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本世子的姑娘，不能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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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本世子的姑娘，不能將就……
驚鳥掠空而過, 心振似湖中漣漪。
恰有一簾秋風似水拂過，冷紗般滑過小沛的手背，害她打了個激靈, 猛地將手縮到了袖子裏。
確是極冷……
可她上哪去找暖手爐？
小沛半握拳頭抵住下巴想了想, 忽而發覺掌心蓄了一窩暖意，眼中迸出一剎光來。
那她做他的暖爐不就好了！
踟躕一瞬，她碰到了他的手，一把鉆進指縫，生疏地十指相扣，握住。
仰頭笑道, “這樣就不冷了。”
她有些得意, 忽而感到手被攥得緊了。
“卿卿真聰明。”他笑著道, 哄小孩一般的語氣。
小沛得意地輕哼一聲, 心裏卻有煙花接連炸開，連帶著眼睛也彎起來。
傲嬌又傻氣的模樣連自己都恍然未覺, 全數被一人收進眼底。
袁風言凝視著她, 沒忍住彎了眼睛, 心中忽而怦然作響，他怔住，伸手壓上胸膛，掌心被飛快的心跳撞得發燙。
倏地, 林間閃過一抹幽光。
袁風言轉頭看了過去, 只見樹枝低垂, 墜下一枚紅果，無風搖晃，日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一線照過空中飄蕩著的幾撮絨毛。
他凝眸片刻, 輕輕晃了晃小沛的手，道，“我去摘個果子。”
“好。”小沛立馬松手，將手藏到背後，眨了眨眼睛，舌尖舔過唇瓣，許久不曾進水，竟被唇皮刮得發疼。
她心頭倏然一窘，忙低頭回避開他的視線，想了想又要求：“要最大最甜的。”
袁風言腳步頓住，回頭望向她。
小沛站在樹下，日光灑落上她的臉，襯得貌若芙蓉，眉眼盈著一股靈動，嬌俏又懂事，烏發不曾點綴，散落垂至腰旁，如雲裙角微微飄起，似一片雲霧簇擁。
如此一瞧，倒叫他想起了志怪故事裏的山間小妖，被清潭洗得她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他稀罕這樣的她，便多瞧了一會，又緩慢挑起了眉梢，顧自笑了笑才轉過身走到樹叢前，看向夾雜在綠葉中的一抹金黃。
隨腳步臨近，樹叢中忽然“咻”地探出一顆茸茸腦袋，金黃的眸子警惕地盯來，張口撲出腥熱氣息，就要吼叫，卻被一只修如玉竹的手倏然捏住了嘴。
小虎委屈地甩了甩腦袋，鼻尖抽嗒嗚咽，撞上他凝雪碎冰般的眼神，猛地一恘，不情不願地仰頭露出項圈。
袁風言笑意漸冷，取下紙條展開，看見上面寫著的小字，一瞬了然，掌握成拳，頃刻，紙片化作齏粉散入風裏。
他拍了拍小虎的腦袋，看著它輕盈地躍入樹叢中，想起還要摘果子，便拿出了一張凈帕。
可朝樹枝瞧去卻犯起了難，他眼中所有的果子都是一個樣。
這時，卻有一抹金光刺入他眼眸。
袁風言怔了下，緩緩伸手撥開樹枝，只見其中豁然開朗，一片泥潭上高墜著一枚果子。
又紅又大。
可泥潭旁側無甚借力，一個不慎只怕是會墜入其中。
……
皺著眉撫平氣息，袁風言才走到小沛面前，拉起她的手，將果子放到她掌心，“嘗嘗，隨手摘的。”
嗓音帶著幾分毫不在乎，眸光卻是瞬也不瞬盯著小沛的眉眼。
小沛接過果子，湊近鼻尖聞了一下，忽而蹙起眉尖，又拿起果子仔細端詳，不解：“你哪裏拿的這果子？”
“就……隨手拿的。”袁風言摸了下發疼的手腕，有些不願回想，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
卻見小沛蹙緊眉尖，道，“它的香味聞起來……有點像鴻雁果。”
唇角的笑意猛然僵住，袁風言風眸光飛速移至果子上，很快，一腔期待化作尷尬，他一把抓過果子，咬著牙道，“先別吃了。”
“其實，這果子可以……”
耳旁劃過“咻”地一聲，打斷了小沛原本想要說的話。
“不準吃，”手腕被一把攥住，聲音頗有些咬牙切齒：“等本世子給你找最好的，本世子的姑娘，不能將就！”
“我想說的是……”
一片黑暗中，小沛忽然感覺自己被人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瞪了一眼。
她懵住，誰要吃這個了？
她只是想起那個果子可以入藥，西地那邊的拍賣行常以高價出售，拿回去換錢也不錯嘛！
接下來的一路，摘果子仿若成了袁風言揮之不去的陰影和執念。
他執著地牽著她的手，一邊找路，時不時給她遞來果子，一字不發，可小沛知道自己要答什麽，於是認真辨認了果子的香味。
可袁風言不知何時撞的黴運，摘了十顆果子，皆是毒果。
好不容易嗅到一顆正常香味果子，小沛立馬咬了一口，嘗到汁水充足，酸甜可口，欣喜道：“這個好吃欸，你也嘗嘗。”
意思是叫他消停一會兒。
誰知，手中果子一顫，清脆的一聲，被人從另一側咬下一口。
“確是很甜。”
小沛一瞬明白他在說什麽，臉頰發燙，辯解道，“我指的是，你自己再去摘一顆呀，”推了推他的手臂，“好不容易遇上，不要錯過嘛。”
“好，不要錯過。”他笑著，摘了她的話句。
小沛的臉“唰”地發燙，腦袋暈暈脹脹，逃也似地將被咬過一口的果子塞給她，道，“我不想吃了。”
他悶聲笑著接了過去，又咬了一口。
小沛睜大了眼睛，隨即雙手捂住耳朵。卻發現自己離了聲音無法認路，只能松開一只手，悄悄勾上了袁風言的袖子，她動作輕巧，只以為他未察覺，垂下腦袋偷笑，卻惹得衣袖一顫。
袁風言低下頭，正正瞧見了勾住袖子的那雙小手，驀然一笑，收回視線，佯裝不知。
*
二人一同在山間尋找出路。
眼中不見光亮，晝夜不分，反而使小沛愈發困倦，直至實在堅持不住，伸手去探袁風言的衣角要和他商量，卻猛地一恘。
想起昨夜睡在樹上，樹底被狼群包圍的噩夢，一瞬被嚇得清醒了。
袁風言只聽見，跟著自己的腳步聲，愈發地慢，手中反握的力道亦是輕了些。
他皺了眉，轉過頭去，小沛已經困得幾乎要閉上了眼睛，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睡眼惺忪，一只手還不忘扯著他衣角，衣角隨他轉身溜了出去，卻仍迷糊著往前走。
然後“嗙”地一下，撞上了他的胸膛。
見小沛皺巴著臉，捂住被撞疼的額頭，袁風言笑了笑，上前將她擁到懷裏，輕聲道：“休息一下再走，好不好？”
小沛搖搖頭，卻幾乎將整個人都壓到了他的身上。
“那……我困了，卿卿陪我休息一會兒好嗎？”袁風言換了種說法。
只見小沛眼睛一亮，飛快地點了點頭。
袁風言無奈地笑了下，張望一圈挑了處幹凈的地兒，抱著小沛安置了下去，隨即又將她的頭靠到自己肩膀上，哄，“睡一覺就好了，醒來我們再繼續走。”
小沛本想問他：兩個人都睡著了，怎麽辦？要是遇到了野獸，該怎麽辦？
可心中有萬千疑問，終究抵不過暴風席卷般的困意，終是眼皮一閉，睡了過去。
袁風言凝眸靜靜望著小沛，默不作聲。
又過了一會，確認她睡熟，他伸手將他的頭發攏至耳後，嘆息一聲，將她抱起，繼續朝前走去。
“怎麽就看不見了呢……”他喃喃自語，忽然想起陸嵐叮囑的話，微皺了眉。
解毒丹若與朝夕草同服，則會失去五感之一，如此說來唯有一種可能
——她吃了朝夕草。
袁風言的眸光驟然冷了下來。
朝夕草極其名貴，又是皇城土壤養不出的，權貴若要以它入藥，須得跑死幾匹好馬，晝夜不分地從鄴城帶回來，否則草藥將枯萎，失去藥效。若說是小沛來皇城之時帶來的，那是合情合理，只是她如今身處皇城已有幾月有餘，朝夕草根本不可能存如此之久。
更何況他在她的身旁早早安插了人手，並未瞧見她離開皇城，亦或是去了什麽地方，和其他勢力的交流亦無。
很明顯，有人暗害她。
神色倏然凝重，袁風言記起此草在江湖中，有化白骨為紅顏的名聲，通常是回光返照，久病不治的人才願意以全身身家搏上這麽一株草，以求延年益壽茍延殘喘。
除此，這種草只剩下一種功效……
方便人下蠱。
袁風言眼瞳一震。
回過頭瞧她，眼底閃過一絲痛心。
*
小沛醒過來的時候，自己正歪著腦袋靠在袁風言的肩膀上。
她剛醒，腦袋還迷糊，只能做到睜眼，遂借力靠著他，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一下。
可身旁的人一下便感覺到她醒來了，笑著問；“還困嗎？”
“想走了。”小沛輕聲道，伸手向右摸去，卻有些奇怪，她明明記得睡前這處放著塊石頭，“天是不是又黑了。”
她看不見了，他便是她的眼睛。
袁風言擡眼，只見天光漸暗，殘霞密撲，仿若一張香.艷旖旎的紅蓋頭，將整座山霍然遮住。
他想了想，沒有說實話，“再睡一會就要天黑了，現在還是亮的，還能認得著路。”
“我不想再住在山裏了。”小沛掙紮著起身，揉了揉眼睛，拉著他就要趕路。
“不會的。”袁風言失笑，轉頭看去，便見先前探到的出山路口已在眼前。
“可以走了嗎？”小沛忍不住提醒，一腳踩出去卻如陷泥地，整個人再到下去，袁風言趕緊扶住她，道，“清醒一會來得及的。”
“行吧……”小沛悶聲道。
說完這話，卻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下意識拉住了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欲松開，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窘迫，只猶豫片刻，還是輕哼一聲，握寶貝般攥緊了。
畢竟，東梁天殺的男女大防，走出這山，還不知道下回“輕薄”是什麽時候。
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忽然響起一聲簌簌枝葉響，一只燕子掠過枝頭，眼力極好，將他們的親密舉動收進眼底。
瞧見他們先後而行，五指相扣，甚至連衣裳紋樣都巧得不行的相似……
“真是一對璧人。”危月燕冷冷一笑，猛地壓枝借力，飛落至另一搖樹枝上，手指翻動，轉過笛子，只是這次的動作帶上了急躁。
*
天覆烏棚，山內雜草枯枝攔道，一隊精銳緩行其中，領頭的男人頭戴金盔，抽出寶劍，劍芒一閃，撥開雜草。
侍衛首領許亨領了禦令，尋找端王世子，因此帶頭穿梭山林，身邊的士兵手中拉著繩子，牽著的貓兇狠似狼犬，埋頭趕路，竟將魁梧的漢子拉得不住朝前撲。
天上，一只鷹隼盤旋於他們頭頂，時而發出一聲鳴叫。
正是白玉水莊派來用作引路的鷹隼。
鳥兒盤旋頭頂，以驚鳴引路。
小虎聽到聲音，便知曉了路的方向。
倏地，鳥叫驟響格外清亮，一息之間，所有的小虎皆停下腳步。
許亨皺眉，擡手招停，後面的士兵隨他手勢停下，屏息凝神看著前方。
山中一片黑暗，仿若一塊漆黑硯臺，驀地研開，淡出一道玉樹臨風的人影。
許亨辨認一瞬，上前單膝跪下，拱手行禮：“世子殿下。”隨聲響起整齊的“恭迎世子殿下”。
聲勢浩大，排山倒海般湧動在空曠的山谷間，小獸仰頭長嘯。
排面氣派，卻是將小沛嚇得停住腳步，握住袁風言的手不覺發緊。
袁風言怕她嚇到，手臂虛環住她，俯下身湊到她耳邊，“不用擔心，是來迎我們的人。”
在這麽多人面前牽手怪不好意思的。
小沛一把掙脫開他的手，嘗試著走了幾步，但耳旁回音作響，難辨風吹草動，她腳下一滑，竟將腳給崴到了。
袁風言知她倔強的模樣，停下腳步看她許久，確認她自己站不起來，才上前將她攔腰抱起。
“你不是受傷了嗎……”小沛驚詫道。
袁風言手臂僵住，勾起一笑，“受傷，並不耽誤我抱你。”頓了頓，俯身在她耳旁道，“卿卿若是心疼我，我要補償。”
他意有所指別有所圖，小沛想了想，忽而笑著湊了上去。
袁風言不過是開玩笑，沒想到她當真會附和他，轉念一想，心中貪念叫他不願放棄，身子微斜將她擋住，俊臉傾下就等著被香。
“殿下”。”
忽而有人出聲打斷。
小沛如夢初醒，縮了回去，整個人貓兒般埋進他懷裏。
袁風言緩緩擡頭，神色不耐，“何事？”
“陛下很擔心您，如今還在王帳等你。”
“就著？”袁風言輕嗤。
許亨被他問住，不敢作聲，心中暗道這端王世子果然如傳聞中的一般難伺候，接下去一路都只是默默引路，再無職責之外的話。
聽著耳旁響動，小沛拍了拍袁風言的胸膛，掙紮，“明明受傷了，幹嘛還要抱我，我真的可以自己走的。”
袁風言緩緩勾起唇角，戲謔，“小瘸子，乖些。”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將小沛的自尊心徹底擊碎，她隔著一片黑暗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隨即臉頰一鼓，再也不願理他。
“壞人……”
聲音極輕，仿若一株被暴雨打蔫的小花。
轉而掐住了自己手背，淚眼汪汪仰頭看著他，看了許久，終於迎來一句略帶無措的“……你怎麽了？”
小沛眨巴著眼睛，瞪著他不說話，只是眼淚啪嗒掉了下來，咬字清晰，“都怪你。抱著她的手臂悄然發緊，可這時，遠處卻驟然響起一聲“子都”，是那位賀莊主。
袁風言轉過頭，對上賀逢英的視線，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本就是報覆袁子都的把戲，小沛不想叫別人看見自己的糗樣，又埋到袁風言的懷裏，只他一人瞧見。
步聲紛雜，似有許多人走來，小沛卻是難得心中安定，得空報覆似的的將眼淚擦到了袁風言的衣服上。
惹著了，得哄。
袁風言嘆息一聲，腳步加快，身旁有人恭維上來，問：“世子可有受傷，可要派太醫來幫忙診治。”
卻被他不耐煩地一一拒絕了。
幹脆運起輕功，飛身朝一掛著青旗的營帳直去。
*
每年秋獵皆有勳貴受傷，因此常派太醫隨行，蘭太醫便是此次隨行的太醫。
白日忙活了一天，一些世家子嬌氣得很，非得指名道姓叫他診治，他一一診治過去，如今也是筋疲力盡。
整個帳篷內除他之外，只有一些初入太醫院，資歷尚淺的年輕太醫。
他輕壓太陽穴，將桌上藥品擺正，又去看了帶的草藥是否保存得當，方才朝自己的徒弟囑咐了幾句，就要離開帳篷。
帳門卻在此時被人一腳踹開。
一位世家兒郎火急火燎，抱著懷裏的姑娘，身子一晃閃了進來，迅速占了軟榻，直直對他喊，“蘭先生，正好你在，幫我看看我的未婚妻怎麽了？”
“世子……”蘭太醫蹙眉，視線停留在袁風言鮮血淋漓的手背，暗自搖了搖頭，拿過桌面上的銀針攤開，又拿過一塊帕子。
“是蘭先生宮裏最好的太醫，你讓他給你瞧瞧。”袁風言退開一步，餘光瞧見架子上的金創藥，就要熟門熟路過去。
剛撒了些，又看到小沛交疊放在腹前的手緊張的顫抖，隨即走了回來，站到她身側，用未受傷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蘭太醫正欲搭脈，見他們這般有些難言，上前勸阻道，“殿下需要搭脈，還請……”
話還未完，小沛便飛快抽回了手，袁風言亦是挑眉一笑，站到旁側。
將手搭在了小沛的腕上，蘭太醫的臉色卻逐漸凝重，他本來瞧見這個姑娘眼光清明，面色紅潤，並不認為她會有什麽事情。
可指腹下脈動，他似是不敢相信，又搭上確認了一遍。
袁風言自小熟悉蘭太醫，知曉尋常癥狀根本不至於叫他露出如此神情，眸光微動，當即上前拍了希望蘭太醫的肩膀，“她沒事，對吧？”
蘭太醫頓了頓，道，“這位小姐確實是沒有什麽事情，只是受了驚嚇罷了，如今不適，等臣替小姐開副方子服用便好。”
小沛默默聽著，松了一口氣，又聽袁風言笑著對蘭太醫說：“蘭先生，我也受了傷，來幫我看看吧。”
小沛想起他身上的傷，趕快推著他，催促：“早看早好，快去。”
視線一對，袁風言先蘭太醫一步走出帳子，對方緊隨其後，出了帳子，便是嘆息一聲，道，“殿下，這位小姐的病癥不容樂觀。”
袁風言一楞，問：“她怎麽了？”
“這位小姐，如今可是喪失了五感之一。”蘭太醫問。
“不錯，她如今確是看不見。”
見蘭太醫一下便猜中了傷勢，袁風言面色有所緩和。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位小姐應該是從小泡著藥浴長大的，以至於多種藥效在體內沖撞，本身應該是不懼毒蠱的，如今不知誤食了什麽東西，導致藥性紊亂。”
“除卻看不清東西外，身體應當會還會感到疼痛，若如今沒有疼痛，應當只是暫時未顯現。”
“能不能治？”袁風言打斷他。
蘭太醫思忖片刻，道：“我得回去翻一翻家中典籍，我在典籍上看到過醫治的方法，或許可以一試。”
袁風言沈思片刻，道，“先生若是需要幫助，只需來我端王府便好。”
“其實世子，”蘭太醫道，“世子，您自己身上的傷，亦是挺重，且先前舊傷堆積，不容忽視。”
袁風言笑了一下，“我身子好的很。”卻被蘭太醫一下抓住手腕，把脈一番，他搖了搖頭，“他殿下這次傷的可真重。”
袁風言面上的笑意一瞬消失，緩緩抽回了手，道：“我沒事的，若是蘭先生找到了法子，還請早日送來。”
言罷，又補了一句，“關於我未婚妻……不知如今可有緩解之法。”
蘭太醫：“我那裏有個方子，一會兒熬制以後，可以讓小姐暫且看清事物，不過只有六個時辰，而且，此藥需隔六個時辰才能再次服用。”
袁風言：“好，那便辛苦蘭先生了。”
*
腳步聲再次響起，小沛側過頭枕在自己的手上。
腳步聲一前一後。
耳邊響起了蘭太醫的聲音。
“小姐，我這裏缺了一味藥材，暫且開的藥方只能讓您每日視物半天，您且等著，待那味藥材一到，我便送來給您。”
雖然有些沮喪，但總比雪上加霜來得好，小沛：“多謝蘭太醫。”袁風言笑著開口：“藍先生，今日勞煩你了，本世子先不打擾了，先帶我的未婚妻回去。”
隨即便將那嬌小的姑娘抱起，走出了帳門。
看著他們的的背影，蘭太醫忽而定定望了一眼，忽而覺得背影眼熟得，好像一眼便回了二十年前。
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感慨：“果真是情種生情種。”
*
將要進丞相府的帳篷的時候，小沛忽然想起裏邊的人，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袁風言的手臂，“我可以自己走的。”頓了頓，視死如歸道，“小瘸子也沒關系，反正我要自己走。”
袁風言依言放下了她，可足一落地，右腿卻麻得失力，小沛整個人往前摔去，就像是陷進泥地裏。
他卻沒有和以往一般上前抱她，只是站在她近處看著。
小沛掌心撐地，艱難地站了起來，腳腕疼得要命，卻死活說不出那句“你來抱我呀”。
畢竟是自己說過的話，她不想打自己的臉。
“要不要……”
“不要！”
小沛回懟得果斷，只是說完又是後悔，忽然整個人頓住，視死如歸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下一瞬，整個人便騰了空。
一想到一會兒還要面對帳子裏那麽多人，小沛不想以這幅模樣對著他們，遂即語氣兇巴巴地威脅，“一會兒你就說我睡了。”
袁風言凝頓片刻，失笑：“好。”
小沛這才滿意地埋進了他的懷裏。
*
丞相府帳內，兩個衣著華麗的婦人，寢衣未換，珠釵未褪，相對坐在桌前，時而看向帳門，似是焦急等待。
就在這時，門口忽而傳來一陣驚呼，婢女手忙腳亂上前掀起簾子，只見一名高大的男子闖進來眾人的視線裏，懷中還抱著一名女子。
林氏似有所覺，看了虞夫人一眼，虞夫人微蹙了眉，看清那姑娘的臉，立即撲了上去。
“阿鳶——”
“可有事嗎？”
小沛默不作聲，悄悄掐了下袁風言的手臂，裝睡。
卻感到他胸膛振動，似是心情極好。
“她無礙，只是睡著了，我送她回來。”袁風言道。
聽到約定好的話，小沛滿意地松開了手。
直至被他放上簡榻，她都緊閉著眼睛。
“卿卿，我走了。”他輕聲告別，起身離去。小沛不覺豎起耳朵聽著動靜，只聽那人腳步微頓，被一聲“賢婿”叫住，被虞夫人拉著聊了幾句。
他極會說話，聊得虞夫人話語中滿意更甚，直至帳門掀起仍是不舍，那架勢，恨不得開小竈留他吃飯。
小沛掐著點，佯裝轉醒，驚訝：“母親，你們怎麽來了？”
身子被人一把抱住，虞夫人拍了拍她的背，撫摸著她的頭發，道：“裝睡第一名。”
小沛哪裏能想到，自己這麽容易被識破了，還未來得及驚訝，又聽虞夫人繼續問：“身上傷到沒有？”
小沛如實答道，“沒事。”
身旁卻忽地插入一句調笑：“哪裏沒有事，你就騙我姐姐吧。”
二夫人掩帕笑著走到床邊。
小沛一楞，又聽虞夫人說：“阿鳶才不會騙我呢，蘭太醫那邊派人送了方子和藥材來，我叫下人們按著燉呢。”
“姐姐，你當真看不見了？”陳瑜兒插了一句。
小沛：“對，我現在看不到東西了。”
額頭在這時被人貼了一下。
林氏接過婢女遞來的碗，確認溫度無礙，又遞給了虞夫人。虞夫人湊近吹了吹，嘗了下溫度，才送到小沛的口中。
小沛一口口乖巧喝完，不一會兒，眼前如日出般逐漸明亮。
她趕緊捂住眼睛，努力適應光照。
轉頭便見虞夫人艷麗的容貌，在她面前逐漸清晰了起來。
“母親，我看得到了！”
小沛欣喜地抱住了虞夫人。
下巴壓住她肩膀，恰好看到二夫人站在後面，拿手帕遮著唇，輕輕地笑，陳瑜兒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眸中亦是高興的。
小沛一怔，忽然覺得這個氣氛格外的好，與話本裏妻妾勾心鬥角的後宅全然不同。
這時，帳外卻忽然響起一陣倉促腳步聲。
轉頭便見陳其羽風塵仆仆，難得未著官服，面上微紅如帶酒氣，拿了桌上的書文，一刻不停就往外走。
見他這般，虞夫人皺了眉，問，“外面出了什麽事嗎？”
丞相瞥了她一眼，目光忽然落在了小沛的身上，腳步緩了些，“北方來了大雪，將鄴城百姓壓得流離失所，陛下派我們去皇帳密議。”
聞言，小沛眼睛烏溜溜地轉，攥著被子的手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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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有一簾秋風似水拂過，冷紗般滑過小沛的手背，害她打了個激靈, 猛地將手縮到了袖子裏。
確是極冷……
可她上哪去找暖手爐？
小沛半握拳頭抵住下巴想了想, 忽而發覺掌心蓄了一窩暖意，眼中迸出一剎光來。
那她做他的暖爐不就好了！
踟躕一瞬，她碰到了他的手，一把鉆進指縫，生疏地十指相扣，握住。
仰頭笑道, “這樣就不冷了。”
她有些得意, 忽而感到手被攥得緊了。
“卿卿真聰明。”他笑著道, 哄小孩一般的語氣。
小沛得意地輕哼一聲, 心裏卻有煙花接連炸開，連帶著眼睛也彎起來。
傲嬌又傻氣的模樣連自己都恍然未覺, 全數被一人收進眼底。
袁風言凝視著她, 沒忍住彎了眼睛, 心中忽而怦然作響，他怔住，伸手壓上胸膛，掌心被飛快的心跳撞得發燙。
倏地, 林間閃過一抹幽光。
袁風言轉頭看了過去, 只見樹枝低垂, 墜下一枚紅果，無風搖晃，日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一線照過空中飄蕩著的幾撮絨毛。
他凝眸片刻, 輕輕晃了晃小沛的手，道，“我去摘個果子。”
“好。”小沛立馬松手，將手藏到背後，眨了眨眼睛，舌尖舔過唇瓣，許久不曾進水，竟被唇皮刮得發疼。
她心頭倏然一窘，忙低頭回避開他的視線，想了想又要求：“要最大最甜的。”
袁風言腳步頓住，回頭望向她。
小沛站在樹下，日光灑落上她的臉，襯得貌若芙蓉，眉眼盈著一股靈動，嬌俏又懂事，烏發不曾點綴，散落垂至腰旁，如雲裙角微微飄起，似一片雲霧簇擁。
如此一瞧，倒叫他想起了志怪故事裏的山間小妖，被清潭洗得她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他稀罕這樣的她，便多瞧了一會，又緩慢挑起了眉梢，顧自笑了笑才轉過身走到樹叢前，看向夾雜在綠葉中的一抹金黃。
隨腳步臨近，樹叢中忽然“咻”地探出一顆茸茸腦袋，金黃的眸子警惕地盯來，張口撲出腥熱氣息，就要吼叫，卻被一只修如玉竹的手倏然捏住了嘴。
小虎委屈地甩了甩腦袋，鼻尖抽嗒嗚咽，撞上他凝雪碎冰般的眼神，猛地一恘，不情不願地仰頭露出項圈。
袁風言笑意漸冷，取下紙條展開，看見上面寫著的小字，一瞬了然，掌握成拳，頃刻，紙片化作齏粉散入風裏。
他拍了拍小虎的腦袋，看著它輕盈地躍入樹叢中，想起還要摘果子，便拿出了一張凈帕。
可朝樹枝瞧去卻犯起了難，他眼中所有的果子都是一個樣。
這時，卻有一抹金光刺入他眼眸。
袁風言怔了下，緩緩伸手撥開樹枝，只見其中豁然開朗，一片泥潭上高墜著一枚果子。
又紅又大。
可泥潭旁側無甚借力，一個不慎只怕是會墜入其中。
……
皺著眉撫平氣息，袁風言才走到小沛面前，拉起她的手，將果子放到她掌心，“嘗嘗，隨手摘的。”
嗓音帶著幾分毫不在乎，眸光卻是瞬也不瞬盯著小沛的眉眼。
小沛接過果子，湊近鼻尖聞了一下，忽而蹙起眉尖，又拿起果子仔細端詳，不解：“你哪裏拿的這果子？”
“就……隨手拿的。”袁風言摸了下發疼的手腕，有些不願回想，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
卻見小沛蹙緊眉尖，道，“它的香味聞起來……有點像鴻雁果。”
唇角的笑意猛然僵住，袁風言風眸光飛速移至果子上，很快，一腔期待化作尷尬，他一把抓過果子，咬著牙道，“先別吃了。”
“其實，這果子可以……”
耳旁劃過“咻”地一聲，打斷了小沛原本想要說的話。
“不準吃，”手腕被一把攥住，聲音頗有些咬牙切齒：“等本世子給你找最好的，本世子的姑娘，不能將就！”
“我想說的是……”
一片黑暗中，小沛忽然感覺自己被人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瞪了一眼。
她懵住，誰要吃這個了？
她只是想起那個果子可以入藥，西地那邊的拍賣行常以高價出售，拿回去換錢也不錯嘛！
接下來的一路，摘果子仿若成了袁風言揮之不去的陰影和執念。
他執著地牽著她的手，一邊找路，時不時給她遞來果子，一字不發，可小沛知道自己要答什麽，於是認真辨認了果子的香味。
可袁風言不知何時撞的黴運，摘了十顆果子，皆是毒果。
好不容易嗅到一顆正常香味果子，小沛立馬咬了一口，嘗到汁水充足，酸甜可口，欣喜道：“這個好吃欸，你也嘗嘗。”
意思是叫他消停一會兒。
誰知，手中果子一顫，清脆的一聲，被人從另一側咬下一口。
“確是很甜。”
小沛一瞬明白他在說什麽，臉頰發燙，辯解道，“我指的是，你自己再去摘一顆呀，”推了推他的手臂，“好不容易遇上，不要錯過嘛。”
“好，不要錯過。”他笑著，摘了她的話句。
小沛的臉“唰”地發燙，腦袋暈暈脹脹，逃也似地將被咬過一口的果子塞給她，道，“我不想吃了。”
他悶聲笑著接了過去，又咬了一口。
小沛睜大了眼睛，隨即雙手捂住耳朵。卻發現自己離了聲音無法認路，只能松開一只手，悄悄勾上了袁風言的袖子，她動作輕巧，只以為他未察覺，垂下腦袋偷笑，卻惹得衣袖一顫。
袁風言低下頭，正正瞧見了勾住袖子的那雙小手，驀然一笑，收回視線，佯裝不知。
*
二人一同在山間尋找出路。
眼中不見光亮，晝夜不分，反而使小沛愈發困倦，直至實在堅持不住，伸手去探袁風言的衣角要和他商量，卻猛地一恘。
想起昨夜睡在樹上，樹底被狼群包圍的噩夢，一瞬被嚇得清醒了。
袁風言只聽見，跟著自己的腳步聲，愈發地慢，手中反握的力道亦是輕了些。
他皺了眉，轉過頭去，小沛已經困得幾乎要閉上了眼睛，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睡眼惺忪，一只手還不忘扯著他衣角，衣角隨他轉身溜了出去，卻仍迷糊著往前走。
然後“嗙”地一下，撞上了他的胸膛。
見小沛皺巴著臉，捂住被撞疼的額頭，袁風言笑了笑，上前將她擁到懷裏，輕聲道：“休息一下再走，好不好？”
小沛搖搖頭，卻幾乎將整個人都壓到了他的身上。
“那……我困了，卿卿陪我休息一會兒好嗎？”袁風言換了種說法。
只見小沛眼睛一亮，飛快地點了點頭。
袁風言無奈地笑了下，張望一圈挑了處幹凈的地兒，抱著小沛安置了下去，隨即又將她的頭靠到自己肩膀上，哄，“睡一覺就好了，醒來我們再繼續走。”
小沛本想問他：兩個人都睡著了，怎麽辦？要是遇到了野獸，該怎麽辦？
可心中有萬千疑問，終究抵不過暴風席卷般的困意，終是眼皮一閉，睡了過去。
袁風言凝眸靜靜望著小沛，默不作聲。
又過了一會，確認她睡熟，他伸手將他的頭發攏至耳後，嘆息一聲，將她抱起，繼續朝前走去。
“怎麽就看不見了呢……”他喃喃自語，忽然想起陸嵐叮囑的話，微皺了眉。
解毒丹若與朝夕草同服，則會失去五感之一，如此說來唯有一種可能
——她吃了朝夕草。
袁風言的眸光驟然冷了下來。
朝夕草極其名貴，又是皇城土壤養不出的，權貴若要以它入藥，須得跑死幾匹好馬，晝夜不分地從鄴城帶回來，否則草藥將枯萎，失去藥效。若說是小沛來皇城之時帶來的，那是合情合理，只是她如今身處皇城已有幾月有餘，朝夕草根本不可能存如此之久。
更何況他在她的身旁早早安插了人手，並未瞧見她離開皇城，亦或是去了什麽地方，和其他勢力的交流亦無。
很明顯，有人暗害她。
神色倏然凝重，袁風言記起此草在江湖中，有化白骨為紅顏的名聲，通常是回光返照，久病不治的人才願意以全身身家搏上這麽一株草，以求延年益壽茍延殘喘。
除此，這種草只剩下一種功效……
方便人下蠱。
袁風言眼瞳一震。
回過頭瞧她，眼底閃過一絲痛心。
*
小沛醒過來的時候，自己正歪著腦袋靠在袁風言的肩膀上。
她剛醒，腦袋還迷糊，只能做到睜眼，遂借力靠著他，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一下。
可身旁的人一下便感覺到她醒來了，笑著問；“還困嗎？”
“想走了。”小沛輕聲道，伸手向右摸去，卻有些奇怪，她明明記得睡前這處放著塊石頭，“天是不是又黑了。”
她看不見了，他便是她的眼睛。
袁風言擡眼，只見天光漸暗，殘霞密撲，仿若一張香.艷旖旎的紅蓋頭，將整座山霍然遮住。
他想了想，沒有說實話，“再睡一會就要天黑了，現在還是亮的，還能認得著路。”
“我不想再住在山裏了。”小沛掙紮著起身，揉了揉眼睛，拉著他就要趕路。
“不會的。”袁風言失笑，轉頭看去，便見先前探到的出山路口已在眼前。
“可以走了嗎？”小沛忍不住提醒，一腳踩出去卻如陷泥地，整個人再到下去，袁風言趕緊扶住她，道，“清醒一會來得及的。”
“行吧……”小沛悶聲道。
說完這話，卻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下意識拉住了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欲松開，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窘迫，只猶豫片刻，還是輕哼一聲，握寶貝般攥緊了。
畢竟，東梁天殺的男女大防，走出這山，還不知道下回“輕薄”是什麽時候。
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忽然響起一聲簌簌枝葉響，一只燕子掠過枝頭，眼力極好，將他們的親密舉動收進眼底。
瞧見他們先後而行，五指相扣，甚至連衣裳紋樣都巧得不行的相似……
“真是一對璧人。”危月燕冷冷一笑，猛地壓枝借力，飛落至另一搖樹枝上，手指翻動，轉過笛子，只是這次的動作帶上了急躁。
*
天覆烏棚，山內雜草枯枝攔道，一隊精銳緩行其中，領頭的男人頭戴金盔，抽出寶劍，劍芒一閃，撥開雜草。
侍衛首領許亨領了禦令，尋找端王世子，因此帶頭穿梭山林，身邊的士兵手中拉著繩子，牽著的貓兇狠似狼犬，埋頭趕路，竟將魁梧的漢子拉得不住朝前撲。
天上，一只鷹隼盤旋於他們頭頂，時而發出一聲鳴叫。
正是白玉水莊派來用作引路的鷹隼。
鳥兒盤旋頭頂，以驚鳴引路。
小虎聽到聲音，便知曉了路的方向。
倏地，鳥叫驟響格外清亮，一息之間，所有的小虎皆停下腳步。
許亨皺眉，擡手招停，後面的士兵隨他手勢停下，屏息凝神看著前方。
山中一片黑暗，仿若一塊漆黑硯臺，驀地研開，淡出一道玉樹臨風的人影。
許亨辨認一瞬，上前單膝跪下，拱手行禮：“世子殿下。”隨聲響起整齊的“恭迎世子殿下”。
聲勢浩大，排山倒海般湧動在空曠的山谷間，小獸仰頭長嘯。
排面氣派，卻是將小沛嚇得停住腳步，握住袁風言的手不覺發緊。
袁風言怕她嚇到，手臂虛環住她，俯下身湊到她耳邊，“不用擔心，是來迎我們的人。”
在這麽多人面前牽手怪不好意思的。
小沛一把掙脫開他的手，嘗試著走了幾步，但耳旁回音作響，難辨風吹草動，她腳下一滑，竟將腳給崴到了。
袁風言知她倔強的模樣，停下腳步看她許久，確認她自己站不起來，才上前將她攔腰抱起。
“你不是受傷了嗎……”小沛驚詫道。
袁風言手臂僵住，勾起一笑，“受傷，並不耽誤我抱你。”頓了頓，俯身在她耳旁道，“卿卿若是心疼我，我要補償。”
他意有所指別有所圖，小沛想了想，忽而笑著湊了上去。
袁風言不過是開玩笑，沒想到她當真會附和他，轉念一想，心中貪念叫他不願放棄，身子微斜將她擋住，俊臉傾下就等著被香。
“殿下”。”
忽而有人出聲打斷。
小沛如夢初醒，縮了回去，整個人貓兒般埋進他懷裏。
袁風言緩緩擡頭，神色不耐，“何事？”
“陛下很擔心您，如今還在王帳等你。”
“就著？”袁風言輕嗤。
許亨被他問住，不敢作聲，心中暗道這端王世子果然如傳聞中的一般難伺候，接下去一路都只是默默引路，再無職責之外的話。
聽著耳旁響動，小沛拍了拍袁風言的胸膛，掙紮，“明明受傷了，幹嘛還要抱我，我真的可以自己走的。”
袁風言緩緩勾起唇角，戲謔，“小瘸子，乖些。”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將小沛的自尊心徹底擊碎，她隔著一片黑暗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隨即臉頰一鼓，再也不願理他。
“壞人……”
聲音極輕，仿若一株被暴雨打蔫的小花。
轉而掐住了自己手背，淚眼汪汪仰頭看著他，看了許久，終於迎來一句略帶無措的“……你怎麽了？”
小沛眨巴著眼睛，瞪著他不說話，只是眼淚啪嗒掉了下來，咬字清晰，“都怪你。抱著她的手臂悄然發緊，可這時，遠處卻驟然響起一聲“子都”，是那位賀莊主。
袁風言轉過頭，對上賀逢英的視線，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本就是報覆袁子都的把戲，小沛不想叫別人看見自己的糗樣，又埋到袁風言的懷裏，只他一人瞧見。
步聲紛雜，似有許多人走來，小沛卻是難得心中安定，得空報覆似的的將眼淚擦到了袁風言的衣服上。
惹著了，得哄。
袁風言嘆息一聲，腳步加快，身旁有人恭維上來，問：“世子可有受傷，可要派太醫來幫忙診治。”
卻被他不耐煩地一一拒絕了。
幹脆運起輕功，飛身朝一掛著青旗的營帳直去。
*
每年秋獵皆有勳貴受傷，因此常派太醫隨行，蘭太醫便是此次隨行的太醫。
白日忙活了一天，一些世家子嬌氣得很，非得指名道姓叫他診治，他一一診治過去，如今也是筋疲力盡。
整個帳篷內除他之外，只有一些初入太醫院，資歷尚淺的年輕太醫。
他輕壓太陽穴，將桌上藥品擺正，又去看了帶的草藥是否保存得當，方才朝自己的徒弟囑咐了幾句，就要離開帳篷。
帳門卻在此時被人一腳踹開。
一位世家兒郎火急火燎，抱著懷裏的姑娘，身子一晃閃了進來，迅速占了軟榻，直直對他喊，“蘭先生，正好你在，幫我看看我的未婚妻怎麽了？”
“世子……”蘭太醫蹙眉，視線停留在袁風言鮮血淋漓的手背，暗自搖了搖頭，拿過桌面上的銀針攤開，又拿過一塊帕子。
“是蘭先生宮裏最好的太醫，你讓他給你瞧瞧。”袁風言退開一步，餘光瞧見架子上的金創藥，就要熟門熟路過去。
剛撒了些，又看到小沛交疊放在腹前的手緊張的顫抖，隨即走了回來，站到她身側，用未受傷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蘭太醫正欲搭脈，見他們這般有些難言，上前勸阻道，“殿下需要搭脈，還請……”
話還未完，小沛便飛快抽回了手，袁風言亦是挑眉一笑，站到旁側。
將手搭在了小沛的腕上，蘭太醫的臉色卻逐漸凝重，他本來瞧見這個姑娘眼光清明，面色紅潤，並不認為她會有什麽事情。
可指腹下脈動，他似是不敢相信，又搭上確認了一遍。
袁風言自小熟悉蘭太醫，知曉尋常癥狀根本不至於叫他露出如此神情，眸光微動，當即上前拍了希望蘭太醫的肩膀，“她沒事，對吧？”
蘭太醫頓了頓，道，“這位小姐確實是沒有什麽事情，只是受了驚嚇罷了，如今不適，等臣替小姐開副方子服用便好。”
小沛默默聽著，松了一口氣，又聽袁風言笑著對蘭太醫說：“蘭先生，我也受了傷，來幫我看看吧。”
小沛想起他身上的傷，趕快推著他，催促：“早看早好，快去。”
視線一對，袁風言先蘭太醫一步走出帳子，對方緊隨其後，出了帳子，便是嘆息一聲，道，“殿下，這位小姐的病癥不容樂觀。”
袁風言一楞，問：“她怎麽了？”
“這位小姐，如今可是喪失了五感之一。”蘭太醫問。
“不錯，她如今確是看不見。”
見蘭太醫一下便猜中了傷勢，袁風言面色有所緩和。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位小姐應該是從小泡著藥浴長大的，以至於多種藥效在體內沖撞，本身應該是不懼毒蠱的，如今不知誤食了什麽東西，導致藥性紊亂。”
“除卻看不清東西外，身體應當會還會感到疼痛，若如今沒有疼痛，應當只是暫時未顯現。”
“能不能治？”袁風言打斷他。
蘭太醫思忖片刻，道：“我得回去翻一翻家中典籍，我在典籍上看到過醫治的方法，或許可以一試。”
袁風言沈思片刻，道，“先生若是需要幫助，只需來我端王府便好。”
“其實世子，”蘭太醫道，“世子，您自己身上的傷，亦是挺重，且先前舊傷堆積，不容忽視。”
袁風言笑了一下，“我身子好的很。”卻被蘭太醫一下抓住手腕，把脈一番，他搖了搖頭，“他殿下這次傷的可真重。”
袁風言面上的笑意一瞬消失，緩緩抽回了手，道：“我沒事的，若是蘭先生找到了法子，還請早日送來。”
言罷，又補了一句，“關於我未婚妻……不知如今可有緩解之法。”
蘭太醫：“我那裏有個方子，一會兒熬制以後，可以讓小姐暫且看清事物，不過只有六個時辰，而且，此藥需隔六個時辰才能再次服用。”
袁風言：“好，那便辛苦蘭先生了。”
*
腳步聲再次響起，小沛側過頭枕在自己的手上。
腳步聲一前一後。
耳邊響起了蘭太醫的聲音。
“小姐，我這裏缺了一味藥材，暫且開的藥方只能讓您每日視物半天，您且等著，待那味藥材一到，我便送來給您。”
雖然有些沮喪，但總比雪上加霜來得好，小沛：“多謝蘭太醫。”袁風言笑著開口：“藍先生，今日勞煩你了，本世子先不打擾了，先帶我的未婚妻回去。”
隨即便將那嬌小的姑娘抱起，走出了帳門。
看著他們的的背影，蘭太醫忽而定定望了一眼，忽而覺得背影眼熟得，好像一眼便回了二十年前。
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感慨：“果真是情種生情種。”
*
將要進丞相府的帳篷的時候，小沛忽然想起裏邊的人，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袁風言的手臂，“我可以自己走的。”頓了頓，視死如歸道，“小瘸子也沒關系，反正我要自己走。”
袁風言依言放下了她，可足一落地，右腿卻麻得失力，小沛整個人往前摔去，就像是陷進泥地裏。
他卻沒有和以往一般上前抱她，只是站在她近處看著。
小沛掌心撐地，艱難地站了起來，腳腕疼得要命，卻死活說不出那句“你來抱我呀”。
畢竟是自己說過的話，她不想打自己的臉。
“要不要……”
“不要！”
小沛回懟得果斷，只是說完又是後悔，忽然整個人頓住，視死如歸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下一瞬，整個人便騰了空。
一想到一會兒還要面對帳子裏那麽多人，小沛不想以這幅模樣對著他們，遂即語氣兇巴巴地威脅，“一會兒你就說我睡了。”
袁風言凝頓片刻，失笑：“好。”
小沛這才滿意地埋進了他的懷裏。
*
丞相府帳內，兩個衣著華麗的婦人，寢衣未換，珠釵未褪，相對坐在桌前，時而看向帳門，似是焦急等待。
就在這時，門口忽而傳來一陣驚呼，婢女手忙腳亂上前掀起簾子，只見一名高大的男子闖進來眾人的視線裏，懷中還抱著一名女子。
林氏似有所覺，看了虞夫人一眼，虞夫人微蹙了眉，看清那姑娘的臉，立即撲了上去。
“阿鳶——”
“可有事嗎？”
小沛默不作聲，悄悄掐了下袁風言的手臂，裝睡。
卻感到他胸膛振動，似是心情極好。
“她無礙，只是睡著了，我送她回來。”袁風言道。
聽到約定好的話，小沛滿意地松開了手。
直至被他放上簡榻，她都緊閉著眼睛。
“卿卿，我走了。”他輕聲告別，起身離去。小沛不覺豎起耳朵聽著動靜，只聽那人腳步微頓，被一聲“賢婿”叫住，被虞夫人拉著聊了幾句。
他極會說話，聊得虞夫人話語中滿意更甚，直至帳門掀起仍是不舍，那架勢，恨不得開小竈留他吃飯。
小沛掐著點，佯裝轉醒，驚訝：“母親，你們怎麽來了？”
身子被人一把抱住，虞夫人拍了拍她的背，撫摸著她的頭發，道：“裝睡第一名。”
小沛哪裏能想到，自己這麽容易被識破了，還未來得及驚訝，又聽虞夫人繼續問：“身上傷到沒有？”
小沛如實答道，“沒事。”
身旁卻忽地插入一句調笑：“哪裏沒有事，你就騙我姐姐吧。”
二夫人掩帕笑著走到床邊。
小沛一楞，又聽虞夫人說：“阿鳶才不會騙我呢，蘭太醫那邊派人送了方子和藥材來，我叫下人們按著燉呢。”
“姐姐，你當真看不見了？”陳瑜兒插了一句。
小沛：“對，我現在看不到東西了。”
額頭在這時被人貼了一下。
林氏接過婢女遞來的碗，確認溫度無礙，又遞給了虞夫人。虞夫人湊近吹了吹，嘗了下溫度，才送到小沛的口中。
小沛一口口乖巧喝完，不一會兒，眼前如日出般逐漸明亮。
她趕緊捂住眼睛，努力適應光照。
轉頭便見虞夫人艷麗的容貌，在她面前逐漸清晰了起來。
“母親，我看得到了！”
小沛欣喜地抱住了虞夫人。
下巴壓住她肩膀，恰好看到二夫人站在後面，拿手帕遮著唇，輕輕地笑，陳瑜兒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眸中亦是高興的。
小沛一怔，忽然覺得這個氣氛格外的好，與話本裏妻妾勾心鬥角的後宅全然不同。
這時，帳外卻忽然響起一陣倉促腳步聲。
轉頭便見陳其羽風塵仆仆，難得未著官服，面上微紅如帶酒氣，拿了桌上的書文，一刻不停就往外走。
見他這般，虞夫人皺了眉，問，“外面出了什麽事嗎？”
丞相瞥了她一眼，目光忽然落在了小沛的身上，腳步緩了些，“北方來了大雪，將鄴城百姓壓得流離失所，陛下派我們去皇帳密議。”
聞言，小沛眼睛烏溜溜地轉，攥著被子的手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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