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采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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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采花賊
秋光正好, 枯葉攜風刮過官道，馬蹄颯颯踏過脆葉枯枝，窸窣之間, 揚起的柳枝被人摘去一段, 順手作了馬鞭趕馬，風流做派隨性肆意，往白額黑馬上一瞧，那天家公子面若冠玉，眼含流星，眸中噙著一腔雲山籠水的不羈柔情, 將歸城的官道生生走成游街賞景。
懷裏咻地一鼓, 探出一顆小貓腦袋。
不安分地拿爪子抓拍他胸口, 豈料, 竟將本就為了風流而刻意錯系的扣子扯開。
袁風言笑意凝頓，丟掉綠枝騰出手, 將被風吹飛的貓崽撈回來裹到懷裏, 戳著它的黃耳朵, “沒見過這麽笨的貓。”
小橘炸毛，張口要咬他手，卻被按回懷裏，“也就一副小模樣討姑娘家家的喜歡, ”胸膛隨輕笑顫振, 語氣無奈。
小貓聽不懂人話, 只知道主人心情極好，以為是在誇它，便高傲地揚起小脖子，瞪著圓溜溜的眼睛, 和騎兵一般瞬也不瞬地瞅著前路。
錯了商旅忙時，官道空蕩，偶有車隊揚起滾塵飛絮，也只是眨眼之間的事，一支商隊以快馬疾行開道，很快超過一人一貓，袁風言悠然轉過去看了一眼，又轉了回來，顧自保持龜速，只是看向將將要落的太陽，略夾緊馬腹催了下。
“別跑！跑慢些——”
遠處一陣響動，女人慌張的叫喊聲遽然響起。
袁風言揉著小貓腦袋的手指收緊。
餘光中，綠泱泱的高草中沖出一只麻雀，振著翅膀落在官道上，隨即被一雙黝黑的小手叩住。
可那處……
袁風言目光頓住，將貓兒往馬袋裏一塞，輕拍馬背一躍而起，仿若一只俯沖狩獵的游隼般如梭襲去。
疾風擦過臉頰，耳旁馬蹄聲年節煙花似的炸開，嘶鳴混著韁繩摩擦的聲音，頭頂近在咫尺的馬胸轟然拔起，袁風言護住男孩，肩膀一拐，壓過礫石翻滾至路側。
“娃娃，下次別亂闖——”
馬蹄震地，行人笑著拽過馬頭，繼續趕路。
“聽到沒，下次小心些。”袁風言將男孩放到地上，幫他拍了拍衣上灰塵。
“嗚……”男孩被嚇得話說不利索，顫著身子大口呼吸，眼裏急得沁出淚水，他拉過袁風言的手，“謝……謝謝你。”
袁風言只覺得腕上一緊，低頭便見多了一根紅色手繩，上面打著一個同心結。
——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純樸簡單的祝福，卻恰好循了他的心跡，微微緩解了他自樞密閣帶來的沈重心情。
“多謝。”袁風言彎了眼睛，聽那邊貓兒催促般地叫了一聲，就要起身翻身上馬。
袖子猛地被人拉住。
袁風言回過頭，輕笑著問：“怎麽？你家不在這附近嗎？”
“我……”男孩踟躕，無措握著小雀的手不斷摩挲，“我忘了個東西。”
“忘了什麽，要不我幫你找找。”袁風言的視線停留在男孩指縫間灰白水亮的雀羽，一縷游絲迅速劃過思緒，還未抓到，卻見男孩眼裏的無措轉而化作洶湧恨意，手骨一陣酥麻，撲哧，利器紮入腰腹血肉。
男孩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如殞命黃鶯般字字泣血，“我忘的，是取了你的狗命！”
“流、霜、郎、君。”
“當年屠殺西風縣縣令滿門的時候，你可有想過今天，”咯噠響聲詭異，男孩面部肌肉遽變，肩，臂，胸，腿，隨聲展開一倍。
他分明是個練了縮骨功的少年。
“西風鎮……”袁風言蹙眉，還未思考，便已劍風刮面，少年目若玄釘，劍鋒直向他心口，想要一刀斃命。
袁風言斂眸凝息，輕功速起幾下躲開攻勢，襲至少年身前，一把擒住他的脖子懸空拎起，說的話叫對方聽得清楚。
“……我不記得我殺了你的家人。”
少年雙眼倏然睜大，眉間隨窒息一寸寸擰緊，眼中滿是苦楚，“砰”地一聲，他的身體似塊破布重重墜地，掐斷的脖子轉過來，死不瞑目，手松開滾落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機關麻雀，粘上沙礫的灰白羽毛隨滾動落下，露出一圓口，是方才短箭射出的地方，令人防不勝防。
袁風言捂住腹部，濕漉黏膩的血頃刻湧出，順著指縫滑落手背滴到靴上，血腥味朝鼻腔湧來，他緩聲再次念了念。
“西風鎮。”
他確定，這不是他的手筆，刻著西風鎮的那枚令牌是十三年前出世的，那時他年紀尚小，義父派了旁的郎君，他忘了是誰，只記得也是位天品，要麽是宋晰之前的青龍郎君，年紀勉強對的上，要麽便是那不知年歲，神出鬼沒，只與義父一人打交道的……玄武。
可袁風言來不及思忖。
烏雲怒卷遮天蔽日，道旁流風窸窣，如流水順過草稍，遂即有刀光劍影閃過，煞氣明確直向他來。
佩劍鏘然出鞘，冷光乍現似游龍入水，輕盈挑撥，迎上交織成黑霧的攻勢，迅速對峙割喉取命，刀刃熱意一瞬不減，直至最後一人栽倒地上。
當啷——
袁風言松開劍，手腕震顫一瞬，望著一地殘肢屍體，冷笑著喘了口息，眼角平白溢出些笑淚，低頭一腳踩上只剩口氣的殺手頭子。
“說，誰派你們來的——”
“唔……”殺手頭子咬著牙，忍著脊背踩踏的淩辱，倔著不言，下一瞬，口中倏然發出淒厲的哀嚎，七竅流血，一息之間靜脈寸斷，眼中不屈散盡，再次擡眼仿佛看見了活閻王，臉卻被一只錦靴猛地踩進泥裏。
那模樣輕佻的青年，迎著月光一身血氣未褪，掐住他的脖子，面若桃花的臉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一字一頓。
“爬回去告訴你的主人……他來一個，我殺一個。”
哢嚓一聲，殺手掙紮的手失了力氣，脖頸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無力垂下。
松手拋開屍.體，袁風言轉身掏出一張帕子擦凈手指，朝袋子裏躲著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小貓伸手，想招一招，思緒卻似被萬根針紮一般的疼，他用力扶住額，頭疼卻更深，恍惚之間眼幕充斥上朦朧血霧。
鈴聲驟然轉響。
“娘……”
食指抵住眉心，袁風言執劍四顧，想去循聲去找那不甚清晰的鈴聲，幼時，他異族的娘親也有一支轉經筒，父王覺得銀面樸素，拿了寶石想要鑲嵌，卻被娘親狠狠罵了一通。
那個寶貝，轉起來的聲音，與此時此刻他所聽見的一般無二。
可他尋不到……
抄刀劃下一條衣鍛蒙住眼睛，勉強隔絕了一地死傷，才依聲辨位走至馬前，伸手往馬袋裏摸去。
小貓以為主人想要來摸自己，親昵地蹭了蹭袁風言的手背，喵喵叫著卻落了空，水汪汪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袁風言摸出一塊令牌，拇指指腹覆上冰冷的玄鐵凸字，微蹙了眉。
“按察司王知事之子王堪，誰買了他的命？”
若論紈絝，他算皇城第一，這王堪便是第二，勉強打過幾回交道，也不知惹了誰這般倒黴，竟被發了春閣懸賞。
喵！
袋子布料柔軟，小貓踩的不舒服，不滿地催促主人。
意識清醒些許，袁風言伸手將小貓揣到懷裏，掏出一張面具扣到臉上，嗓音含笑，“乖一點，一會我叫王叔給你做貓飯。”
餘光中，手腕上的同心結手繩紅如鮮血，他瞧了一眼便微皺了眉，卻沒有丟開。
*
夕陽西下，餘光尚在，春閣上下卻是被進出的寒鴉攏住了天光。
一道黑影迅速掠上樹枝，斜過身落進“零”字天閣，旋即手呈令牌跪地稟告：“康首領，十三來領任務。”
身著白衣的精瘦男子，聞言輕輕擡手掀起一陣細風，頃刻至手，他拿起令牌看了一眼，底頭提筆翻冊劃了一筆，道：“黃品郎君十三，加一條，加上先前所領的任務，你還差一條便可參加今年晉升的資格鬥，東邊第一排十三枚，領去罷。”
“是。”十三欣喜地應了聲，利索起身躍出窗，借力細枝躍上樓閣。
與這些郎君打交道，對康首領而言，是最平凡不過的事，與方才黃品郎君說的話，類似的，他早已說過千萬遍，因此頭也不擡只是顧自翻著冊子，隔了一會忽而拉開抽屜看了一眼，眉頭卻蹙得更緊了，暗聲低喃：“奇了怪，都月末了，流霜那家夥怎麽還不來領令牌？平日日明明是最勤快的那個？”
這次的令牌，是江湖中一位武藝高強的刀師，莊主還特意囑咐了幾句話，叫他帶給流霜，故而令牌不似往日那般，置於“天”品高閣。
平日裏那小子總愛在月初前三天裏，挑個沒什麽人的時辰，陰惻惻地站在窗上，叫只兇悍的小虎叼令牌躍到他桌上，他在這呆了二十六年，硬是沒和他說上一句話，威名倒是聽了不少，這月本想借著機會和他說上幾句，順帶好好看看這兇煞閻羅的模樣，誰料枯坐將將一月，人竟還是沒來。
改明兒便去莊主那邊問問。
康首領這般想著，落空的情緒舒緩了不少，握著毛筆的手又是幹勁滿滿。
“康首領！你好像發錯了令牌！”
少年的聲音帶著震驚。
康首領皺了眉，並不相信十三說的話，厲聲問：“怎麽回事，不要咋咋唬唬的——”
“您看！”十三眼睛睜得老大，舉起令牌讓康首領看了個清楚，“這枚是天品誒！絕對是您發錯了……”言罷搖了搖頭，小聲：“我可不敢送命。”
“拿來給我看看。”康首領倏然擡眼看他，銳利的目光刺得十三差點跌倒。
“您瞧！”令牌被像燙手山芋一般拋了過去。
手心一觸，康首領的眉尖便染上肅色，眸色一沈，道：“你快去芙蓉酒樓攔他。”
“是。”十三立馬運起輕功，左足輕點將要躍窗而出之時，卻好似想起些什麽，頓住腳步回過頭來問，“康首領，您叫我去攔誰啊？”
康首領緩緩擡頭，道：“芙蓉酒樓，天字包廂，”頓了頓，輕嘆一口氣，“……流霜郎君。”
“什麽？！”
十三驚詫，一個不穩摔出了窗。
隨即鴉雀驚叫，葉稍染黃的樹葉旋飛，似水渦般騰上天。
見十三這般糗樣，康首領失笑，語氣追憶，“臭小子……和九七哥當年見玄武郎君一個樣。”
“康首領。”
窗外又躍入一名少年。
攜著完成的令牌來記功，瞧見平日一貫刻板嚴肅的康首領難得面容松快，等了半晌終於出聲打斷。
康首領轉過身，依照公話問：“品級，編號。”
“地品，九七。”
“你說你叫什麽——”康首領猛然轉過頭，眸光兇戾。
“九七……”少年脊背顫了顫，強裝鎮定。
“哪年來的，我怎麽沒見過你。”
“十三年前，但這個編號是去年才得的！在此之前……”少年還欲再說，卻被康首領打斷，“我知曉了，你的令牌在南邊第四排第十四……”
少年極度緊張，聽到這個數字又是幾欲沁出淚來
卻聽男人話音微轉。
“不。”
“是第十五枚。”
少年欣喜地應了一聲，起身如踏雲攜風般躍至小窗。
“九七。”
少年頓住，僵硬回頭。
康首領笑了笑，道，“一路平安。”
“多謝首領！”九七抱拳，左頰抿出一個小小酒窩，隨即仰倒下窗。
至此，冊上登記的名字都已用遒勁墨跡劃完，康首領將九七原來的令牌塗掉，又寫在了別的名字後，隨即好似卸下了一身疲憊，脊背無力佝僂下來。
冊子拿開，木桌上刻著一行小字。
——元旭十六年，郎君九七接令牌十四，留命歸。
“留命歸”三個字被人用刀劃去，歪扭刻上一個“卒”。
康首領嘆了口氣。
春閣上下皆知，南邊第四排第十四塊令牌是鬼門關。
跨得過，升品級，跨不過，降黃泉。
可是先前得過這塊令牌的無一例外，沒有一個人能毫發無損的回來了，唯一活著的那個，中了奇毒，身不如死纏綿病榻，最後趁看守的啞奴拿飯的間隙，一躍入蛇窟，被萬蛇吞皮碎骨而亡。
*
“小賊，別跑！！”
房梁上兩道影子躍得迅速，一先一後，前面那道踉蹌著，時不時肩膀歪一下，好似負了些傷，而後面那道追勢迅猛的，則更是稀奇。
把一個大男人追得抱頭鼠竄的，怎麽會是一個嬌小玲瓏，甜美無害的姑娘呢！
小沛攢勁，加快腳步想要趕快追上，那妄想作惡的賊人。
天知道，這賊人有多可惡！
她前腳剛收起刀，把零件挨個塞回屋頂暗槽，正要躺下休息，做個甜甜美夢，房中燈火卻忽而驟滅。
她心知不對勁，下意識想去喚房外候著的丫鬟，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聽到幾道肉.身重重倒地的聲音，隨即鼻尖便嗅到一股異香。
小沛趕忙捂住口鼻，以防萬一，她還拿出恭子清硬塞給她的解毒丹吃了一顆。
皇城的歹人未免太喜歡放迷煙了吧！還是師父有先見之明。
雕花木窗被吹得嘩啦嘩啦的響，夾雜著一道厚重的腳踏之聲。
可惜這人失算了，小沛常年習武，夜間視物不在話下，輕輕松松便見他的勾當看了個一清二楚。
那歹人打開她的妝匣，以為屋裏屋外都被他的劣質迷煙熏了暈，毫不避諱，叮鈴桄榔翻了一通，金的，銀的，鑲了珍珠，添了寶石的，模樣精致的，都往肩上卸下的蛇皮袋裏藏。
小沛目不轉睛盯著歹人的身影。
她倒要看看，這個歹人想要做什麽！
誰知這人偷完首飾後，腳步帶著愜意，並不著急離開，反而一步步靠近床榻，猛地一把扯開床簾。
臟臭酒氣就往小沛的小臉上撲。
小沛睜眼，恰好對上一雙銅鈴似的血絲色眸。
“啊啊啊啊啊！”
娘嘞，這人居然是一個采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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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正好, 枯葉攜風刮過官道，馬蹄颯颯踏過脆葉枯枝，窸窣之間, 揚起的柳枝被人摘去一段, 順手作了馬鞭趕馬，風流做派隨性肆意，往白額黑馬上一瞧，那天家公子面若冠玉，眼含流星，眸中噙著一腔雲山籠水的不羈柔情, 將歸城的官道生生走成游街賞景。
懷裏咻地一鼓, 探出一顆小貓腦袋。
不安分地拿爪子抓拍他胸口, 豈料, 竟將本就為了風流而刻意錯系的扣子扯開。
袁風言笑意凝頓，丟掉綠枝騰出手, 將被風吹飛的貓崽撈回來裹到懷裏, 戳著它的黃耳朵, “沒見過這麽笨的貓。”
小橘炸毛，張口要咬他手，卻被按回懷裏，“也就一副小模樣討姑娘家家的喜歡, ”胸膛隨輕笑顫振, 語氣無奈。
小貓聽不懂人話, 只知道主人心情極好，以為是在誇它，便高傲地揚起小脖子，瞪著圓溜溜的眼睛, 和騎兵一般瞬也不瞬地瞅著前路。
錯了商旅忙時，官道空蕩，偶有車隊揚起滾塵飛絮，也只是眨眼之間的事，一支商隊以快馬疾行開道，很快超過一人一貓，袁風言悠然轉過去看了一眼，又轉了回來，顧自保持龜速，只是看向將將要落的太陽，略夾緊馬腹催了下。
“別跑！跑慢些——”
遠處一陣響動，女人慌張的叫喊聲遽然響起。
袁風言揉著小貓腦袋的手指收緊。
餘光中，綠泱泱的高草中沖出一只麻雀，振著翅膀落在官道上，隨即被一雙黝黑的小手叩住。
可那處……
袁風言目光頓住，將貓兒往馬袋裏一塞，輕拍馬背一躍而起，仿若一只俯沖狩獵的游隼般如梭襲去。
疾風擦過臉頰，耳旁馬蹄聲年節煙花似的炸開，嘶鳴混著韁繩摩擦的聲音，頭頂近在咫尺的馬胸轟然拔起，袁風言護住男孩，肩膀一拐，壓過礫石翻滾至路側。
“娃娃，下次別亂闖——”
馬蹄震地，行人笑著拽過馬頭，繼續趕路。
“聽到沒，下次小心些。”袁風言將男孩放到地上，幫他拍了拍衣上灰塵。
“嗚……”男孩被嚇得話說不利索，顫著身子大口呼吸，眼裏急得沁出淚水，他拉過袁風言的手，“謝……謝謝你。”
袁風言只覺得腕上一緊，低頭便見多了一根紅色手繩，上面打著一個同心結。
——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純樸簡單的祝福，卻恰好循了他的心跡，微微緩解了他自樞密閣帶來的沈重心情。
“多謝。”袁風言彎了眼睛，聽那邊貓兒催促般地叫了一聲，就要起身翻身上馬。
袖子猛地被人拉住。
袁風言回過頭，輕笑著問：“怎麽？你家不在這附近嗎？”
“我……”男孩踟躕，無措握著小雀的手不斷摩挲，“我忘了個東西。”
“忘了什麽，要不我幫你找找。”袁風言的視線停留在男孩指縫間灰白水亮的雀羽，一縷游絲迅速劃過思緒，還未抓到，卻見男孩眼裏的無措轉而化作洶湧恨意，手骨一陣酥麻，撲哧，利器紮入腰腹血肉。
男孩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如殞命黃鶯般字字泣血，“我忘的，是取了你的狗命！”
“流、霜、郎、君。”
“當年屠殺西風縣縣令滿門的時候，你可有想過今天，”咯噠響聲詭異，男孩面部肌肉遽變，肩，臂，胸，腿，隨聲展開一倍。
他分明是個練了縮骨功的少年。
“西風鎮……”袁風言蹙眉，還未思考，便已劍風刮面，少年目若玄釘，劍鋒直向他心口，想要一刀斃命。
袁風言斂眸凝息，輕功速起幾下躲開攻勢，襲至少年身前，一把擒住他的脖子懸空拎起，說的話叫對方聽得清楚。
“……我不記得我殺了你的家人。”
少年雙眼倏然睜大，眉間隨窒息一寸寸擰緊，眼中滿是苦楚，“砰”地一聲，他的身體似塊破布重重墜地，掐斷的脖子轉過來，死不瞑目，手松開滾落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機關麻雀，粘上沙礫的灰白羽毛隨滾動落下，露出一圓口，是方才短箭射出的地方，令人防不勝防。
袁風言捂住腹部，濕漉黏膩的血頃刻湧出，順著指縫滑落手背滴到靴上，血腥味朝鼻腔湧來，他緩聲再次念了念。
“西風鎮。”
他確定，這不是他的手筆，刻著西風鎮的那枚令牌是十三年前出世的，那時他年紀尚小，義父派了旁的郎君，他忘了是誰，只記得也是位天品，要麽是宋晰之前的青龍郎君，年紀勉強對的上，要麽便是那不知年歲，神出鬼沒，只與義父一人打交道的……玄武。
可袁風言來不及思忖。
烏雲怒卷遮天蔽日，道旁流風窸窣，如流水順過草稍，遂即有刀光劍影閃過，煞氣明確直向他來。
佩劍鏘然出鞘，冷光乍現似游龍入水，輕盈挑撥，迎上交織成黑霧的攻勢，迅速對峙割喉取命，刀刃熱意一瞬不減，直至最後一人栽倒地上。
當啷——
袁風言松開劍，手腕震顫一瞬，望著一地殘肢屍體，冷笑著喘了口息，眼角平白溢出些笑淚，低頭一腳踩上只剩口氣的殺手頭子。
“說，誰派你們來的——”
“唔……”殺手頭子咬著牙，忍著脊背踩踏的淩辱，倔著不言，下一瞬，口中倏然發出淒厲的哀嚎，七竅流血，一息之間靜脈寸斷，眼中不屈散盡，再次擡眼仿佛看見了活閻王，臉卻被一只錦靴猛地踩進泥裏。
那模樣輕佻的青年，迎著月光一身血氣未褪，掐住他的脖子，面若桃花的臉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一字一頓。
“爬回去告訴你的主人……他來一個，我殺一個。”
哢嚓一聲，殺手掙紮的手失了力氣，脖頸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無力垂下。
松手拋開屍.體，袁風言轉身掏出一張帕子擦凈手指，朝袋子裏躲著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小貓伸手，想招一招，思緒卻似被萬根針紮一般的疼，他用力扶住額，頭疼卻更深，恍惚之間眼幕充斥上朦朧血霧。
鈴聲驟然轉響。
“娘……”
食指抵住眉心，袁風言執劍四顧，想去循聲去找那不甚清晰的鈴聲，幼時，他異族的娘親也有一支轉經筒，父王覺得銀面樸素，拿了寶石想要鑲嵌，卻被娘親狠狠罵了一通。
那個寶貝，轉起來的聲音，與此時此刻他所聽見的一般無二。
可他尋不到……
抄刀劃下一條衣鍛蒙住眼睛，勉強隔絕了一地死傷，才依聲辨位走至馬前，伸手往馬袋裏摸去。
小貓以為主人想要來摸自己，親昵地蹭了蹭袁風言的手背，喵喵叫著卻落了空，水汪汪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袁風言摸出一塊令牌，拇指指腹覆上冰冷的玄鐵凸字，微蹙了眉。
“按察司王知事之子王堪，誰買了他的命？”
若論紈絝，他算皇城第一，這王堪便是第二，勉強打過幾回交道，也不知惹了誰這般倒黴，竟被發了春閣懸賞。
喵！
袋子布料柔軟，小貓踩的不舒服，不滿地催促主人。
意識清醒些許，袁風言伸手將小貓揣到懷裏，掏出一張面具扣到臉上，嗓音含笑，“乖一點，一會我叫王叔給你做貓飯。”
餘光中，手腕上的同心結手繩紅如鮮血，他瞧了一眼便微皺了眉，卻沒有丟開。
*
夕陽西下，餘光尚在，春閣上下卻是被進出的寒鴉攏住了天光。
一道黑影迅速掠上樹枝，斜過身落進“零”字天閣，旋即手呈令牌跪地稟告：“康首領，十三來領任務。”
身著白衣的精瘦男子，聞言輕輕擡手掀起一陣細風，頃刻至手，他拿起令牌看了一眼，底頭提筆翻冊劃了一筆，道：“黃品郎君十三，加一條，加上先前所領的任務，你還差一條便可參加今年晉升的資格鬥，東邊第一排十三枚，領去罷。”
“是。”十三欣喜地應了聲，利索起身躍出窗，借力細枝躍上樓閣。
與這些郎君打交道，對康首領而言，是最平凡不過的事，與方才黃品郎君說的話，類似的，他早已說過千萬遍，因此頭也不擡只是顧自翻著冊子，隔了一會忽而拉開抽屜看了一眼，眉頭卻蹙得更緊了，暗聲低喃：“奇了怪，都月末了，流霜那家夥怎麽還不來領令牌？平日日明明是最勤快的那個？”
這次的令牌，是江湖中一位武藝高強的刀師，莊主還特意囑咐了幾句話，叫他帶給流霜，故而令牌不似往日那般，置於“天”品高閣。
平日裏那小子總愛在月初前三天裏，挑個沒什麽人的時辰，陰惻惻地站在窗上，叫只兇悍的小虎叼令牌躍到他桌上，他在這呆了二十六年，硬是沒和他說上一句話，威名倒是聽了不少，這月本想借著機會和他說上幾句，順帶好好看看這兇煞閻羅的模樣，誰料枯坐將將一月，人竟還是沒來。
改明兒便去莊主那邊問問。
康首領這般想著，落空的情緒舒緩了不少，握著毛筆的手又是幹勁滿滿。
“康首領！你好像發錯了令牌！”
少年的聲音帶著震驚。
康首領皺了眉，並不相信十三說的話，厲聲問：“怎麽回事，不要咋咋唬唬的——”
“您看！”十三眼睛睜得老大，舉起令牌讓康首領看了個清楚，“這枚是天品誒！絕對是您發錯了……”言罷搖了搖頭，小聲：“我可不敢送命。”
“拿來給我看看。”康首領倏然擡眼看他，銳利的目光刺得十三差點跌倒。
“您瞧！”令牌被像燙手山芋一般拋了過去。
手心一觸，康首領的眉尖便染上肅色，眸色一沈，道：“你快去芙蓉酒樓攔他。”
“是。”十三立馬運起輕功，左足輕點將要躍窗而出之時，卻好似想起些什麽，頓住腳步回過頭來問，“康首領，您叫我去攔誰啊？”
康首領緩緩擡頭，道：“芙蓉酒樓，天字包廂，”頓了頓，輕嘆一口氣，“……流霜郎君。”
“什麽？！”
十三驚詫，一個不穩摔出了窗。
隨即鴉雀驚叫，葉稍染黃的樹葉旋飛，似水渦般騰上天。
見十三這般糗樣，康首領失笑，語氣追憶，“臭小子……和九七哥當年見玄武郎君一個樣。”
“康首領。”
窗外又躍入一名少年。
攜著完成的令牌來記功，瞧見平日一貫刻板嚴肅的康首領難得面容松快，等了半晌終於出聲打斷。
康首領轉過身，依照公話問：“品級，編號。”
“地品，九七。”
“你說你叫什麽——”康首領猛然轉過頭，眸光兇戾。
“九七……”少年脊背顫了顫，強裝鎮定。
“哪年來的，我怎麽沒見過你。”
“十三年前，但這個編號是去年才得的！在此之前……”少年還欲再說，卻被康首領打斷，“我知曉了，你的令牌在南邊第四排第十四……”
少年極度緊張，聽到這個數字又是幾欲沁出淚來
卻聽男人話音微轉。
“不。”
“是第十五枚。”
少年欣喜地應了一聲，起身如踏雲攜風般躍至小窗。
“九七。”
少年頓住，僵硬回頭。
康首領笑了笑，道，“一路平安。”
“多謝首領！”九七抱拳，左頰抿出一個小小酒窩，隨即仰倒下窗。
至此，冊上登記的名字都已用遒勁墨跡劃完，康首領將九七原來的令牌塗掉，又寫在了別的名字後，隨即好似卸下了一身疲憊，脊背無力佝僂下來。
冊子拿開，木桌上刻著一行小字。
——元旭十六年，郎君九七接令牌十四，留命歸。
“留命歸”三個字被人用刀劃去，歪扭刻上一個“卒”。
康首領嘆了口氣。
春閣上下皆知，南邊第四排第十四塊令牌是鬼門關。
跨得過，升品級，跨不過，降黃泉。
可是先前得過這塊令牌的無一例外，沒有一個人能毫發無損的回來了，唯一活著的那個，中了奇毒，身不如死纏綿病榻，最後趁看守的啞奴拿飯的間隙，一躍入蛇窟，被萬蛇吞皮碎骨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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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賊，別跑！！”
房梁上兩道影子躍得迅速，一先一後，前面那道踉蹌著，時不時肩膀歪一下，好似負了些傷，而後面那道追勢迅猛的，則更是稀奇。
把一個大男人追得抱頭鼠竄的，怎麽會是一個嬌小玲瓏，甜美無害的姑娘呢！
小沛攢勁，加快腳步想要趕快追上，那妄想作惡的賊人。
天知道，這賊人有多可惡！
她前腳剛收起刀，把零件挨個塞回屋頂暗槽，正要躺下休息，做個甜甜美夢，房中燈火卻忽而驟滅。
她心知不對勁，下意識想去喚房外候著的丫鬟，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聽到幾道肉.身重重倒地的聲音，隨即鼻尖便嗅到一股異香。
小沛趕忙捂住口鼻，以防萬一，她還拿出恭子清硬塞給她的解毒丹吃了一顆。
皇城的歹人未免太喜歡放迷煙了吧！還是師父有先見之明。
雕花木窗被吹得嘩啦嘩啦的響，夾雜著一道厚重的腳踏之聲。
可惜這人失算了，小沛常年習武，夜間視物不在話下，輕輕松松便見他的勾當看了個一清二楚。
那歹人打開她的妝匣，以為屋裏屋外都被他的劣質迷煙熏了暈，毫不避諱，叮鈴桄榔翻了一通，金的，銀的，鑲了珍珠，添了寶石的，模樣精致的，都往肩上卸下的蛇皮袋裏藏。
小沛目不轉睛盯著歹人的身影。
她倒要看看，這個歹人想要做什麽！
誰知這人偷完首飾後，腳步帶著愜意，並不著急離開，反而一步步靠近床榻，猛地一把扯開床簾。
臟臭酒氣就往小沛的小臉上撲。
小沛睜眼，恰好對上一雙銅鈴似的血絲色眸。
“啊啊啊啊啊！”
娘嘞，這人居然是一個采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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