的聲音明顯踟躕不少。
趁此機會，小沛趕緊溜進一間空包廂，躍窗而出，隨後又悄無聲息地抄回，蹲在梁上守株待兔。
很快，暗中之人便顯身了。是兩個黑衣少年。
小沛趴在梁上，仔細打量，確定是白日那名男人的手下。
奇怪，他們追她做什麽？
更何況，沒有主子同意，他們怎會貿然跟蹤她？
是他。
不知怎的，小沛想著想著，心跳越快，臉越燙，一時間竟怕心跳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那般好看的眉眼……
不知面具下的半張臉是否會令人失望。
小沛正飄飄然，梁下兩名少年對視一眼，先後從她假裝離開的那扇窗躍出。
她等了一會兒，確定對方沒有折返的意圖，才從梁上下來。
腿上卻突然有些重，像是掛了一個柔軟的沙袋。
小沛低下頭，一雙賊亮賊亮的圓眼睛盯著她：
“喵～！”
一只黃色耳朵的大貓咪豎著尾巴，嗲嗲地蹭了蹭她的裙角。
小沛一蹲下，它便撲進她懷裏，打著滾兒舔舐她的臉。
貓的舌頭有些粗糲，濕漉漉的倒刺刮在臉上，又癢又紮。小沛癢得忍不住笑，無奈把貓抱起：“你是誰家的貓”
大貓咪無辜地歪了歪頭，黑葡萄般的眼珠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小沛想了想，又試探道：“那，我帶你回家？”
不知是聽見了哪個字，貓響亮地喵了一聲，眼睛亮閃亮閃的。
小沛就當貓同意，將貓抱起，下樓找掌櫃要了盤小魚幹打包。
掌櫃低著頭用油紙包起小魚幹，放進一個抽繩袋子，忽然意味深長地咳了一聲，“姑娘。”
聞言，小沛立馬來了精神，從腰間小荷包掏出一錠金子，壓在桌上。
掌櫃朝外瞥了一眼，確認沒人經過，從堆疊成山的賬本下抽出一張信封，推了過來，壓低聲音：“這是個月的風雲令。”
說著，不著痕跡將金錠收進懷裏，繼續絲滑地打算盤。
風雲令從前由王朝發出招攬天下名士，近年來，王朝與江湖關系愈發緊密，一些有權勢的當官的也開始效仿，發布地方風雲令。
報酬滿意，兩廂情願，買賣方成。
名士去當地的江湖中樞登記後，便有風雲令送至手中。
但恭子清向來不喜皇朝，也不許小沛參與，因此她沒被江湖中樞登記在冊，無法接取風雲令。
但是，她可以用直接用恭子清的嘛。
反正他每次也是看也不看，就丟竈臺裏當柴燒，她買通掌櫃，偷個一兩張，料他也發現不了。
小沛狡黠一笑，將信封收入懷中。
*
小沛趕回流雲崗的時候，天色微暗，她先往恭子清的竹屋瞧了一眼，燈火通明，卻不見人影。
想來是外出了。
小沛打開小包袱，將醫館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恭子清門口，便抱著貓回了自己的小竹屋。
回到屋裏，卷起袖子，正準備給貓洗澡，卻發現貓不見了。
小沛正要出門找，卻記起方才自己帶上了門，貓兒是如何也不可能跑出屋外的。
她眸子一轉，登時有了主意，拿過酒樓打包的小布袋，拿出一條小魚幹。
床底下忽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小沛彎下腰，果然看見一對黑葡萄般的眼睛在黑暗裏盯著她手上的小魚幹，“呲溜”舔了下嘴。
小沛把小魚幹往裏遞了遞：“想要嗎？”
大貓咪眼睛一亮，從床底竄出，卻被抓了個正著。
一陣叮呤咣啷，水潑盆墜，小沛總算給臟兮兮的大貓咪洗了個幹凈的澡。
小沛抹去額上的汗，拿過一塊幹布擦貓。大貓咪勉強配合，只一雙耳朵不情願地往後耷拉著。
換了幾塊幹布，貓總算差不多幹了，小沛一松手，它便開始瘋狂抖毛，蒲公英似的掉毛。
小沛被貓毛嗆得連打幾個噴嚏，趕緊退開幾步。
洗完澡的大貓咪有些炸毛，毛蓬起來像個雪球，小沛目不轉睛盯著雪白的大貓團看，忽然覺得缺了些什麽。
她想了想，轉頭便翻箱倒櫃，找出一條掛著拇指大銀蝴蝶掛墜的紅繩，系到貓脖子上。
終於舒服了。
這樣才能證明是她的貓嘛。
小沛滿意地揉了揉貓頭，拿過凈帕擦手，也準備給自己洗個澡。
屋外卻忽然劃過一聲嘹亮鷹嘯，渡水穿雲，直叫人心頭一震。
小沛心裏不知怎的，忽然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回過頭，便看見大貓咪不知受了什麽刺激，一邊喵喵叫一邊劈啪抓窗。
“小貓，不要出去！”小沛正要上前阻止，卻被地上的水盆給絆了一下。
再擡眼時，窗戶空蕩蕩地開著，貓已經不見了，唯有黑夜中時而響起的幾聲貓叫。
小沛想也不想，運起輕功，飛快追了上去。
小沛穿林過葉，跟著貓叫追了一陣，可貓叫卻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她踟躕片刻，確定自己丟了蹤跡，無奈只能折返，卻陡然發現自己迷路了。
山中本就樹林茂盛，夜裏漆黑一片，這些樹木石樁，更是由恭子清親自按照奇門遁甲布置。
她雖師承恭子清，卻只專精機關術，對奇門遁甲不甚精通，白日裏便走得勉強。
更何況，她出門急，連火折子也沒帶。
小沛先運起輕功，飛上樹頂，朝四周一看，卻如海中望際，遙遙無邊。
她從樹上跳下，落在林中，卻又如墜黑籠。
一時間，往哪走，竟都覺得忐忑至極。
可林中鳥啼蟬鳴，遠遠還有模糊不清的野獸嘶吼，小沛卻是萬萬不敢坐以待斃，在原地睡一晚上的。
恰時，遠處樹林裏傳來一聲咆哮聲，不知是熊是虎。
小沛倏地豎起汗毛，霎時擇了與咆哮聲相反的路，拔腿就跑。
跌跌撞撞跑了一陣，身旁總算安靜了下來，雖然還未尋到出路，卻讓沛不再那般害怕，有了盼頭。
周圍卻突然響起一聲淒厲的狼嚎，聲音比剛才遇見的猛獸更近！
驚懼之間，小沛感覺自己，似乎聽見了野狼腳爪踩在草地上的聲音。
小沛嚇得發抖，卻怕哭聲引來野獸，不敢哭出聲，只能鼓起勇氣摸樹幹，試圖尋找上樹的借力點。
然而，自第一聲狼嚎響起後，林中竟相繼傳來狼嚎，聽聲音，直將她圍住。
小沛好不容易摸到了樹幹上的借力點，卻抵不過身體的本能，腿一軟，不小心踩落了一塊樹枝。
響亮的折斷聲，在這黑夜中顯得格外突兀。
狼嚎突然停了下來。
小沛忍著眼淚，暗罵一聲：“該死。”抓住樹枝，掙紮著攀上樹，餘光卻忽然在一片黑暗裏看見一縷光。
小沛楞楞看著，倏地頓住了。
點點微光逐漸靠近，輪廓愈發清晰，最後，變成了一個提著兔子燈籠的青衣男人。
對上小沛的視線，恭子清偏過頭，輕輕笑了一下。
見此，小沛圓眸微顫，忍住的淚水又開始打轉，哽咽著喊“師父！”
她飛快沖進他懷中，嗚嗚大哭。
*
恭子清背著小沛回到了小竹屋。
小沛劫後餘生，興奮得不行，舍不得現在就睡，拎著兔子燈籠圍著恭子清打轉，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遭遇的慘事。
“沒帶驅獸粉？”恭子清問，拿出一個小玉瓶遞給小沛。
小沛將玉瓶放進荷包，心虛地摸摸鼻子：“很久沒在夜裏下山了，不小心忘了山裏有野獸。”
“唔！”
話還沒說完，便被恭子清敲了個板栗。
“下次，下次一定帶。”
小沛捂住腦門，想起那只黃耳大貓，心裏有些惆悵，指尖忍不住在桌上畫圈。
“不是說撿來的小貓是最有緣分的。它為什麽會跑了呢？難道是因為不喜歡我嗎？”
“有緣分，便自然還會相見。”恭子清微笑道，給小沛倒了一杯茶。
“唔。”小沛指尖一頓，眸中光芒閃爍。
她擡頭朝恭子清挽起一個笑：“我也是師父撿回來的，對不對！”
恭子清望著她精亮的圓眼，握住茶杯的指腹微微泛白，沒有反駁，只微微笑。
片刻，他道：“為師下月，要出遠門。”
“哦，去多久？”小沛明知故問，心裏的小算盤已經劈裏啪啦打到飛起。
“與從前一樣。”恭子清微微一笑，眸中笑意漸冷：“下山前，我會重新加固一遍山門陣，不叫什麽阿貓阿狗上來打攪。”
“你且安心在家練功，不準懈怠。為師回來後，要檢查。”
……
每年的這個時候，恭子清總會遠行一月，雷打不動。
所以小沛才敢機會接取風雲令，趁此機會看看天下，也賺些小錢。
小沛幼時，以為師父是在外找了師娘。
因為每次出門前，恭子清都會精心打扮，還會穿上提前一月做的新衣。
能讓一個男人打扮的，除了女人，還能有什麽？
至少，小沛是這麽覺得的。
但等了許多年，別說師娘，連個女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小沛才知道自己猜錯了。
什麽地方，見什麽人，恭子清從來不說。
小沛表示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她也有。
小沛趴在桌上，搓了搓手，拆開風雲令。
發布這張風雲令的，是忘憂城的太守。
近日，忘憂城中來了個自稱修羅刀的采花大盜，一連數夜，擄走良家女子。
太守大人加強巡查，頒布懸賞，誰知卻被那惡人報覆，往他府門上潑了血字，說要擄走將要出嫁的太守千金。
太守大人氣得不輕，卻又無能為力，最後，只能求相近的江湖中樞頒布風雲令。
小沛的指尖定在“修羅刀”三個字上，不知怎的，竟覺得有些眼熟。
她繼續往下看，這張風雲令並非單獨發給某個人，符合條件的名士可赴約。
報酬是三百兩黃金，若能活捉采花賊，可得三千兩。
她放在醫館賣的機關，一個月加起來不過八十兩。
報酬很可觀，只是忘憂城離流雲崗有些遠，來去皆要七天，若途中稍加耽擱，只怕在恭子清回來前，趕不回流雲崗。
不過，風浪越大魚越貴。
這張風雲令，她接了。
小沛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恍惚之中又開始做夢了。
……珠簾搖動，紅紗輕晃，浴池裏藥香繚繞，白霧氤氳。
水面忽然“嘩”的一聲！
袁風言從池水中緩緩站起。
水從他額上滾落，劃過冷厲的眉，落在微紅的眼尾，分不清是淚是水，更添秾艷。
他睜開眼，眼中仍有幾分不清明，手無意識握緊，直至指節傳來陣陣疼痛，掌心亦有針紮般的刺痛感。
他擡起手。長期不見光使他的手指沒有一絲血色，甚至帶著幾分病態，虛握拳時，凸起的青筋與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但更為醒目的，卻是這樣的一雙手上，竟覆著一條條蜈蚣般醜陋的疤痕，掌心也有針紮似的細密小疤。
這些疤，在疤痕膏的作用下已經變得很淺，卻仍能看出原本猙獰的模樣。新傷蓋過舊傷。
畏寒，醜陋。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是如何失去她的。
傳聞玉膚膏可以修覆疤痕，可他原先不想用，因為這疤痕是如何留下的，實在令他永生難忘。
只是，今日他忽然改了主意。
袁風言緩緩伸手，將散開的濕發盡數捋到胸前。
發尖殘餘的水滴匯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從凸猙的喉結滑落，滾過胸膛肌肉，落在緊實的腰腹，隨呼吸微微起伏，滑落池中。
剛才，他又夢見她了。
一夢見她，便睡不著。
袁風言緊閉雙目，緩了緩，才從浴池中出來，隨手拿過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門外有人來報，他輕聲道了聲“進”。
兩名黑衣少年應聲，走至簾前跪下：“主子，跟丟了。”
說話的少年聲音忐忑，他的同伴肩膀微微顫栗。
房間裏只剩下汩汩流動的池水聲。
許久，簾中傳來一聲：“下去吧。”
少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劫後餘生的喜悅，趁主子沒改主意，趕緊離開。
他們前腳剛走，袁風言便勾起唇角笑了，雖笑，神情卻愈發的冷。
“小沛，你說，我該去哪裏找你呢……”
“小沛呀。”
他拿過凈帕，緩緩擦凈指縫水漬，走進裏屋向旁一撈，卻未如往常一般摸到毛茸茸的大貓咪。
袁風言神色一凜。
回過頭，用金線繡著小貓頭的軟墊上，果然空空如也。
不知怎地，袁風言腦中竟倏然白光一閃，不斷抽疼，曾經的回憶像碎了的琉璃般，割扯著他的心。
“清風，清風！”袁風言壓住額角，大聲喚道，眉眼攏起幾分煩躁。
“主子，小橘……”清風神色躲閃。
袁風言一看便知小橘消失有一陣子了，當即問也沒問，便要往外走去。
吾妻遺愛，怎能不惜？
身後卻忽然響起一聲貓叫。
袁風言回過身，黃色耳朵的大貓咪蹲在窗上看看他，低頭舔舔自己的爪子。
袁風言快步上前，將貓抱起。
一股熟悉甜膩勾人的香味卻先一步勾上了他的眉眼。
他眉心微蹙，眸中失神一瞬。
手卻忽然在貓脖子上摸到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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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久不見，緩慢覆健ing。
下個月如果能穩定更新頻率，會開一次抽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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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微擡, 觸及白紗，卻又收了回來，微斂起眸, 侵略性的目光穿過白紗, 無聲落在小沛的臉上。
似看見了什麽耐人尋味的東西，也似忍耐，薄唇微抿。
小沛的心驟然狂跳。
但記起自己的窘迫處境，趕忙道了聲“抱歉”，從男人懷裏鉆了出來。
她窘迫至極，蒙頭奪門而出, 因此沒發覺自己說話時, 對方攬著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微微發顫。
小沛只想迅速逃離現場, 可她心裏，卻莫名惦記起那一雙冷而勁的眉眼。
在江湖上擦肩而過, 想要下次相見, 又會是何時呢？
小沛不禁回過頭。
誰知, 男人竟也在看她。她一轉頭，便撞了個正著。
醫館門口植有桃花樹，正值春末，桃花紛落。
男人站在樹下, 花瓣如雨, 他便站在雨中。
一身黑衣, 蹀躞勒著勁腰，左胸口覆著一面薄薄的護心甲，上面印著一只海東青，威風漂亮。
白玉面具幾乎遮住他半張臉, 只露出一雙眼睛，凝望著她，似笑非笑，危險得令人不覺發栗。
小沛圓眸微顫，視線慌亂，倏然註意到男人腰間系著一枚靈動小巧的金蝴蝶，在陽光下泛著粼粼金光，全然合她喜好。
她正看著，視線卻突然被截斷，一只修長的手捉住了金蝴蝶，翻手將其覆在了手心裏。
小沛睜圓雙眸。
男人望著她，眸中忽然綻出幾分笑意。逗貓似的。
小沛意識到，對方是在捉弄自己，身子一僵。
她生氣地想瞪他，卻忽然註意到門外烏壓壓站了十餘位黑衣少年，個個寬肩窄腰，頭戴鬥笠，精亮如狼的黑眸盯著她。
活像進了狼窩。
小沛眸子一顫，跟開了弓的箭似的，“咻”一聲。
松鼠鱖魚！
去遲了吃不上。
男人斂起神情，眸中笑意追隨著逐漸消失的靈動身影，點點轉冷，唇角勾起些譏諷。
欲擡步，卻又忽而想起些什麽，停下了腳步，朝身旁瞥去一眼。兩名黑衣少年迅速追向小沛離開的方向。
醫館外，再次寂靜無聲。
掌心忽然傳來一陣刺痛，袁風言張開手心，發現金蝴蝶已在不知何時，被捏成一團。
小蝴蝶的雙翅以怪異的形態折斷，緊緊壓在纖小的身體外，如自縛牢籠。
*
小沛在山上清湯寡水了一個月，難得吃上沒事，沒忍住吃得太撐，竟有些犯困。
包廂有軟榻，臨著窗，她愜意地枕在上面，正打算閉目小憩，卻突然察覺到幾分陌生氣息。
是誰在跟著她？
小沛順勢翻了個身，捂住腹部，裝作腹痛，起身找小二問了茅房。
她刻意沒掩飾聲音，讓人聽得清楚，再往外去時，跟隨的聲音明顯踟躕不少。
趁此機會，小沛趕緊溜進一間空包廂，躍窗而出，隨後又悄無聲息地抄回，蹲在梁上守株待兔。
很快，暗中之人便顯身了。是兩個黑衣少年。
小沛趴在梁上，仔細打量，確定是白日那名男人的手下。
奇怪，他們追她做什麽？
更何況，沒有主子同意，他們怎會貿然跟蹤她？
是他。
不知怎的，小沛想著想著，心跳越快，臉越燙，一時間竟怕心跳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那般好看的眉眼……
不知面具下的半張臉是否會令人失望。
小沛正飄飄然，梁下兩名少年對視一眼，先後從她假裝離開的那扇窗躍出。
她等了一會兒，確定對方沒有折返的意圖，才從梁上下來。
腿上卻突然有些重，像是掛了一個柔軟的沙袋。
小沛低下頭，一雙賊亮賊亮的圓眼睛盯著她：
“喵～！”
一只黃色耳朵的大貓咪豎著尾巴，嗲嗲地蹭了蹭她的裙角。
小沛一蹲下，它便撲進她懷裏，打著滾兒舔舐她的臉。
貓的舌頭有些粗糲，濕漉漉的倒刺刮在臉上，又癢又紮。小沛癢得忍不住笑，無奈把貓抱起：“你是誰家的貓”
大貓咪無辜地歪了歪頭，黑葡萄般的眼珠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小沛想了想，又試探道：“那，我帶你回家？”
不知是聽見了哪個字，貓響亮地喵了一聲，眼睛亮閃亮閃的。
小沛就當貓同意，將貓抱起，下樓找掌櫃要了盤小魚幹打包。
掌櫃低著頭用油紙包起小魚幹，放進一個抽繩袋子，忽然意味深長地咳了一聲，“姑娘。”
聞言，小沛立馬來了精神，從腰間小荷包掏出一錠金子，壓在桌上。
掌櫃朝外瞥了一眼，確認沒人經過，從堆疊成山的賬本下抽出一張信封，推了過來，壓低聲音：“這是個月的風雲令。”
說著，不著痕跡將金錠收進懷裏，繼續絲滑地打算盤。
風雲令從前由王朝發出招攬天下名士，近年來，王朝與江湖關系愈發緊密，一些有權勢的當官的也開始效仿，發布地方風雲令。
報酬滿意，兩廂情願，買賣方成。
名士去當地的江湖中樞登記後，便有風雲令送至手中。
但恭子清向來不喜皇朝，也不許小沛參與，因此她沒被江湖中樞登記在冊，無法接取風雲令。
但是，她可以用直接用恭子清的嘛。
反正他每次也是看也不看，就丟竈臺裏當柴燒，她買通掌櫃，偷個一兩張，料他也發現不了。
小沛狡黠一笑，將信封收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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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沛趕回流雲崗的時候，天色微暗，她先往恭子清的竹屋瞧了一眼，燈火通明，卻不見人影。
想來是外出了。
小沛打開小包袱，將醫館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恭子清門口，便抱著貓回了自己的小竹屋。
回到屋裏，卷起袖子，正準備給貓洗澡，卻發現貓不見了。
小沛正要出門找，卻記起方才自己帶上了門，貓兒是如何也不可能跑出屋外的。
她眸子一轉，登時有了主意，拿過酒樓打包的小布袋，拿出一條小魚幹。
床底下忽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小沛彎下腰，果然看見一對黑葡萄般的眼睛在黑暗裏盯著她手上的小魚幹，“呲溜”舔了下嘴。
小沛把小魚幹往裏遞了遞：“想要嗎？”
大貓咪眼睛一亮，從床底竄出，卻被抓了個正著。
一陣叮呤咣啷，水潑盆墜，小沛總算給臟兮兮的大貓咪洗了個幹凈的澡。
小沛抹去額上的汗，拿過一塊幹布擦貓。大貓咪勉強配合，只一雙耳朵不情願地往後耷拉著。
換了幾塊幹布，貓總算差不多幹了，小沛一松手，它便開始瘋狂抖毛，蒲公英似的掉毛。
小沛被貓毛嗆得連打幾個噴嚏，趕緊退開幾步。
洗完澡的大貓咪有些炸毛，毛蓬起來像個雪球，小沛目不轉睛盯著雪白的大貓團看，忽然覺得缺了些什麽。
她想了想，轉頭便翻箱倒櫃，找出一條掛著拇指大銀蝴蝶掛墜的紅繩，系到貓脖子上。
終於舒服了。
這樣才能證明是她的貓嘛。
小沛滿意地揉了揉貓頭，拿過凈帕擦手，也準備給自己洗個澡。
屋外卻忽然劃過一聲嘹亮鷹嘯，渡水穿雲，直叫人心頭一震。
小沛心裏不知怎的，忽然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回過頭，便看見大貓咪不知受了什麽刺激，一邊喵喵叫一邊劈啪抓窗。
“小貓，不要出去！”小沛正要上前阻止，卻被地上的水盆給絆了一下。
再擡眼時，窗戶空蕩蕩地開著，貓已經不見了，唯有黑夜中時而響起的幾聲貓叫。
小沛想也不想，運起輕功，飛快追了上去。
小沛穿林過葉，跟著貓叫追了一陣，可貓叫卻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她踟躕片刻，確定自己丟了蹤跡，無奈只能折返，卻陡然發現自己迷路了。
山中本就樹林茂盛，夜裏漆黑一片，這些樹木石樁，更是由恭子清親自按照奇門遁甲布置。
她雖師承恭子清，卻只專精機關術，對奇門遁甲不甚精通，白日裏便走得勉強。
更何況，她出門急，連火折子也沒帶。
小沛先運起輕功，飛上樹頂，朝四周一看，卻如海中望際，遙遙無邊。
她從樹上跳下，落在林中，卻又如墜黑籠。
一時間，往哪走，竟都覺得忐忑至極。
可林中鳥啼蟬鳴，遠遠還有模糊不清的野獸嘶吼，小沛卻是萬萬不敢坐以待斃，在原地睡一晚上的。
恰時，遠處樹林裏傳來一聲咆哮聲，不知是熊是虎。
小沛倏地豎起汗毛，霎時擇了與咆哮聲相反的路，拔腿就跑。
跌跌撞撞跑了一陣，身旁總算安靜了下來，雖然還未尋到出路，卻讓沛不再那般害怕，有了盼頭。
周圍卻突然響起一聲淒厲的狼嚎，聲音比剛才遇見的猛獸更近！
驚懼之間，小沛感覺自己，似乎聽見了野狼腳爪踩在草地上的聲音。
小沛嚇得發抖，卻怕哭聲引來野獸，不敢哭出聲，只能鼓起勇氣摸樹幹，試圖尋找上樹的借力點。
然而，自第一聲狼嚎響起後，林中竟相繼傳來狼嚎，聽聲音，直將她圍住。
小沛好不容易摸到了樹幹上的借力點，卻抵不過身體的本能，腿一軟，不小心踩落了一塊樹枝。
響亮的折斷聲，在這黑夜中顯得格外突兀。
狼嚎突然停了下來。
小沛忍著眼淚，暗罵一聲：“該死。”抓住樹枝，掙紮著攀上樹，餘光卻忽然在一片黑暗裏看見一縷光。
小沛楞楞看著，倏地頓住了。
點點微光逐漸靠近，輪廓愈發清晰，最後，變成了一個提著兔子燈籠的青衣男人。
對上小沛的視線，恭子清偏過頭，輕輕笑了一下。
見此，小沛圓眸微顫，忍住的淚水又開始打轉，哽咽著喊“師父！”
她飛快沖進他懷中，嗚嗚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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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子清背著小沛回到了小竹屋。
小沛劫後餘生，興奮得不行，舍不得現在就睡，拎著兔子燈籠圍著恭子清打轉，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遭遇的慘事。
“沒帶驅獸粉？”恭子清問，拿出一個小玉瓶遞給小沛。
小沛將玉瓶放進荷包，心虛地摸摸鼻子：“很久沒在夜裏下山了，不小心忘了山裏有野獸。”
“唔！”
話還沒說完，便被恭子清敲了個板栗。
“下次，下次一定帶。”
小沛捂住腦門，想起那只黃耳大貓，心裏有些惆悵，指尖忍不住在桌上畫圈。
“不是說撿來的小貓是最有緣分的。它為什麽會跑了呢？難道是因為不喜歡我嗎？”
“有緣分，便自然還會相見。”恭子清微笑道，給小沛倒了一杯茶。
“唔。”小沛指尖一頓，眸中光芒閃爍。
她擡頭朝恭子清挽起一個笑：“我也是師父撿回來的，對不對！”
恭子清望著她精亮的圓眼，握住茶杯的指腹微微泛白，沒有反駁，只微微笑。
片刻，他道：“為師下月，要出遠門。”
“哦，去多久？”小沛明知故問，心裏的小算盤已經劈裏啪啦打到飛起。
“與從前一樣。”恭子清微微一笑，眸中笑意漸冷：“下山前，我會重新加固一遍山門陣，不叫什麽阿貓阿狗上來打攪。”
“你且安心在家練功，不準懈怠。為師回來後，要檢查。”
……
每年的這個時候，恭子清總會遠行一月，雷打不動。
所以小沛才敢機會接取風雲令，趁此機會看看天下，也賺些小錢。
小沛幼時，以為師父是在外找了師娘。
因為每次出門前，恭子清都會精心打扮，還會穿上提前一月做的新衣。
能讓一個男人打扮的，除了女人，還能有什麽？
至少，小沛是這麽覺得的。
但等了許多年，別說師娘，連個女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小沛才知道自己猜錯了。
什麽地方，見什麽人，恭子清從來不說。
小沛表示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她也有。
小沛趴在桌上，搓了搓手，拆開風雲令。
發布這張風雲令的，是忘憂城的太守。
近日，忘憂城中來了個自稱修羅刀的采花大盜，一連數夜，擄走良家女子。
太守大人加強巡查，頒布懸賞，誰知卻被那惡人報覆，往他府門上潑了血字，說要擄走將要出嫁的太守千金。
太守大人氣得不輕，卻又無能為力，最後，只能求相近的江湖中樞頒布風雲令。
小沛的指尖定在“修羅刀”三個字上，不知怎的，竟覺得有些眼熟。
她繼續往下看，這張風雲令並非單獨發給某個人，符合條件的名士可赴約。
報酬是三百兩黃金，若能活捉采花賊，可得三千兩。
她放在醫館賣的機關，一個月加起來不過八十兩。
報酬很可觀，只是忘憂城離流雲崗有些遠，來去皆要七天，若途中稍加耽擱，只怕在恭子清回來前，趕不回流雲崗。
不過，風浪越大魚越貴。
這張風雲令，她接了。
小沛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恍惚之中又開始做夢了。
……珠簾搖動，紅紗輕晃，浴池裏藥香繚繞，白霧氤氳。
水面忽然“嘩”的一聲！
袁風言從池水中緩緩站起。
水從他額上滾落，劃過冷厲的眉，落在微紅的眼尾，分不清是淚是水，更添秾艷。
他睜開眼，眼中仍有幾分不清明，手無意識握緊，直至指節傳來陣陣疼痛，掌心亦有針紮般的刺痛感。
他擡起手。長期不見光使他的手指沒有一絲血色，甚至帶著幾分病態，虛握拳時，凸起的青筋與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但更為醒目的，卻是這樣的一雙手上，竟覆著一條條蜈蚣般醜陋的疤痕，掌心也有針紮似的細密小疤。
這些疤，在疤痕膏的作用下已經變得很淺，卻仍能看出原本猙獰的模樣。新傷蓋過舊傷。
畏寒，醜陋。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是如何失去她的。
傳聞玉膚膏可以修覆疤痕，可他原先不想用，因為這疤痕是如何留下的，實在令他永生難忘。
只是，今日他忽然改了主意。
袁風言緩緩伸手，將散開的濕發盡數捋到胸前。
發尖殘餘的水滴匯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從凸猙的喉結滑落，滾過胸膛肌肉，落在緊實的腰腹，隨呼吸微微起伏，滑落池中。
剛才，他又夢見她了。
一夢見她，便睡不著。
袁風言緊閉雙目，緩了緩，才從浴池中出來，隨手拿過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門外有人來報，他輕聲道了聲“進”。
兩名黑衣少年應聲，走至簾前跪下：“主子，跟丟了。”
說話的少年聲音忐忑，他的同伴肩膀微微顫栗。
房間裏只剩下汩汩流動的池水聲。
許久，簾中傳來一聲：“下去吧。”
少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劫後餘生的喜悅，趁主子沒改主意，趕緊離開。
他們前腳剛走，袁風言便勾起唇角笑了，雖笑，神情卻愈發的冷。
“小沛，你說，我該去哪裏找你呢……”
“小沛呀。”
他拿過凈帕，緩緩擦凈指縫水漬，走進裏屋向旁一撈，卻未如往常一般摸到毛茸茸的大貓咪。
袁風言神色一凜。
回過頭，用金線繡著小貓頭的軟墊上，果然空空如也。
不知怎地，袁風言腦中竟倏然白光一閃，不斷抽疼，曾經的回憶像碎了的琉璃般，割扯著他的心。
“清風，清風！”袁風言壓住額角，大聲喚道，眉眼攏起幾分煩躁。
“主子，小橘……”清風神色躲閃。
袁風言一看便知小橘消失有一陣子了，當即問也沒問，便要往外走去。
吾妻遺愛，怎能不惜？
身後卻忽然響起一聲貓叫。
袁風言回過身，黃色耳朵的大貓咪蹲在窗上看看他，低頭舔舔自己的爪子。
袁風言快步上前，將貓抱起。
一股熟悉甜膩勾人的香味卻先一步勾上了他的眉眼。
他眉心微蹙，眸中失神一瞬。
手卻忽然在貓脖子上摸到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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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久不見，緩慢覆健ing。
下個月如果能穩定更新頻率，會開一次抽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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