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懷中玉簪

關燈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懷中玉簪

脂粉衩羅漸遠, 碧瓦飛甍隨著慌不擇路的腳步,一寸寸黯淡下來,一抹黃影飛快地躲到鎏金廊柱後。

小沛捂著胸口喘平了氣, 又探出柱子看了一眼, 確定那衣冠禽獸不曾尾隨,才算放下心來。

腳步一轉正要往回走,雙腿卻忽然發軟,一個踉蹌撲向身前。

“小姐,當心。”

瓷器琳瑯墜地,小沛的鼻尖忽縈上淡淡的草藥香, 小臂被一雙大手有力托起, 沈穩而又溫暖。

“小姐沒事吧。”對方細心詢問。

小沛怔住, 擡頭看見扶著自己的中年男人頭戴直角官帽, 肩跨木箱,應是宮中醫官。

未待她答, 對方又道了句“恕下官冒犯”, 拉過她的左手搭上兩指。

宜人藥香在對方擡袖一剎漸濃, 恍惚之間,小沛思緒發散,錯覺自己回到了流雲崗,那裏, 她的師父恭子清也有一個罩著相似草香的藥房。

“無礙, 小姐只是被嚇到了。”

醫官溫聲道, 起身拍掉袍上灰塵,打開箱蓋,要去拾滾落地上的玉色瓶罐。

小沛回過神:“多謝先生。”忙上前挨著醫官蹲下幫他撿藥瓶。

“下官自己來就好了,”醫官微微一笑, 接過小沛手裏的瓶子,又問,“小姐是來赴宮宴的吧?”

“先生也是嗎?”小沛問,卻見醫官笑著緩緩搖頭,擡手合上箱蓋,道:“臣受陛下禦令,要去為一位貴人看診。”

“貴人……”

“宮宴馬上就要開始了,小姐莫要誤了時辰。”

見她不走,醫官又放下藥箱指了指方向。

“轉過這處拐角,直走直至遇到一座金獅子的鍍金銅像再左拐,就到太和殿了,小姐若是忘了路,可以攔下身著暗紫衣裳的宮人問問。”

對方明顯對宮中路線熟悉,小沛默默記下他的話,道了謝。

醬色的腰牌隨擡步微晃,醫官與自己擦|身而過,往了相反的方向。

小沛猛然回過頭,望著醫官逐漸遠去的背影。

前路草木瑟瑟,低頭只見路磚覆上一層薄薄的灰,將稀疏的腳步印得清晰可見,小沛想起對方剛才說的話,若有所思。

連她這個不認宮道的人,都知此路趨向偏僻荒蕪,那樣的地方又會有什麽貴人?可依醫官的模樣,顯然並未走錯路。

去宮宴還是去探探宮中詭計陰謀?

須臾之間,小沛的身體已先腦子一步做了決定,腳步一轉跟上醫官。

*

皇城一場秋雨一場寒,秋未退而冬未來。

可小沛眼前景色蕭瑟,不屬任何季節,唯擔得上一字“荒”。

罅隙生青苔,往來宮人寥寥無幾,依稀夾雜女人的瘋癲喊叫,濃重怨氣無端生出一道無形的門,擋住另一側的金碧輝煌。

偏生如此舊的宮殿,朱門上居然掛著一道褪色的金匾額,寫著“翙翙臺”三字。

小沛微蹙了眉,她明明記得,在東梁的詩歌裏“翙翙”描寫的是凰飛天的祥瑞之景。

而宮中若說有誰可以以凰指代,想必只有中宮皇後一人。

“吱呀——”左手猛地失重,搭著的木栓突然墜地,好在地上荒草堆積,響動並不惹人註意。

這是一座荒廢許久,偏僻又寂靜的宮殿,相鄰殿宇住著失寵犯錯的宮妃,門窗被木板死死釘住,困成非死不得出的冷宮。

小沛左手微縮,指間銀針爍爍,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凝目掃向殿中。

視線裏突然闖進兩道人影,打頭的是位太監模樣的,躬身引路在前,有一人緊隨其後,步子悠然,一身和煦的春風蟬鳴,正是被小沛跟丟的醫官。

只見醫官在一座褐頂偏殿前停下,先叩了叩門,又轉頭和太監說了什麽,太監取下鑰匙上前開鎖。

小沛不自覺伸長脖子去看,胸中心跳不由加快。

房門打開,旋即迅速合上,動作飛快叫她什麽也沒看見。

唯有一股淡淡香火味,順風撲到她的臉上,熏的鼻尖癢癢。

“啊咻——”

“你在這裏做什麽?”

一道聲音冷冷響起,嚇得小沛足尖一點就要運輕功躍飛,卻被對方死死扣住手腕壓住。

“回頭,是我!”

女人的手指纖細,卻布滿傷疤老繭,因此觸感並不細膩光滑。

小沛僵硬地轉過頭,鼓起勇氣睜開一只眼,試探道:“虞、招、姐姐?”

額發倏然被對方重重揉了一下,“這下認出我了?”虞招沒好氣道。

小沛臉頰發燙,默默理好頭發,問:“你怎麽在這裏……”

“我還想問你呢!”虞招眉間無奈地讓開半個身子。

這座位於主位的宮殿裏,如今奔走著數位女子,皆是身著繡著海棠紋的官服,是虞招從大理寺帶來的女官。

“姐姐,”小沛小聲問,“是有人死了嗎?”

出乎意料地,虞招搖搖頭,又點了點頭。

“大皇子那個家夥去聖上跟前發瘋,說元後死於毒殺,多少年的陳年舊案了,早就定論,可他偏偏要來大理寺鬧,又有玉牌在身,不查不行。”

忽然,一聲清亮的猛禽嘶聲直穿宮城。

字句被驟然打斷,小沛忙以袖遮眼,半空乍然現出一道光柱,隨嘶鳴打入宮中,照上遠宮高殿鐘樓。

圓光一轉,映出一只直尾虎,虎爪踏雪而奔,直至躍然欲出之時,忽有一列疾影迎光柱俯沖,驟然撞碎光柱。

片刻有聲聲爆鳴,隨數道紅煙劃破天際,頃刻炸成一個碩大的猙獰蛇頭。

遂,鐘磐十一響。

小沛的視線與虞招短暫相接,皆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然。

“不用再查了——!!”虞招擡手命令,側過身看小沛,“走吧,元後之事覆雜,來不及細講了,你現在應盡快去太和殿。”

小沛小跑著跟上虞招,視線對上殿中出來的陸嵐。

對方消瘦了許多,玄色便衣蹭滿灰,臉色難看。

“沒有,翻遍了整座主殿和西側的偏殿,什麽都沒有。”

“我就說了什麽也沒有!”虞招冷聲道,轉了話題,“你也該休息了,去換一身衣裳吧。”

這話說得別扭,陸嵐面色一頓,卻聽對方又補了一句,“玉茗殿西側有個沒人住,卻很幹凈的房間,袁子都在那裏藏了很多新衣,你入宮倉促,想來未帶第二套衣裳,可以去那兒順幾套。”說到這裏,虞招幹脆闔眼,道:“要是被發現了,你讓袁子都來找我!”

陸嵐怔楞住,他望著虞招,半晌,眼中淺淺泛起些笑來,道:“好。”

又想起些什麽,“對了……”

“既然好,那就下次再說。”

虞招拍了拍陸嵐的肩膀,猛地拉著小沛朝殿門狂奔。

*

松風揚起殘花氣,天際攏萬丈霞光。

望著一溜煙跑沒影的二人,陸嵐輕輕笑了笑,遂即挨個收起工具,用厚布卷好系上帶子,又用凈帕仔細擦去指縫灰塵。

這時,耳中劃過草動風聲,陸嵐脊背一僵,遂即勾了唇:

“出來。”

他轉過身,視線銳利掃過景物,直至一處枯黃草堆。

半人高度的幹草,枯梢隨風微微晃動,整個朝一邊倒去,並不像能藏下人的地方。

“出來。”這次的聲音少了許多耐心。

陸嵐在心中數了數,上前到草堆裏掏了掏,揪出一只小奶貓。

“大人講話全給你聽完了。嗯?”

“喵——”

這是一只通體雪白,耳朵橙黃的小貓,一雙耳朵委屈巴巴地耷拉著,又伸出爪子舔了舔,細細地“喵”了一聲。

看到這個沒心沒肺的動作,陸嵐蹙了眉,想起來這是誰的貓,他眸色微微閃動,默不作聲打量西側側殿,果然看見窗戶紙掀起一角。

“這麽小一只奶貓能做什麽,子都難為你了。”

“喵!”

手背被小貓抓了一下,奶聲奶氣的憤怒喵聲直沖他,仿若控訴。

“呵呵。”陸嵐抿住唇,將小橘輕輕放到地上,戳了戳它的小腦額,“小沒良心的,下次子都不在,看還有誰給你做貓飯。”

陸嵐退開一步,拍掉衣上如雪似棉的貓毛。

*

祠堂裏,青燈沈沈,冰冷木牌肅立於案臺,蕭瑟暗光打上男子的薄紅眼尾,帶著幾分桀驁,似燙過的烈酒。

青年雙手合十,睜開眼睛看著牌位,緩緩啟聲。

“皇祖父在上,請受子都一拜。”

言罷,俯身雙掌壓地,額心重重一磕。

“原諒子都並非賢才良將,亦無意作棟梁之材。”

一線光剎那刺進屋內,堆散在蒲團上的衣裾,被極小的力道扯了扯,袁風言神情不變,繼續道:

“原諒子都十四年離經叛道,敗壞祖輩名聲。”

聲音寂寂,回蕩在狹小密閉的暗室內,袁風言微微喘息。

“可子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子都道心未失,父輩之仇難忘,此生夙願唯求手足安寧,血債血償,有情人生死相依……”

磕完這個頭,正好三下。

這時,扯住他的力道壓上後背,恰好擠進腰帶,腰間一松,衣帶立馬散開。

袁風言掀起眼簾,一手攏住衣裳,額角青筋狂跳,反手撈過來一團毛球。

“都說了,任務完不成別……”

——任務沒完成,你怎麽敢回春閣的!

鮮血飛濺上刑臺白紗,隨肉|體倒下,在地縫裏蜿蜒成脈,僅是回憶,便朦朧了袁風言的視線。

袁風言猛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用手背掀開小橘,又從懷裏掏出一根玉簪,湊近它,哄。

“乖,去找她。”

“叩—叩——”

房門忽然被人敲響,傳來小凳子的聲音。

“殿下,蘭太醫來了。”

-----------------------

作者有話說:本章一共四個劇情點。

設定裏金鑾luan2殿是故宮那種朝見百官,很多很多人跪下去給皇帝說萬萬歲的地方,然後太和殿就是宴請世家貴女臣子吃飯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