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三合一） 這可是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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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三合一） 這可是英年早逝……
皇家獵苑, 秋狝始開。
仆從開籠將大雁放歸碧天，被武官拉弓一箭射落草野，侍衛縱馬拖著紅纓槍急奔去, 揚起滾塵, 割過草稍，寒光一閃，用槍頭勾起傷雁，隨即勒轉馬頭返回營地。
風吹綢門鼓，飄起的帳門被一雙粗手掀開，武官信步走入禦幄, 跪在元旭帝面前, 雙手捧著大雁呈上, 帝王大悅, 賜下親手調和的羊鹿羹，以作嘉獎。
侍衛上前接過大雁呈與帝王, 箭一般的雁羽隨武官抽手飄落下來。
“呼”地一旋, 恰好掉在小沛腳邊。
困意一瞬全無, 小沛的眸子唰地亮了，跨出半步將雁羽收入裙底，隨即緩緩擡眼朝四下望去，只見元旭帝正托以祝詞, 官員女眷目光一寸不離他, 算著時間打算祝以國泰民安, 盛世願景。
總之，無人註意她。
烏溜溜的眼睛咕嚕地轉，小沛狡黠地笑了一下，飛快伸手朝雁羽抓去。
眼前倏忽白光一閃, 指尖被一股勁風獵獵擦過，將將半指之遙，羽毛忽而如中箭般劈成兩段，倒飛而去，隨即被一人兩指夾住。
循修長手指往上，瞧見一張痞氣少年臉。
危月燕並指捏住雁羽晃了晃，在指尖打了個圓轉，好不肆意，隨即拿雁羽朝她遙遙一勾。
位置隔空劃過脖頸，勾住小沛的下巴。
挑釁又色.氣。
霎時，小沛心裏那團火啊，和澆了油似的燒，拳頭握得哢噠響，可耐不住人多眼雜，人家還是遠道而來的貴賓，於是只能咬牙自認吃虧，扭過頭暗道一聲眼不見為凈。
餘光中突然伸進一只骨節分明，潤如白玉的手，微一翻轉，拇指食指拿扇子似的捏著一串不同長短的雁羽。
“喜歡哪個。”那人問。
小沛往袁風言瞧去一眼，挑眉：“都不喜歡。”手卻很實誠地將雁羽一把抓了過來。
袁風言沒說話，淡淡笑著望了她許久，然後站到她的身側。
脊背忽而感到一陣寒光，袁風言轉過頭，對上賀逢英含笑的眼睛，點了下頭。
小沛跟著他一起看過去，卻見賀逢英望見她，面上笑意更深，只似看見自己極喜愛的小輩，小沛不太習慣點頭，便朝他眨了眨眼。
賀逢英微微頷首，偏過頭又朝侍從問了些什麽，臉色一下沈了些，與下屬吩咐了幾句，那人便繞至人後出了帳。
看到他身側的空位，小沛歪過腦袋——咦，賀蘭宵去哪了？
上回他那壺迷魂酒可將她害得慘了，一口下去色膽包天 。
然後……
小沛朝袁風言撇去一眼，有些不自在。
耳旁忽有一點熱意將她罩住，袁風言的聲音極輕，“女眷宮妃不允騎馬，一會我帶你悄悄走另外一條路。”
“作真？”
這話恰可正應了小沛的意，她正煩惱東梁的破規矩，叫女子在外處處受束縛，馬不能禦，弓不能拉，甚至世家貴女離京還要日日以面紗遮掩容貌。
這不，想打瞌睡枕頭來了。
袁風言輕笑：“不騙你，來不來。”
小沛：“行吧。”
聽到這個“騙”字，小沛心思神游，敷衍了些許，聲音卻難掩雀躍。
袁風言一看便知她心中小九九，隨她抿唇一笑亦彎了眉眼。
帳外忽有號角響起。
鐵甲冰冷碰撞的聲音響起，三位士兵急奔而來，拱手稟告驅獸的包圍圈已收攏。
五更起趨獸，午時收攏包圍圈，供皇室貴胄打獵賞玩，其時兵開兩翼執槍弓駐守，以防野獸傷人。
元旭帝道了聲“好”，擡步往外走，官員緊隨其後往外走去。
“等我，我來找你。”
小指忽而被人拉勾似的勾了下，撓癢癢般刮得小沛的臉撲上發燙赤霞。
“哦。”小沛拍開他的手，掌心卻在這時，被不容抗拒地塞進了什麽東西。
她低下頭，看見一枚精致銀哨，墜著一個銀鉤，鉤口極小，只夠穿過幾根蛛絲粗細的線。
似有所覺，小沛挽起袖子往同心結手繩上別。
——合適。
仰頭朝袁風言望去，他唇角噙著一抹笑，盯著她的手腕上的紅繩看得出神，一腔柔情好像將同心結浸得發燙，恍恍惚惚，小沛逃也似的放下衣袖，又聽他問：
“今天的裙子怎麽這麽繁雜，幾時起來更衣的？若是困了，可以去你表姐那瞇一會兒，她有官職在身，分了營帳。”
“我不困。”這話說完，小沛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她不想叫他笑話，連忙捂住嘴，隨即雙手交叉氣哼哼補了一句：“我真的不困，況且相府也有分營帳。”
袁風言一楞，似是想到了什麽，眸色閃爍笑意漸冷，反問：“陳慕容在營帳，你睡得安生？”
小沛莫名其妙：“為什麽不能？他是我哥哥呀？”
“好。”極為隱忍的二字，幾乎要耗盡袁風言所有的耐心，他的視線落在小沛不點而朱的唇上，緩慢勾起一笑壓下心頭貪念，看著她微啟的唇，喉頭不覺發幹，有了俯身堵住的沖動，餘光卻見帳中半數未走的官員女眷，有些已對他們二人投以打量目光，袁風言蹙眉，腳步一轉不動聲色將小沛擋住。
低頭看著她發上的鬢邊釵，鬼使神差地撥了一下。
金光閃閃的蝶翼倏地上下顫震，他忽然不知如何解釋這般作為，只道：“好看。”
小沛卻往後躍開一步，擡手護住金蝴蝶警惕地瞪他，生袁風言要對她的寶貝動手動腳。
這可不是普通的蝴蝶釵。
她在每根翅泳下都藏了一根銀針，又夠以銀絲魚線，若遇危機可振翅齊發。
袁風言的手懸在空中觸了個空，半晌，驀地一笑，收回了手。
這時，帳門處忽地掀起一陣喧鬧，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清晰地傳進眾人耳中。
“往年秋狝皆是將野獸趕入人墻獵網，雖易尋找，卻終歸有失野性，東梁一方大國，拓得了國土，擒得了蒼鷹，區區幾個小獸亦是不在話下，依我東極天提議，不如野獵。”危月燕慢條斯理地說著。
他得了楊渲的默許，漫步至元旭帝身前，右手握拳叩於左心，俯身行以外鄉禮，“望陛下采納。”
帳中頓時唏噓一片，元旭帝微皺了眉，看向賀逢英，“賀莊主意下如何。”
賀逢英恭敬一禮，道：“在下覺得此言有理，但東梁往日慣例亦是不可忽視，因此……全依陛下決定。”
這時，唯一在場的皇子袁承煥忽然上前一步，出聲打破靜默，“父王，兒臣讚同此議。”
元旭帝不輕不重瞥了他一眼，視線透過飄起的帳門望向遠處草野，擡手：
“如此，便野獵吧，只是較之圍獵需增設人手布防……”
“許亨——”
侍衛統領：“臣在！”
元旭帝：“朕記得西郊獵場初建之時，曾有一份供以野獵專用的布防圖，你去取圖，即刻遷調人手！”
小沛看著侍衛統領道了聲“是”，遂即大步朝外走去，不禁感嘆於行事效率之高，湊近袁風言，小聲嘀咕：“陛下怎麽這麽好說話，說提議便同意了。”
袁風言從飛快對上眼神的二人身上移開，落在那道著玄衣龍紋勁裝的身影上，語氣散漫：“皇叔當了三十一年的皇帝，哪怕秋狝四年一度，仍是進行了八次，每年的場地，獸類，衣裳，規矩皆是大差不差，就連陪同出狩的官員宮妃，亦是無太大區別，換作你，膩不膩？”
小沛想反駁自己怎麽可能成為皇帝，卻還是就著袁風言的話認真想了想，答：“膩。”
“那不就對了嘛。”袁風言雙手交疊往後靠上柱子，箭袖順小臂滑開，露出腕上一條紅繩。
一樣的同心結，一樣的銀哨。
小沛下意識將手腕捂得緊了，心裏卻對元旭帝生出些好奇心來。
元旭帝身旁圍著仆從官員，幾乎看不見他的臉，小沛踮起腳尖看了一眼，卻呆住了。
貪婪，算計，冷漠，偽善，討好，這些卑劣的暗面神色，她都可以在那些簇擁著陛下的官員臉上找到。
指尖繞過碎發轉了轉，小沛迷迷蒙蒙細地想：常年浸.淫在這種環境裏人還會願意托付自己真心嗎？
陛下的神色很淡，看起來很威嚴，總是穿著繡有龍紋的衣裳，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望向身側的林皇後時，眉宇間蓄著淡淡的愁，疲憊的眼睛裏帶著敬重而非愛。
腦中好似漏了什麽，卻想不起來，小沛忽而轉頭看向袁風言，問：“我們什麽時候去騎馬？”
“噓。”袁風言食指按住唇，示意她噤聲。
小沛不解，卻聽一道清銳鳥聲倏然穿過帳中。
一只白腳小隼沖開帳門，斂翅滑翔，旋飛幾圈，停在賀逢英的肩上。
那雙戴著三枚骨戒的手順了下小隼被風刮亂的胸毛，又自小隼腳踝上取下一份信，垂首呈遞給元旭帝。
四海宴席期間，王朝向白玉水莊借來小隼用作傳信守衛，是向來的慣例。
元旭帝垂眸，將紙張開看了一眼，啟聲道：“今日秋狝，諸位隨行。”
帳外傳來馬兒迫不及待的嘶鳴，草香隨太監掀起帳門飄了進來。
元旭帝輕咳一聲，擡步走出禦幄，楊渲緊隨其後邁出帳門，危月燕跟在他身側，手覆腰間青玉笛，朝小沛飛來一個眼神。
小沛嫌棄地拿手擋住視線，扭頭卻正對上那位白玉水莊來的莊主，傳聞中袁風言的義父，他面容溫和，一幅不爭不搶的模樣，緩步走在最後。
可小沛在師父的口中曾經聽過，這位莊主私下手段陰狠至極，最初江湖屬意他管理水牢也不過是因為：
他夠狠。
“我要走了。”小沛的腦袋忽然被人揉了一下，袁風言俯身至視線與她齊平，笑盈盈地道，“乖一點，別和上次一樣，跑到旁人的房梁上。”
小沛睜大眼，她不知道袁風言怎麽有理由說自己的，上次明明他也……
“表妹，可要與我一同走。”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女聲。
小沛回頭，就見虞招一身紅衣，挎一把沈弓，朝她揮了下手中的箭羽。
小沛剛想答應，卻倏然想起自己和袁風言有約在先，於是看向他，食指對轉，略有些不知所措。
袁風言笑了笑，上前伸手幫她將碎發理至耳後，輕聲：“你表姐叫你，你和她去吧。”聲音如雁過落風般的輕，“不論你在哪裏，只要你叫我，我便會來，不要怕的。”
小沛耳根攀起一陣粉，就如被烈陽灼透的荷瓣般嬌.艷欲滴。
卻有一道聲音打破逐漸暧昧的氛圍。
“還去不去啦，一個兩個的。”
虞招抱著手臂，冷艷的眸子挑剔地瞅著袁風言，“世子殿下，八字還……雖然八字一撇了，但是，成婚前，不要再讓我瞧見你對我表妹動手動腳，倘若叫我發現，你誘哄騙她，做了那些肌膚相親之事，”她冷眸看著袁風言道，瞇起一個笑，“總而言之，你給我好自為好。”
“虞招郡主，”袁風言笑道，“卿卿是我珍重之人，本世子自然做不出強迫她的事。”
虞招立刻回懟：“你這肉麻道話和幾個姑娘說過了——敢不敢當著我表妹的面說實話。”
“唯卿卿一人。”
袁風言臉不紅心跳，眸光微動，對著小沛揚起一個笑來。
他知曉虞招不會信他，可他實在不想叫小沛誤會，但這解釋實在無力的很，他側過頭便瞧到那姑娘捂住臉，眼睛淚汪汪的紅著，對上他的視線便撇開。
一時之間，袁風言有些無措，竟不知曉自己哪句話說錯了，腦中卻忽然記起一個紈絝好友勾著他的肩膀道：“姑娘哭的時候一定要遞帕子。”
袁風言若有所思，覺得此言有理，往袖子裏摸尋想給小沛遞帕子，指尖卻觸即一片冰涼。
是他藏在袖中的暗器。
唇角笑意逐漸消失，頃刻化作緊張侵襲，包裹住他驟雨般狂跳的心，只能略蒼白地重覆小沛最在意的話。
“我沒騙你。”
誰知道，小沛居然“哇”地一聲，從他面前跑走，挽住虞招的手，“不聽不聽，姐姐，我們走吧。”
虞招得逞般地回頭朝他挑了下眉。
袁風言駐在原地，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小沛竟是一次頭都沒回。
這個場面無比熟悉，袁風言伸手摸了下腕上的同心結，倏爾闔上眼，自嘲般地笑了下。
竟是氣笑了。
*
“袁子都對你做什麽了，跑那麽快？”虞招牽過一匹駿馬，問。
“也沒……沒什麽。”小沛含糊道，垂下頭對著手指。
畢竟她作為肌膚相親罪魁禍首，心虛呀。
她曾聽流雲崗下的姨姨說，世間男子大多好面子，為了一個面子可以做出罔顧人倫，不念舊情之時，因此她方才格外害怕，擔心袁風言為了自己的面子，將真相全盤拖出，好在最壞的結果並沒有發生。
他脾氣可真好。
小沛偷笑了下，仰頭朝虞招揚起一個乖巧的笑容，試圖萌混過關，卻猝不及防被虞招戳了一下臉。
小沛：“嗚——”
虞招瞧著她沒出息的模樣，搖了搖頭，正想逗她兩句，面前忽然走過一道略微踉蹌的身影。
一個腳步微跛，頰上有顆紅痣的男人。
此人正是新任太仆汪寺忠，前些日子剛調任回來，他轉過身，恰好露出腰間一個令牌，金光燦燦，照進虞招眼裏。
虞招擰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揚起一個笑，上前攔住他，“汪大人，此次回京還未一敘，倒是在西郊獵場先碰見了您，聽聞您這次上任太仆，我想向您借匹馬，我想帶我表妹出去透透氣。”
“郡主，你這不是難為我嗎？”汪寺忠緩緩搖頭，就要推辭，“這樣可不行啊，被人發現了，老夫的烏紗帽可就沒咯！”
虞招的視線一寸寸掃過他的臉，好言道：“我們走後郊獵場的路，絕對不會撞見陛下一行的。”言罷，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知道大人愛酒，我那裏有幾壇千金難求的“北花雪”，改日定帶好酒登門拜訪。
聽聞這話，汪寺忠明顯有些猶豫，似是拿不準要不要答應，可口中卻仍道：“可是……於規矩不和的呀！郡主你莫要為難我啦，老夫一把年紀，青雲路走到頭了，可經不住你們這般折騰。”
“若叫人發現，我去陛下面前自請降罪，定然不會叫大人被連累的。”見對方略有松動，虞招補了一句。
“這……這……”汪寺忠嘆息一聲，“行吧，郡主可千萬要言而有信啊——”
遂即拿下腰間令牌，遞了過來，“東馬廊裏有一匹黑額白馬，恰好閑著，郡主拿著我的令牌去將它帶走吧。”
“好嘞。”虞招接過令牌拋空又接住，拉起小沛的手就往馬廊直去。
二人才走，汪寺忠想起自方才的話，忽然暗道一聲“糟了”。
他一拍腦袋，後悔莫及，早知道就不應該答應那位虞招郡主，那就什麽事也沒有了。
“白額黑馬怎麽給我記成了黑額白馬，難不成模樣老了，連帶著我的記性也差了。”
汪寺忠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
可聲音聽著，卻分明是個年輕的男人。
端在身前的手緊張地沁出冷汗，他勸慰自己：“罷了，左右她們還要過來還令牌了，一會兒找個理由將馬換走便好。”
*
一人孤身縱馬逼近密林，遂即翻身下馬，信步走近林中，他張望一圈，抽出腰間青玉笛抵住唇，邊走邊吹。
緩步往前，身側草叢中忽然漾起青綠橙紅的鮮艷水波，他走到哪便跟到哪。
吹了一陣，危月燕斂過眸子，忽而覺得無趣。
他想去找那個有夫婿的小美人了。
笛聲在此時被吹得暴躁。
草叢中的水波如開花似的“咻”地騰起。
各種顏色，卻是一個又一個可怖的蛇頭。
危月燕唇角微勾，驟然卸力，笛聲停歇，方才還筆直豎著的蛇頭忽而軟了身子，同時一頭栽到在地。
他滿意地笑了一下，搖動腰間香囊，催使蛇跟著他走。
身後卻倏然響起一道銳利鳥鳴，俯沖而下的風將他的頭發往前吹起，遮住他的眼眸。
鳥翅用力撲棱的騰空音顯得吃力了些。
危月燕冷冷勾起一笑，並不回頭：“什麽風把少莊主吹來了？”
身後一片沈默，唯有輕巧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賀蘭宵輕聲道：“你這樣是不對的。”
危月燕嗤笑：“你又不知我要做甚，便先斥責我？何況白玉水莊與東極天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可你的小隼卻吃了我的蛇。”
“你要去後郊。”賀蘭宵篤定道，“後郊將有一場暗殺，而你要陛下死。”
聽到這話，危月燕的眼神冷了些，轉身對上賀蘭宵，骨節攥得哢啦響，強壓住要出手的念頭：“此話是你說，我卻沒有做，少莊主莫不是想汙蔑我？”
賀蘭宵拿出一柄匕首，手起刀落，飛快劃過身旁一條蛇的七寸。
“你養的蛇本身無毒，因為四海宴席期間不允有任何可以傷害陛下的東西存在，圍獵場中亦是剔除獅子老虎，可無毒的蛇卻被餵了藥，成為了毒蛇，”
賀蘭宵微微轉過發黑的銀匕首，叫危月燕看了個清楚：“巧了，東極天確是有一種如此功效的秘藥，只是，這種秘藥卻會叫蛇折壽，你身旁的蛇皮上烙有金印，是蛇王，如此大的代價，若非弒君……”
“少莊主對我東極天如此了解，倒是叫我意外，”危月燕打斷他，笑著道，“這般文鄒鄒的模樣，可真是叫我不習慣得很，想當年你我以笛扇相鬥之時，你可不是這般模樣。”
“危月燕。”賀蘭宵道，“你為何要做一把刀。”
聽到這個字，危月燕唇角笑意一僵，回頭看著賀蘭宵道眼睛，半是譏諷地道：“少莊主生來錦衣玉食，亦是無法共情我這般生來便是陰溝裏，顛沛流離的人。”
危月燕大笑：“成為一把刀又如何？總比葬身刀下來的好！”
玉笛一轉，指著賀蘭宵。
危月燕：“倒是你……少莊主又有什麽理由說我？你可知道你的父親賀逢英，在幹什麽勾當嗎？”
賀蘭宵垂在身側的手顫了顫，喉頭發澀，撇開頭，闔眼，道：“抱歉。”
“呵——那邊不要攔我。”危月燕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朝前走去。
賀蘭宵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後背卻被人一拳重重砸上，他躲避不及，生扛趴跪地上，那人卻不再對他下手了。
風寂，
光凝，
神懼。
沙啞幹枯的聲音響起：“少莊主，莊主叫您回去。”
賀蘭宵用力閉了閉眼，眉心緊蹙，撐著地的手指沾上了泥塵，不住顫抖。
他道：“是，玄武叔。”
*
虞招拿了令牌，根本就沒有還回去的心思。
她本就最討厭與那些圓滑的老頭虛與委蛇，方才捏著鼻子以好酒為誘，可是下了血本，因此更是耿耿於懷，從馬廊領了馬，把令牌往侍從那一丟，便帶著小沛走了。
只是有一點不錯。
她們走的後郊那條路與元旭帝所行背道而馳，除非其人偶遇猛獸，逃跑至此，否則絕無相遇可能。
此處相較西郊，高樹形成密林遮天蔽日，悠長的鳥鳴從頭頂灑下，回蕩許久，些許日光被頂頭繁密枝葉遮住，似雲非霧，有些許塵絮漂浮其中，染上微光。
馬行至此不能再前，小沛不認路，緊隨虞招勒轉馬繩，有些懷疑：“表姐，我們真的沒有走錯路嗎？”
背上長弓隨逆流馬風倏然碰撞，虞招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神色不變：“沒有。”立馬偏過頭看向畫在掌心的地圖，有些心虛。
卻強裝鎮定試探問小沛：“我考考你的記性，你可還記得來時的路？”
說完這話，心卻是緊張到了極點。
小沛立馬答：“當然記得。”語氣有些驕傲。
她記性好這點，可是被恭子清從小誇到大的，若是有誰說她笨，恭子清第一個不服！
腦中卻有什麽東西悄然崩斷，小沛回過神，嘗試回憶來時路，卻是萬分驚恐。
她不記得了！
到此處，她不能再認同一句話：好漢不提當年勇，英雄不問來時路。
總而言之，人不能高估自己。
她便是收獲了粗心大意的惡果，被一浪可憐兮兮地拍死在礁石上。
前頭再次傳來虞招詢問的聲音，“那你說說，我們要去哪？”
小沛心道不能撒謊，便坦白道：“表姐，我不記得了。”
“什麽——”
前頭的馬被勒停了下來。
聽到這話，一股森然發毛的感覺，從小沛的尾椎骨往上攀爬，她一瞬明白過來，虞招也忘了路啊！
二人一時面面相覷，默然無言。
小沛低下頭，也覺得此事難辦，視線意外落在腕上的同心結手繩。
想起袁風言那句話，笑了一下，只當作哄人玩笑話，伸手摸上沾染了她的體溫的銀哨，是暖的。
小沛的心安定了許多。
“我本來想帶你去抓兔子的。”虞招幹巴巴道。
意識到自己失誤，無法補救，又是她將小沛拐帶出來，心中愧疚不已，只能保證：“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小沛知她一片好心，本就沒有怪她，但見虞招實在自責，便在心裏想了想安慰的話。
可話還未出，遠處碧天突然響起一道震耳欲聾的暴鳴，煙花般的刺眼白光“騰”地沖上天穹。
天光在一瞬驟暗，烏雲匆忙鋪開，將本就不甚明亮的密林擋得寸步難行，馬兒不安地原地踱步。
小沛絞盡腦汁，仍舊記不起來時道路，轉頭看向虞招，卻發現對方緊蹙著眉尖，微微啟唇，四下張望。
“表姐，別找了吧，我們先往反方向走試試。”小沛預感不詳，提議道。
總之，密林是一定不能進去的，夜間也不知有多少東西隱匿其中，危機四伏。
虞招回望她，似是在思量此法的可行性，可倏地，她的目光往下，定在了小沛的左座下的馬上，焦急地道：“快下馬。”
小沛不明就裏，伸手想摸摸馬兒，卻聽見一股粗重喘氣。
只見馬兒口邊白沫翻湧，鼻子不住噴湧熱氣，一雙眸子赤紅得嚇人，竟是有發狂的征兆。
她當即一拍馬背就要飛身下馬，裙上卻有一點絲線被牽扯住，將她像面旗子似的又扯回，重重摔在馬背上。
馬兒雙足震地騰空而起，嘶鳴一聲，負著她狂奔遠去。
虞招心急如焚，一把抄過弓拉開，唇角舔過嘴唇，卻是嘗到一點鹹味，竟是額角冷汗滾落下來。
指腹被弓繩磨得生疼，手心濕滑的汗叫她只能使更大的力，可她卻不敢松手，試圖將那匹瘋馬一箭射死，僵持半晌，終有間隙，她奮力拉弓，心跳卻像是被馬蹄踐踏了數次一般，窒息感緊隨其後湧上喉頭，平白發嘔。
不想，箭矢紮上馬臀，促那瘋馬狂躁更甚，顛著主人，不分方向急奔而去。
呼吸驟然發緊，虞招的耳邊是一聲聲故作鎮定的“表姐，我可以的”，心裏擔憂瘋長，匆忙又拉起一支箭，要故技重施。
這次，直對著那匹瘋馬的眼睛。
然而剛一拉弓，那載著小沛的瘋馬，卻調轉馬頭，反往密林調轉奔來。
可馬背上卻沒了人影。
虞招一驚，害怕小沛被馬甩飛在了路上，連瘋馬都顧不上了。
當即一夾馬腹，朝小沛消失的那片黑夜沖去。
*
馬兒沖進密林，踏碎灌木，踩爛野花，沖撞著擠進愈發密的林子，毫無目的，只知道它要往向前。
肉.體撞在粗糙的樹幹上，眼睛被低垂的銳枝刮過，痛感愈強，逐漸到了馬兒忍耐的極限，它愈發暴躁，卻無法緩和，只能不管不顧地往前沖去。
“砰——”
馬頭正正撞上樹幹，與此同時，一聲布料“次啦”的撕裂聲響起。
馬兒搖搖欲墜，訇然一聲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卻有一道嬌小的身影泥鰍似的，在它倒地前，閃電般從馬肚子下鉆了出來，毫發無損。
小沛躲在了馬腹下。
她拍去手上的馬毛，往前走了幾步，卻忽而發現衣裳外裙破得厲害，發髻亦是搖搖欲墜，索性脫下外裙，再用發簪割成碎片，隨身帶著打算綁在樹枝上用作記號，又將頭上首飾拆下來丟了，只留一些自己改良過的機關。
可她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卻忽而記不起阿福是怎麽替自己盤頭發的，只能嘆息一聲，指尖翻轉，將頭發編成四撮小辮子。
小沛伸了個懶腰，叉腰仰頭小小哈了一口氣，這回她學聰明了，記得來時路。
睜開眼，卻驀地對上一雙黑黝黝的眼睛，那眼睛沒有眼白，也沒有情緒，只是盯著她不斷眨。
小沛大叫一聲，慌不擇路，拔腿就跑，跑著跑著，生怕那東西從上躍下將她抓住，竟側過身子，幾下踩過枝幹運起輕功，燕子般瘋逃於林間。
逃竄了一段路，耳後忽然沒有了聲音，小沛松了一口氣，自高頭樹枝一躍而下。
腳尖踩到松軟的土壤，略微朝下陷去，小沛警惕地退開兩步，生怕遇見陷阱泥潭。
眼睛卻在此時被一束微光紮到。
她於在一襲黑夜中穿林涉水，乍一接觸有些不習慣，於是伸手擋著，擡步往外走。
將出林間，小沛卻是一驚。
她好像越走越遠了。
入密林的地方只有草香與花香，而此處卻能聞見些許濕潤，細細分辨，竟好似真有四濺砸響的水聲。
她一拍手掌，面上浮起喜色來。
師父曾說，天下的水都是流通的，倘若被困絕路，卻有活水，那水便可以作為一條路。
眼前叢生的綠草逐漸變矮，樹間空隙亦是愈發增大，終於，天光豁朗，雲開見月，連帶著可供呼吸的空氣都不再那麽窒人。
小沛撫平胸口，微微勾起一個笑來，只想原地歡呼一聲，可她臉上的笑卻在此時忽然凝滯住了。
視線所及一角懸崖。
寒鴉似的黑衣人朝一行衣著華麗的人襲去，可在將至懸崖之時，那人卻倏地分成兩路，一路逃進崖側密林，而另一路則是望懸崖退去。
為首那名黑衣人轉頭思忖一瞬，便選擇朝崖邊一路攻去。
刀劍相撞，刺耳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山澗，撞得小沛腦袋發昏，只能強按住太陽穴分析局勢。
那群黑衣人來勢洶洶，似團黑霧般鋪開，與一群身著盔甲的士兵鬥在一起，士兵圍成一個包圍圈護住其中一人，以死相護，仍舊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崖邊站著的，唯剩下最初那位置於保護中心的男人。
男人利落揮劍格下數招，似是發覺無人相助，一瞬間仿若變了個人一般，招招致命，甚至比那群黑衣人還要陰毒狠辣，盡管這般，他仍是被崖邊群起的攻勢逼的向後退去，錦靴揚起碎石，頃刻滾落，落下懸崖。
小沛的目光往下一瞧，卻見一段白霧，朦朧著深不見底的綠色潭水，只一眼便叫她感到渾身發冷。
這要是掉下去，還有命沒有啊……
她倒吸一口涼氣，想瞧瞧是哪個倒黴蛋在這般遭遇襲擊，轉頭卻覺得那道孤軍禦敵的身影眼熟得很。
一身玄色衣裳，是場中唯一一位敢與陛下撞衫的人。
忽有寒光一閃，雪白如練的刀光一瞬間照清一張熟悉臉龐。
小沛一顆心都提了起來，來不及思考二人能否打退數十攻勢，身卻已先思緒一步，仿若天鼠般躍然而出。
*
“他便是東梁皇帝，給我殺了他！”
袁風言冷眸望著對他指點的人，垂頭嗤笑，看著身前侍衛中刀而死，直至最後一位。
侍衛轉頭看向袁風言，張了張口。
口型一出，袁風言卻猛地擡手將親手了結。
這人想喚世子。
可現在還不夠，他頂替了元旭帝的身份，對方才能逃過一死。
唇角勾起冷笑，他的皇叔還不到死的時候。
一劍穿透心臟而死，於他被火焚燒而亡的父母而言，皆是奢求。
他不要如此便宜弒父仇人。
心中觸及一片最不願回憶的往事，袁風言握刀的手不禁顫抖，殺紅了眼，又成了那個……被眾人憎恨的流霜郎君。
他身負蓋世武功，全身而退對他而言乃是輕輕松松的事，這般拖延，是為了印證一個猜測。
因此故意露出破綻，讓敵人以為有機可乘，實則以守為攻占據優勢。
袁風言斂過眸子，目光看向遠處樹梢一角如燕身影。
驟然有笛聲響起，音調詭異，叫人難受的想將全身皮肉筋骨卸下，可眼前朝他襲來的黑衣人卻恍若未聞。
餘光中，靠近崖側的稀疏草地竟在一瞬間茂密些許，只是填補其中的綠竟泛著泠泠寒光，攝人心魄，無端叫人身形發顫。
袁風言微張五指，如貓爪開花般握住數枚精細小鏢，小心避開鏢尖毒藥，隨即揚手一揮，打中數十毒物七寸。
霎時風吹草稍，刮得綠草折腰，露出其中張著毒牙的蛇屍。
袁風言只掃一眼便收回視線，凝神禦敵，解了內力。
可他卻忽略了草叢中一抹，掙紮扭動的綠影。
他冷冷笑著，一刀連穿二人胸口，又扯過一個腦袋往鮮血未幹的刀尖上撞去。
刀尖穿出後腦，哀嚎聲淒厲陣陣，皆是沒了聲息。
後頸忽而一涼，掀起一道風，一人至他身後。
不自量力。
他正欲反手抄劍，卻倏然聽見一聲輕哨聲，隨即視線中猝不及防闖進一道女子身影。
袁風言一楞，手中動作凝頓住，身後那人尋到機會，一劍刺向他後心。
他躲避不及，蹙著眉側過身子，想要盡量減少傷勢。
這時，一雙手將他推開。
*
身旁勁風獵獵，臉頰被刮得生疼，眼眸幾乎要被湧入的風吹得沁出淚來，小沛往腕上咬下那枚銀哨吹響，一個空翻，手中暗器齊發，隨即旋身落在袁風言身側。
餘光所見，竟有一人趁其不備，繞至袁風言身後，劍柄一側就要朝他後心而去。
小沛伸手將他一把推開。
刀刃擦過她的頭發，好險。
略一對視，對方倏然眸色一凝，驀地將她按到懷裏。
她的耳朵恰好貼在他的胸口上，可以聽得到他不定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氣，亦與他一起提心吊膽，不問緣由。
倏地傳來一陣詭異笛聲
腕上一涼，如被淬了冰的軟布舔舐了一下，緊隨而來兩點劇痛。
小沛死咬著唇，不叫袁風言發現異樣，心中卻已崩潰不已。
——怎麽還有人出門打架帶蛇的啊！
劍鋒迎面而來，小沛後仰避開，卻是繡鞋一滑。
後背傳來淩空失重之感，她竟一腳踏空，往懸崖下跌去。
眼角沁出熱意，小沛眼淚汪汪，無能對蒼天：
嗚嗚～～
這可是英年早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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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獵苑, 秋狝始開。
仆從開籠將大雁放歸碧天，被武官拉弓一箭射落草野，侍衛縱馬拖著紅纓槍急奔去, 揚起滾塵, 割過草稍，寒光一閃，用槍頭勾起傷雁，隨即勒轉馬頭返回營地。
風吹綢門鼓，飄起的帳門被一雙粗手掀開，武官信步走入禦幄, 跪在元旭帝面前, 雙手捧著大雁呈上, 帝王大悅, 賜下親手調和的羊鹿羹，以作嘉獎。
侍衛上前接過大雁呈與帝王, 箭一般的雁羽隨武官抽手飄落下來。
“呼”地一旋, 恰好掉在小沛腳邊。
困意一瞬全無, 小沛的眸子唰地亮了，跨出半步將雁羽收入裙底，隨即緩緩擡眼朝四下望去，只見元旭帝正托以祝詞, 官員女眷目光一寸不離他, 算著時間打算祝以國泰民安, 盛世願景。
總之，無人註意她。
烏溜溜的眼睛咕嚕地轉，小沛狡黠地笑了一下，飛快伸手朝雁羽抓去。
眼前倏忽白光一閃, 指尖被一股勁風獵獵擦過，將將半指之遙，羽毛忽而如中箭般劈成兩段，倒飛而去，隨即被一人兩指夾住。
循修長手指往上，瞧見一張痞氣少年臉。
危月燕並指捏住雁羽晃了晃，在指尖打了個圓轉，好不肆意，隨即拿雁羽朝她遙遙一勾。
位置隔空劃過脖頸，勾住小沛的下巴。
挑釁又色.氣。
霎時，小沛心裏那團火啊，和澆了油似的燒，拳頭握得哢噠響，可耐不住人多眼雜，人家還是遠道而來的貴賓，於是只能咬牙自認吃虧，扭過頭暗道一聲眼不見為凈。
餘光中突然伸進一只骨節分明，潤如白玉的手，微一翻轉，拇指食指拿扇子似的捏著一串不同長短的雁羽。
“喜歡哪個。”那人問。
小沛往袁風言瞧去一眼，挑眉：“都不喜歡。”手卻很實誠地將雁羽一把抓了過來。
袁風言沒說話，淡淡笑著望了她許久，然後站到她的身側。
脊背忽而感到一陣寒光，袁風言轉過頭，對上賀逢英含笑的眼睛，點了下頭。
小沛跟著他一起看過去，卻見賀逢英望見她，面上笑意更深，只似看見自己極喜愛的小輩，小沛不太習慣點頭，便朝他眨了眨眼。
賀逢英微微頷首，偏過頭又朝侍從問了些什麽，臉色一下沈了些，與下屬吩咐了幾句，那人便繞至人後出了帳。
看到他身側的空位，小沛歪過腦袋——咦，賀蘭宵去哪了？
上回他那壺迷魂酒可將她害得慘了，一口下去色膽包天 。
然後……
小沛朝袁風言撇去一眼，有些不自在。
耳旁忽有一點熱意將她罩住，袁風言的聲音極輕，“女眷宮妃不允騎馬，一會我帶你悄悄走另外一條路。”
“作真？”
這話恰可正應了小沛的意，她正煩惱東梁的破規矩，叫女子在外處處受束縛，馬不能禦，弓不能拉，甚至世家貴女離京還要日日以面紗遮掩容貌。
這不，想打瞌睡枕頭來了。
袁風言輕笑：“不騙你，來不來。”
小沛：“行吧。”
聽到這個“騙”字，小沛心思神游，敷衍了些許，聲音卻難掩雀躍。
袁風言一看便知她心中小九九，隨她抿唇一笑亦彎了眉眼。
帳外忽有號角響起。
鐵甲冰冷碰撞的聲音響起，三位士兵急奔而來，拱手稟告驅獸的包圍圈已收攏。
五更起趨獸，午時收攏包圍圈，供皇室貴胄打獵賞玩，其時兵開兩翼執槍弓駐守，以防野獸傷人。
元旭帝道了聲“好”，擡步往外走，官員緊隨其後往外走去。
“等我，我來找你。”
小指忽而被人拉勾似的勾了下，撓癢癢般刮得小沛的臉撲上發燙赤霞。
“哦。”小沛拍開他的手，掌心卻在這時，被不容抗拒地塞進了什麽東西。
她低下頭，看見一枚精致銀哨，墜著一個銀鉤，鉤口極小，只夠穿過幾根蛛絲粗細的線。
似有所覺，小沛挽起袖子往同心結手繩上別。
——合適。
仰頭朝袁風言望去，他唇角噙著一抹笑，盯著她的手腕上的紅繩看得出神，一腔柔情好像將同心結浸得發燙，恍恍惚惚，小沛逃也似的放下衣袖，又聽他問：
“今天的裙子怎麽這麽繁雜，幾時起來更衣的？若是困了，可以去你表姐那瞇一會兒，她有官職在身，分了營帳。”
“我不困。”這話說完，小沛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她不想叫他笑話，連忙捂住嘴，隨即雙手交叉氣哼哼補了一句：“我真的不困，況且相府也有分營帳。”
袁風言一楞，似是想到了什麽，眸色閃爍笑意漸冷，反問：“陳慕容在營帳，你睡得安生？”
小沛莫名其妙：“為什麽不能？他是我哥哥呀？”
“好。”極為隱忍的二字，幾乎要耗盡袁風言所有的耐心，他的視線落在小沛不點而朱的唇上，緩慢勾起一笑壓下心頭貪念，看著她微啟的唇，喉頭不覺發幹，有了俯身堵住的沖動，餘光卻見帳中半數未走的官員女眷，有些已對他們二人投以打量目光，袁風言蹙眉，腳步一轉不動聲色將小沛擋住。
低頭看著她發上的鬢邊釵，鬼使神差地撥了一下。
金光閃閃的蝶翼倏地上下顫震，他忽然不知如何解釋這般作為，只道：“好看。”
小沛卻往後躍開一步，擡手護住金蝴蝶警惕地瞪他，生袁風言要對她的寶貝動手動腳。
這可不是普通的蝴蝶釵。
她在每根翅泳下都藏了一根銀針，又夠以銀絲魚線，若遇危機可振翅齊發。
袁風言的手懸在空中觸了個空，半晌，驀地一笑，收回了手。
這時，帳門處忽地掀起一陣喧鬧，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清晰地傳進眾人耳中。
“往年秋狝皆是將野獸趕入人墻獵網，雖易尋找，卻終歸有失野性，東梁一方大國，拓得了國土，擒得了蒼鷹，區區幾個小獸亦是不在話下，依我東極天提議，不如野獵。”危月燕慢條斯理地說著。
他得了楊渲的默許，漫步至元旭帝身前，右手握拳叩於左心，俯身行以外鄉禮，“望陛下采納。”
帳中頓時唏噓一片，元旭帝微皺了眉，看向賀逢英，“賀莊主意下如何。”
賀逢英恭敬一禮，道：“在下覺得此言有理，但東梁往日慣例亦是不可忽視，因此……全依陛下決定。”
這時，唯一在場的皇子袁承煥忽然上前一步，出聲打破靜默，“父王，兒臣讚同此議。”
元旭帝不輕不重瞥了他一眼，視線透過飄起的帳門望向遠處草野，擡手：
“如此，便野獵吧，只是較之圍獵需增設人手布防……”
“許亨——”
侍衛統領：“臣在！”
元旭帝：“朕記得西郊獵場初建之時，曾有一份供以野獵專用的布防圖，你去取圖，即刻遷調人手！”
小沛看著侍衛統領道了聲“是”，遂即大步朝外走去，不禁感嘆於行事效率之高，湊近袁風言，小聲嘀咕：“陛下怎麽這麽好說話，說提議便同意了。”
袁風言從飛快對上眼神的二人身上移開，落在那道著玄衣龍紋勁裝的身影上，語氣散漫：“皇叔當了三十一年的皇帝，哪怕秋狝四年一度，仍是進行了八次，每年的場地，獸類，衣裳，規矩皆是大差不差，就連陪同出狩的官員宮妃，亦是無太大區別，換作你，膩不膩？”
小沛想反駁自己怎麽可能成為皇帝，卻還是就著袁風言的話認真想了想，答：“膩。”
“那不就對了嘛。”袁風言雙手交疊往後靠上柱子，箭袖順小臂滑開，露出腕上一條紅繩。
一樣的同心結，一樣的銀哨。
小沛下意識將手腕捂得緊了，心裏卻對元旭帝生出些好奇心來。
元旭帝身旁圍著仆從官員，幾乎看不見他的臉，小沛踮起腳尖看了一眼，卻呆住了。
貪婪，算計，冷漠，偽善，討好，這些卑劣的暗面神色，她都可以在那些簇擁著陛下的官員臉上找到。
指尖繞過碎發轉了轉，小沛迷迷蒙蒙細地想：常年浸.淫在這種環境裏人還會願意托付自己真心嗎？
陛下的神色很淡，看起來很威嚴，總是穿著繡有龍紋的衣裳，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望向身側的林皇後時，眉宇間蓄著淡淡的愁，疲憊的眼睛裏帶著敬重而非愛。
腦中好似漏了什麽，卻想不起來，小沛忽而轉頭看向袁風言，問：“我們什麽時候去騎馬？”
“噓。”袁風言食指按住唇，示意她噤聲。
小沛不解，卻聽一道清銳鳥聲倏然穿過帳中。
一只白腳小隼沖開帳門，斂翅滑翔，旋飛幾圈，停在賀逢英的肩上。
那雙戴著三枚骨戒的手順了下小隼被風刮亂的胸毛，又自小隼腳踝上取下一份信，垂首呈遞給元旭帝。
四海宴席期間，王朝向白玉水莊借來小隼用作傳信守衛，是向來的慣例。
元旭帝垂眸，將紙張開看了一眼，啟聲道：“今日秋狝，諸位隨行。”
帳外傳來馬兒迫不及待的嘶鳴，草香隨太監掀起帳門飄了進來。
元旭帝輕咳一聲，擡步走出禦幄，楊渲緊隨其後邁出帳門，危月燕跟在他身側，手覆腰間青玉笛，朝小沛飛來一個眼神。
小沛嫌棄地拿手擋住視線，扭頭卻正對上那位白玉水莊來的莊主，傳聞中袁風言的義父，他面容溫和，一幅不爭不搶的模樣，緩步走在最後。
可小沛在師父的口中曾經聽過，這位莊主私下手段陰狠至極，最初江湖屬意他管理水牢也不過是因為：
他夠狠。
“我要走了。”小沛的腦袋忽然被人揉了一下，袁風言俯身至視線與她齊平，笑盈盈地道，“乖一點，別和上次一樣，跑到旁人的房梁上。”
小沛睜大眼，她不知道袁風言怎麽有理由說自己的，上次明明他也……
“表妹，可要與我一同走。”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女聲。
小沛回頭，就見虞招一身紅衣，挎一把沈弓，朝她揮了下手中的箭羽。
小沛剛想答應，卻倏然想起自己和袁風言有約在先，於是看向他，食指對轉，略有些不知所措。
袁風言笑了笑，上前伸手幫她將碎發理至耳後，輕聲：“你表姐叫你，你和她去吧。”聲音如雁過落風般的輕，“不論你在哪裏，只要你叫我，我便會來，不要怕的。”
小沛耳根攀起一陣粉，就如被烈陽灼透的荷瓣般嬌.艷欲滴。
卻有一道聲音打破逐漸暧昧的氛圍。
“還去不去啦，一個兩個的。”
虞招抱著手臂，冷艷的眸子挑剔地瞅著袁風言，“世子殿下，八字還……雖然八字一撇了，但是，成婚前，不要再讓我瞧見你對我表妹動手動腳，倘若叫我發現，你誘哄騙她，做了那些肌膚相親之事，”她冷眸看著袁風言道，瞇起一個笑，“總而言之，你給我好自為好。”
“虞招郡主，”袁風言笑道，“卿卿是我珍重之人，本世子自然做不出強迫她的事。”
虞招立刻回懟：“你這肉麻道話和幾個姑娘說過了——敢不敢當著我表妹的面說實話。”
“唯卿卿一人。”
袁風言臉不紅心跳，眸光微動，對著小沛揚起一個笑來。
他知曉虞招不會信他，可他實在不想叫小沛誤會，但這解釋實在無力的很，他側過頭便瞧到那姑娘捂住臉，眼睛淚汪汪的紅著，對上他的視線便撇開。
一時之間，袁風言有些無措，竟不知曉自己哪句話說錯了，腦中卻忽然記起一個紈絝好友勾著他的肩膀道：“姑娘哭的時候一定要遞帕子。”
袁風言若有所思，覺得此言有理，往袖子裏摸尋想給小沛遞帕子，指尖卻觸即一片冰涼。
是他藏在袖中的暗器。
唇角笑意逐漸消失，頃刻化作緊張侵襲，包裹住他驟雨般狂跳的心，只能略蒼白地重覆小沛最在意的話。
“我沒騙你。”
誰知道，小沛居然“哇”地一聲，從他面前跑走，挽住虞招的手，“不聽不聽，姐姐，我們走吧。”
虞招得逞般地回頭朝他挑了下眉。
袁風言駐在原地，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小沛竟是一次頭都沒回。
這個場面無比熟悉，袁風言伸手摸了下腕上的同心結，倏爾闔上眼，自嘲般地笑了下。
竟是氣笑了。
*
“袁子都對你做什麽了，跑那麽快？”虞招牽過一匹駿馬，問。
“也沒……沒什麽。”小沛含糊道，垂下頭對著手指。
畢竟她作為肌膚相親罪魁禍首，心虛呀。
她曾聽流雲崗下的姨姨說，世間男子大多好面子，為了一個面子可以做出罔顧人倫，不念舊情之時，因此她方才格外害怕，擔心袁風言為了自己的面子，將真相全盤拖出，好在最壞的結果並沒有發生。
他脾氣可真好。
小沛偷笑了下，仰頭朝虞招揚起一個乖巧的笑容，試圖萌混過關，卻猝不及防被虞招戳了一下臉。
小沛：“嗚——”
虞招瞧著她沒出息的模樣，搖了搖頭，正想逗她兩句，面前忽然走過一道略微踉蹌的身影。
一個腳步微跛，頰上有顆紅痣的男人。
此人正是新任太仆汪寺忠，前些日子剛調任回來，他轉過身，恰好露出腰間一個令牌，金光燦燦，照進虞招眼裏。
虞招擰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揚起一個笑，上前攔住他，“汪大人，此次回京還未一敘，倒是在西郊獵場先碰見了您，聽聞您這次上任太仆，我想向您借匹馬，我想帶我表妹出去透透氣。”
“郡主，你這不是難為我嗎？”汪寺忠緩緩搖頭，就要推辭，“這樣可不行啊，被人發現了，老夫的烏紗帽可就沒咯！”
虞招的視線一寸寸掃過他的臉，好言道：“我們走後郊獵場的路，絕對不會撞見陛下一行的。”言罷，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知道大人愛酒，我那裏有幾壇千金難求的“北花雪”，改日定帶好酒登門拜訪。
聽聞這話，汪寺忠明顯有些猶豫，似是拿不準要不要答應，可口中卻仍道：“可是……於規矩不和的呀！郡主你莫要為難我啦，老夫一把年紀，青雲路走到頭了，可經不住你們這般折騰。”
“若叫人發現，我去陛下面前自請降罪，定然不會叫大人被連累的。”見對方略有松動，虞招補了一句。
“這……這……”汪寺忠嘆息一聲，“行吧，郡主可千萬要言而有信啊——”
遂即拿下腰間令牌，遞了過來，“東馬廊裏有一匹黑額白馬，恰好閑著，郡主拿著我的令牌去將它帶走吧。”
“好嘞。”虞招接過令牌拋空又接住，拉起小沛的手就往馬廊直去。
二人才走，汪寺忠想起自方才的話，忽然暗道一聲“糟了”。
他一拍腦袋，後悔莫及，早知道就不應該答應那位虞招郡主，那就什麽事也沒有了。
“白額黑馬怎麽給我記成了黑額白馬，難不成模樣老了，連帶著我的記性也差了。”
汪寺忠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
可聲音聽著，卻分明是個年輕的男人。
端在身前的手緊張地沁出冷汗，他勸慰自己：“罷了，左右她們還要過來還令牌了，一會兒找個理由將馬換走便好。”
*
一人孤身縱馬逼近密林，遂即翻身下馬，信步走近林中，他張望一圈，抽出腰間青玉笛抵住唇，邊走邊吹。
緩步往前，身側草叢中忽然漾起青綠橙紅的鮮艷水波，他走到哪便跟到哪。
吹了一陣，危月燕斂過眸子，忽而覺得無趣。
他想去找那個有夫婿的小美人了。
笛聲在此時被吹得暴躁。
草叢中的水波如開花似的“咻”地騰起。
各種顏色，卻是一個又一個可怖的蛇頭。
危月燕唇角微勾，驟然卸力，笛聲停歇，方才還筆直豎著的蛇頭忽而軟了身子，同時一頭栽到在地。
他滿意地笑了一下，搖動腰間香囊，催使蛇跟著他走。
身後卻倏然響起一道銳利鳥鳴，俯沖而下的風將他的頭發往前吹起，遮住他的眼眸。
鳥翅用力撲棱的騰空音顯得吃力了些。
危月燕冷冷勾起一笑，並不回頭：“什麽風把少莊主吹來了？”
身後一片沈默，唯有輕巧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賀蘭宵輕聲道：“你這樣是不對的。”
危月燕嗤笑：“你又不知我要做甚，便先斥責我？何況白玉水莊與東極天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可你的小隼卻吃了我的蛇。”
“你要去後郊。”賀蘭宵篤定道，“後郊將有一場暗殺，而你要陛下死。”
聽到這話，危月燕的眼神冷了些，轉身對上賀蘭宵，骨節攥得哢啦響，強壓住要出手的念頭：“此話是你說，我卻沒有做，少莊主莫不是想汙蔑我？”
賀蘭宵拿出一柄匕首，手起刀落，飛快劃過身旁一條蛇的七寸。
“你養的蛇本身無毒，因為四海宴席期間不允有任何可以傷害陛下的東西存在，圍獵場中亦是剔除獅子老虎，可無毒的蛇卻被餵了藥，成為了毒蛇，”
賀蘭宵微微轉過發黑的銀匕首，叫危月燕看了個清楚：“巧了，東極天確是有一種如此功效的秘藥，只是，這種秘藥卻會叫蛇折壽，你身旁的蛇皮上烙有金印，是蛇王，如此大的代價，若非弒君……”
“少莊主對我東極天如此了解，倒是叫我意外，”危月燕打斷他，笑著道，“這般文鄒鄒的模樣，可真是叫我不習慣得很，想當年你我以笛扇相鬥之時，你可不是這般模樣。”
“危月燕。”賀蘭宵道，“你為何要做一把刀。”
聽到這個字，危月燕唇角笑意一僵，回頭看著賀蘭宵道眼睛，半是譏諷地道：“少莊主生來錦衣玉食，亦是無法共情我這般生來便是陰溝裏，顛沛流離的人。”
危月燕大笑：“成為一把刀又如何？總比葬身刀下來的好！”
玉笛一轉，指著賀蘭宵。
危月燕：“倒是你……少莊主又有什麽理由說我？你可知道你的父親賀逢英，在幹什麽勾當嗎？”
賀蘭宵垂在身側的手顫了顫，喉頭發澀，撇開頭，闔眼，道：“抱歉。”
“呵——那邊不要攔我。”危月燕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朝前走去。
賀蘭宵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後背卻被人一拳重重砸上，他躲避不及，生扛趴跪地上，那人卻不再對他下手了。
風寂，
光凝，
神懼。
沙啞幹枯的聲音響起：“少莊主，莊主叫您回去。”
賀蘭宵用力閉了閉眼，眉心緊蹙，撐著地的手指沾上了泥塵，不住顫抖。
他道：“是，玄武叔。”
*
虞招拿了令牌，根本就沒有還回去的心思。
她本就最討厭與那些圓滑的老頭虛與委蛇，方才捏著鼻子以好酒為誘，可是下了血本，因此更是耿耿於懷，從馬廊領了馬，把令牌往侍從那一丟，便帶著小沛走了。
只是有一點不錯。
她們走的後郊那條路與元旭帝所行背道而馳，除非其人偶遇猛獸，逃跑至此，否則絕無相遇可能。
此處相較西郊，高樹形成密林遮天蔽日，悠長的鳥鳴從頭頂灑下，回蕩許久，些許日光被頂頭繁密枝葉遮住，似雲非霧，有些許塵絮漂浮其中，染上微光。
馬行至此不能再前，小沛不認路，緊隨虞招勒轉馬繩，有些懷疑：“表姐，我們真的沒有走錯路嗎？”
背上長弓隨逆流馬風倏然碰撞，虞招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神色不變：“沒有。”立馬偏過頭看向畫在掌心的地圖，有些心虛。
卻強裝鎮定試探問小沛：“我考考你的記性，你可還記得來時的路？”
說完這話，心卻是緊張到了極點。
小沛立馬答：“當然記得。”語氣有些驕傲。
她記性好這點，可是被恭子清從小誇到大的，若是有誰說她笨，恭子清第一個不服！
腦中卻有什麽東西悄然崩斷，小沛回過神，嘗試回憶來時路，卻是萬分驚恐。
她不記得了！
到此處，她不能再認同一句話：好漢不提當年勇，英雄不問來時路。
總而言之，人不能高估自己。
她便是收獲了粗心大意的惡果，被一浪可憐兮兮地拍死在礁石上。
前頭再次傳來虞招詢問的聲音，“那你說說，我們要去哪？”
小沛心道不能撒謊，便坦白道：“表姐，我不記得了。”
“什麽——”
前頭的馬被勒停了下來。
聽到這話，一股森然發毛的感覺，從小沛的尾椎骨往上攀爬，她一瞬明白過來，虞招也忘了路啊！
二人一時面面相覷，默然無言。
小沛低下頭，也覺得此事難辦，視線意外落在腕上的同心結手繩。
想起袁風言那句話，笑了一下，只當作哄人玩笑話，伸手摸上沾染了她的體溫的銀哨，是暖的。
小沛的心安定了許多。
“我本來想帶你去抓兔子的。”虞招幹巴巴道。
意識到自己失誤，無法補救，又是她將小沛拐帶出來，心中愧疚不已，只能保證：“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小沛知她一片好心，本就沒有怪她，但見虞招實在自責，便在心裏想了想安慰的話。
可話還未出，遠處碧天突然響起一道震耳欲聾的暴鳴，煙花般的刺眼白光“騰”地沖上天穹。
天光在一瞬驟暗，烏雲匆忙鋪開，將本就不甚明亮的密林擋得寸步難行，馬兒不安地原地踱步。
小沛絞盡腦汁，仍舊記不起來時道路，轉頭看向虞招，卻發現對方緊蹙著眉尖，微微啟唇，四下張望。
“表姐，別找了吧，我們先往反方向走試試。”小沛預感不詳，提議道。
總之，密林是一定不能進去的，夜間也不知有多少東西隱匿其中，危機四伏。
虞招回望她，似是在思量此法的可行性，可倏地，她的目光往下，定在了小沛的左座下的馬上，焦急地道：“快下馬。”
小沛不明就裏，伸手想摸摸馬兒，卻聽見一股粗重喘氣。
只見馬兒口邊白沫翻湧，鼻子不住噴湧熱氣，一雙眸子赤紅得嚇人，竟是有發狂的征兆。
她當即一拍馬背就要飛身下馬，裙上卻有一點絲線被牽扯住，將她像面旗子似的又扯回，重重摔在馬背上。
馬兒雙足震地騰空而起，嘶鳴一聲，負著她狂奔遠去。
虞招心急如焚，一把抄過弓拉開，唇角舔過嘴唇，卻是嘗到一點鹹味，竟是額角冷汗滾落下來。
指腹被弓繩磨得生疼，手心濕滑的汗叫她只能使更大的力，可她卻不敢松手，試圖將那匹瘋馬一箭射死，僵持半晌，終有間隙，她奮力拉弓，心跳卻像是被馬蹄踐踏了數次一般，窒息感緊隨其後湧上喉頭，平白發嘔。
不想，箭矢紮上馬臀，促那瘋馬狂躁更甚，顛著主人，不分方向急奔而去。
呼吸驟然發緊，虞招的耳邊是一聲聲故作鎮定的“表姐，我可以的”，心裏擔憂瘋長，匆忙又拉起一支箭，要故技重施。
這次，直對著那匹瘋馬的眼睛。
然而剛一拉弓，那載著小沛的瘋馬，卻調轉馬頭，反往密林調轉奔來。
可馬背上卻沒了人影。
虞招一驚，害怕小沛被馬甩飛在了路上，連瘋馬都顧不上了。
當即一夾馬腹，朝小沛消失的那片黑夜沖去。
*
馬兒沖進密林，踏碎灌木，踩爛野花，沖撞著擠進愈發密的林子，毫無目的，只知道它要往向前。
肉.體撞在粗糙的樹幹上，眼睛被低垂的銳枝刮過，痛感愈強，逐漸到了馬兒忍耐的極限，它愈發暴躁，卻無法緩和，只能不管不顧地往前沖去。
“砰——”
馬頭正正撞上樹幹，與此同時，一聲布料“次啦”的撕裂聲響起。
馬兒搖搖欲墜，訇然一聲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卻有一道嬌小的身影泥鰍似的，在它倒地前，閃電般從馬肚子下鉆了出來，毫發無損。
小沛躲在了馬腹下。
她拍去手上的馬毛，往前走了幾步，卻忽而發現衣裳外裙破得厲害，發髻亦是搖搖欲墜，索性脫下外裙，再用發簪割成碎片，隨身帶著打算綁在樹枝上用作記號，又將頭上首飾拆下來丟了，只留一些自己改良過的機關。
可她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卻忽而記不起阿福是怎麽替自己盤頭發的，只能嘆息一聲，指尖翻轉，將頭發編成四撮小辮子。
小沛伸了個懶腰，叉腰仰頭小小哈了一口氣，這回她學聰明了，記得來時路。
睜開眼，卻驀地對上一雙黑黝黝的眼睛，那眼睛沒有眼白，也沒有情緒，只是盯著她不斷眨。
小沛大叫一聲，慌不擇路，拔腿就跑，跑著跑著，生怕那東西從上躍下將她抓住，竟側過身子，幾下踩過枝幹運起輕功，燕子般瘋逃於林間。
逃竄了一段路，耳後忽然沒有了聲音，小沛松了一口氣，自高頭樹枝一躍而下。
腳尖踩到松軟的土壤，略微朝下陷去，小沛警惕地退開兩步，生怕遇見陷阱泥潭。
眼睛卻在此時被一束微光紮到。
她於在一襲黑夜中穿林涉水，乍一接觸有些不習慣，於是伸手擋著，擡步往外走。
將出林間，小沛卻是一驚。
她好像越走越遠了。
入密林的地方只有草香與花香，而此處卻能聞見些許濕潤，細細分辨，竟好似真有四濺砸響的水聲。
她一拍手掌，面上浮起喜色來。
師父曾說，天下的水都是流通的，倘若被困絕路，卻有活水，那水便可以作為一條路。
眼前叢生的綠草逐漸變矮，樹間空隙亦是愈發增大，終於，天光豁朗，雲開見月，連帶著可供呼吸的空氣都不再那麽窒人。
小沛撫平胸口，微微勾起一個笑來，只想原地歡呼一聲，可她臉上的笑卻在此時忽然凝滯住了。
視線所及一角懸崖。
寒鴉似的黑衣人朝一行衣著華麗的人襲去，可在將至懸崖之時，那人卻倏地分成兩路，一路逃進崖側密林，而另一路則是望懸崖退去。
為首那名黑衣人轉頭思忖一瞬，便選擇朝崖邊一路攻去。
刀劍相撞，刺耳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山澗，撞得小沛腦袋發昏，只能強按住太陽穴分析局勢。
那群黑衣人來勢洶洶，似團黑霧般鋪開，與一群身著盔甲的士兵鬥在一起，士兵圍成一個包圍圈護住其中一人，以死相護，仍舊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崖邊站著的，唯剩下最初那位置於保護中心的男人。
男人利落揮劍格下數招，似是發覺無人相助，一瞬間仿若變了個人一般，招招致命，甚至比那群黑衣人還要陰毒狠辣，盡管這般，他仍是被崖邊群起的攻勢逼的向後退去，錦靴揚起碎石，頃刻滾落，落下懸崖。
小沛的目光往下一瞧，卻見一段白霧，朦朧著深不見底的綠色潭水，只一眼便叫她感到渾身發冷。
這要是掉下去，還有命沒有啊……
她倒吸一口涼氣，想瞧瞧是哪個倒黴蛋在這般遭遇襲擊，轉頭卻覺得那道孤軍禦敵的身影眼熟得很。
一身玄色衣裳，是場中唯一一位敢與陛下撞衫的人。
忽有寒光一閃，雪白如練的刀光一瞬間照清一張熟悉臉龐。
小沛一顆心都提了起來，來不及思考二人能否打退數十攻勢，身卻已先思緒一步，仿若天鼠般躍然而出。
*
“他便是東梁皇帝，給我殺了他！”
袁風言冷眸望著對他指點的人，垂頭嗤笑，看著身前侍衛中刀而死，直至最後一位。
侍衛轉頭看向袁風言，張了張口。
口型一出，袁風言卻猛地擡手將親手了結。
這人想喚世子。
可現在還不夠，他頂替了元旭帝的身份，對方才能逃過一死。
唇角勾起冷笑，他的皇叔還不到死的時候。
一劍穿透心臟而死，於他被火焚燒而亡的父母而言，皆是奢求。
他不要如此便宜弒父仇人。
心中觸及一片最不願回憶的往事，袁風言握刀的手不禁顫抖，殺紅了眼，又成了那個……被眾人憎恨的流霜郎君。
他身負蓋世武功，全身而退對他而言乃是輕輕松松的事，這般拖延，是為了印證一個猜測。
因此故意露出破綻，讓敵人以為有機可乘，實則以守為攻占據優勢。
袁風言斂過眸子，目光看向遠處樹梢一角如燕身影。
驟然有笛聲響起，音調詭異，叫人難受的想將全身皮肉筋骨卸下，可眼前朝他襲來的黑衣人卻恍若未聞。
餘光中，靠近崖側的稀疏草地竟在一瞬間茂密些許，只是填補其中的綠竟泛著泠泠寒光，攝人心魄，無端叫人身形發顫。
袁風言微張五指，如貓爪開花般握住數枚精細小鏢，小心避開鏢尖毒藥，隨即揚手一揮，打中數十毒物七寸。
霎時風吹草稍，刮得綠草折腰，露出其中張著毒牙的蛇屍。
袁風言只掃一眼便收回視線，凝神禦敵，解了內力。
可他卻忽略了草叢中一抹，掙紮扭動的綠影。
他冷冷笑著，一刀連穿二人胸口，又扯過一個腦袋往鮮血未幹的刀尖上撞去。
刀尖穿出後腦，哀嚎聲淒厲陣陣，皆是沒了聲息。
後頸忽而一涼，掀起一道風，一人至他身後。
不自量力。
他正欲反手抄劍，卻倏然聽見一聲輕哨聲，隨即視線中猝不及防闖進一道女子身影。
袁風言一楞，手中動作凝頓住，身後那人尋到機會，一劍刺向他後心。
他躲避不及，蹙著眉側過身子，想要盡量減少傷勢。
這時，一雙手將他推開。
*
身旁勁風獵獵，臉頰被刮得生疼，眼眸幾乎要被湧入的風吹得沁出淚來，小沛往腕上咬下那枚銀哨吹響，一個空翻，手中暗器齊發，隨即旋身落在袁風言身側。
餘光所見，竟有一人趁其不備，繞至袁風言身後，劍柄一側就要朝他後心而去。
小沛伸手將他一把推開。
刀刃擦過她的頭發，好險。
略一對視，對方倏然眸色一凝，驀地將她按到懷裏。
她的耳朵恰好貼在他的胸口上，可以聽得到他不定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氣，亦與他一起提心吊膽，不問緣由。
倏地傳來一陣詭異笛聲
腕上一涼，如被淬了冰的軟布舔舐了一下，緊隨而來兩點劇痛。
小沛死咬著唇，不叫袁風言發現異樣，心中卻已崩潰不已。
——怎麽還有人出門打架帶蛇的啊！
劍鋒迎面而來，小沛後仰避開，卻是繡鞋一滑。
後背傳來淩空失重之感，她竟一腳踏空，往懸崖下跌去。
眼角沁出熱意，小沛眼淚汪汪，無能對蒼天：
嗚嗚～～
這可是英年早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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