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chapter086 “我踢，高興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86章 chapter086 “我踢，高興了……
文/暖雪春深
chapter086
——
因為是周五, 不用上晚自習，很早就放了學。
其他同學都很高興，下課鈴聲一響, 拎起書包就往教室外面跑, 甚至有的書包都不拎。
沒一會, 教室裏的人都已經走完了, 只剩下雲芽坐在座位，不緊不慢地整理書包。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偶爾有幾個結伴的同學走過，伴隨清脆的笑聲。
偏過頭，順著窗口往外面看, 能遠遠看見對面高中部所在的教學樓，教室亮著燈。
像是一個個被刀子切割開的, 整整齊齊排列在盤子裏的甜美黃油塊。
空蕩安靜的教室，空氣裏面飄著淡淡的油墨書香，還有不知道是誰的辣條的油香。
上了一整天的課，也偽裝了一整天的淡漠和堅強, 現在身邊沒有人，突然感覺到一陣疲憊，雲芽垂下腦袋, 耷拉下肩頭, 像是一朵瞬間蒼老萎縮的花骨朵。
不知道過了多久, 教室裏面的燈管突然暗了。
是時間到了, 初中部所在的教學樓統一斷電。
雲芽一邊拎起書包一邊起身，低啞的呢喃融化在安靜昏暗的空氣中。
“不想回家。”
話是這樣說，還是走出教室，一步一步下樓, 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雲芽站在校門前，猶豫了會，決定在外面喝點東西逗留一會再回去。
這樣就能夠晚回去一點時間，就能夠少在那間屋子待一點時間，就能夠少面對雲宏利一點時間。
思及此，雲芽朝學校對面那家以前經常去的奶茶店走去。
這個點，店裏已經沒什麽人。
所以，雲芽一進門一擡頭就看見坐在卡座上托著下巴喝奶茶的女人。
雲芽的腳步一頓，完全沒有反應過來，表情呆滯了一瞬。
過了好幾秒，條件反射地飛快別過頭，看著別的地方，抿著唇，眼神慌亂又厭惡。
她想立刻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偏偏雙|腿沒有跟上意識，偏偏前臺小姐姐笑著招呼了她一聲。
“你好，請問需要一點什麽？”
小姐姐的聲音清脆又甜美，店裏空蕩蕩的，顯得格外清晰大聲。
雲芽一驚，下意識擡起頭，看向女人。
女人應該聽到了聲音，百無聊賴地擡起頭，看了過來。
雲芽對上她的目光，直接僵在了原地。
她用力地抿著唇|瓣，看著女人挑了一下眉，沖她微笑了一下，看起來就像是——
一個明媚的少女遇到好朋友打了一個招呼。
雲芽莫名有點生氣，這個女人怎麽能夠做到這麽淡定？這麽不要臉？
她原本想走，但是這一刻，突然改變了註意。
這裏是學校，而且她沒錯，為什麽要走？該走的人分明是這個女人！
想到這裏，雲芽有了底氣，挺直了腰桿，走到前臺，點了杯常喝的楊枝甘露。
雲芽站在前臺，一邊低頭戳手機屏幕一邊等。
實際上，註意力一直落在女人的身上。
女人一直在看她，眼珠都沒有轉一下。
雲芽已經冷靜下來，開始認真思考，女人來榕中到底是幹什麽？反正肯定不是專門過來喝一杯奶茶這麽簡單。
專門來找她？
找她幹什麽？
她既不欠她什麽，也沒有招惹過她……
走神的間隙，奶茶做好了，小姐姐一邊用毛巾擦一邊笑著問她：“請問你是打包帶走，還是在這裏喝？”
“打包……”說到一半，雲芽頓了下，偏過腦袋，看了女人一眼，抿了抿唇說，“我就在這裏喝。”
雲芽拿著奶茶，坐在女人對面，冷著小臉，開門見山地問：“你來這裏幹什麽？這裏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女人看著她的臉，沒有說話，面上帶著笑，表情柔和似水，像在看什麽熱愛的懷念的東西。
雲芽被看得有點毛骨悚然，如果不是想在女人面前維持淡定形象，肯定會擼起袖子，看手臂上是不是起了雞皮疙瘩。
她繃著臉，“你看什麽看？”
徐姍姍被雲芽氣呼呼又努力忍著端出一副酷GIRL形象的炸毛但可愛模樣逗笑了，收回視線，非常直白認真地說：“你很卡哇伊。”
雲芽：“……”
實在是過於不按常理出牌，雲芽一下楞住，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今天有點無聊，所以來榕中看一看，”徐姍姍喝了一口奶茶，“沒有想到會遇到你。”
雲芽回過神，根本不相信幹這種工作的女人的話，甚至打心底裏有點看不起，表情也沒有絲毫遮掩，嗤笑了一聲：“哼，哪有這麽巧的事，在這裏蹲點一下午了吧。”
徐姍姍一點都不在意雲芽輕蔑的白眼，反而有點高興，或者說是欣賞，笑道：“確實坐了差不多一下午，小姑娘還挺聰明，成績應該很好吧？”
女人的表情和語氣溫和得親切，像是媽媽的朋友在和她嘮嗑一樣。
雲芽很快放松下來，下意識回：“一般……”
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對勁，自己竟然認真回答這種女人的問題，竟然被這種女人牽著鼻子走，瞬間羞恥憤怒得紅了臉，“關你什麽事？！”
徐姍姍再次被逗笑。
完全意料之外的反應和走向，讓人很懵。
雲芽莫名其妙地看著女人笑：“……”
被一個小女生當著面罵了，不僅不生氣，反而很愉快地笑起來。
她突然覺得，女人是不是有點什麽大病。
但是……
雲芽忍不住打量起女人來。
今天化了一個淡妝，好像還化黑了一點，看著沒有那天那麽白，打了腮紅和高光，更有氣色和精神，粉色的口紅，薄薄的一層，很潤很自然，看起來像自己天生的唇色。
衣服比那天保守很多，簡單沒有花紋的體恤，淺粉色的超短百褶裙，白色的帶了點粉色花紋的老爹鞋，一頭濃密黑亮的大波浪卷高高地紮起，露出比臉還白的脖子。
此刻笑得很開心，水汪汪的大眼睛瞇著，栗色的瞳仁亮得像一顆小燈泡，臉頰兩邊浮現了兩個不太明顯的小酒窩。
整個人看起來很青春陽光，少女感十足。
雲芽走神了半秒，突然想起女人的職業，表情瞬間一擰，心裏立刻有種吃到發餿食物的惡心感。
她認真覺得，女人估計就是有什麽大病，不然長得這麽端正，做什麽工作不好、不能養活自己，非要做那種職業……
徐姍姍笑夠了後，停了下來，清了清嗓：“我叫徐姍姍，女字旁那個珊。”
雲芽莫名其妙，心想，你叫什麽名字，哪個珊字，關我屁事？
她翻了個白眼，沒搭理。
徐珊珊不在意她的冷漠，喝著奶茶問：“怎麽這麽晚才出來？不想回家嗎？”
被輕而易舉猜中了心思，雲芽有點不自在，撕開吸管包裝，用力地戳進去，埋頭喝奶茶。
“我住的地方，離雲宏利常去的那個麻將館很近，出門的時候進去看了眼，”徐珊珊說，“雲宏利贏了點錢，激動得不行，以我對他的了解，今天晚上十有八|九不會回家。”
這話像是小報告，竟然聽出了點關心她的意思，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議得讓雲芽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她雙手捧著奶茶，沒喝，過了好半天，輕啊了一聲：“可能吧……”
“像雲宏利那種賭鬼，只要贏了錢，你就是在他清醒的時候給他一耳光，都能笑瞇瞇的，”徐珊珊嘲諷地笑了下，喝了一口奶茶，看向雲芽，“所以你不用隨時隨地害怕他。”
雲芽茫然又懷疑地看著她：“你這麽確定？”
徐珊珊無所謂，“你要是不相信我，回去仔細關註一下就知道了。”
雲芽思考了下，覺得徐珊珊說得挺有道理，但是要她承認這種女人，就莫名有點不願意。
“不過，你別真的給他一耳光。”徐珊珊沖她眨了眨眼，有點俏皮。
雲芽：“……”
看著這些小表情和小動作，如果不刻意去想她職業的話，真的會很容易把她當作溫柔的知心大姐姐。
天色暗下來，店裏墻上的裝飾燈唰地亮起來，是明亮的暖黃色，給人一種溫馨溫暖的感覺。
雲芽看著徐珊珊，心情有點覆雜，安靜地喝著奶茶，沒有說話。
徐珊珊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來，看著她問：“那天晚上，你去了哪裏？”
雲芽此刻突然反應了過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徐珊珊好像很在意她的事，帶著毫不掩藏的關心。
說句心裏話，雲芽打心眼裏瞧不起做這種工作的女人，但是徐珊珊好像跟想象中的不一樣，好像對她存了一點善意，如果她沒有感覺錯的話。
所以她遲疑了下，還是坦誠回答：“沒去哪，在外面晃了兩圈，快一點的時候回去了……”
頓了頓，補了句：“他已經睡了。”
那天晚上跑出來以後，原本是存了心不回去，但是在大街上溜達了兩圈，不僅冷得牙齒直打顫，還遇到兩個賊眉鼠眼脖子和兩只手臂上文滿文身的二流子，一邊抽煙一邊邪笑著打量她，時不時腦袋湊到一起小聲地交流。
雖然雲芽年紀小，但是經歷過下午的事後，對那種事有了一定了解，明白這兩個二流子眼神和動作的含義，控制不住心生害怕。
她想，回去的話，大不了就是被雲宏利打一頓飽的，但是深更半夜，在大街上瞎逛，後果沒辦法預料……
思前想後，再三掂量，最後還是回去了。
那一刻，雲芽其實有點絕望。
因為她突然發現，不管雲宏利多麽讓她失望難過甚至痛苦，最終還是只能灰頭土臉回到他身邊。
“聰明，”徐珊珊笑著誇她，眼睛亮晶晶，好像她做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情一樣，“之後呢？他有沒有再打你了？”
“沒有，”雲芽實話實說，“不僅沒有打我，還跟我道歉，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帶人回家。”
雲芽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家裏這些破事，從小學五年級到現在初中三年級，班主任主動找她談過數不清次，她都沒有透露過一句。
一是覺得丟人，二是覺得完全沒必要。
這些問題不是她坦白就能夠得到解決，甚至一點點改善，那些人依然明目張膽地霸淩她，雲宏利依然不聽勸告流連忘返牌桌和酒桌。
除了得到班主任的一聲哀嘆兩眼憐憫，其他什麽都得不到。
但是今天下午面對算上這一次才見過兩次的徐珊珊，第一次還那麽難堪那麽雞飛狗跳，甚至有著令人看不起的工作，雲芽卻沒有多大心理壓力地開了口。
可能是覺得，反正她都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再知道多一點也沒有任何所謂的破罐子破摔；
也可能是覺得，徐珊珊比自己還不堪，有種微妙的平衡感，而且她看上去好像不會嘲笑自己。
總之，對雲宏利和那個家保持沈默五年之久的雲芽終於忍不住開口。
原來，能有一個聆聽自己的人是如此痛快。
徐珊珊沈默了兩秒，很是嫌棄地撇了撇嘴。
雲芽覺得她的小表情和小動作都特有意思，莫名有點想笑。
不等她憋不住，徐珊珊突然神情很認真，“我不是嚇唬你，我只是實話實說。賭鬼的任何保證就像過期的巧克力，看起來甜膩可口，但一旦吃進肚子就會拉肚子。絕對。百分百。無一例外。”
雲芽：“……”
雲芽眨了眨眼，心頭突然閃過了一個猜測，一個拋棄健康和尊嚴賺錢的女人，卻大發善心跑來學校蹲點一整個下午，只為了告訴她，雲宏利今晚可能不會回家，順便給她上一課，會不會是曾經感同身受過，所以忍不住從心臟的角落拉扯出僅剩的一點善心，想要幫助她一把……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很認真回答：“謝謝，我會記住的。”
徐珊珊看向她，扯了下唇，聲音低啞：“不用謝，記住，就行了。”
“嗯，”雲芽不知道應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垂下腦袋，咬著吸管喝了一口奶茶，語氣鄭重地重覆了一遍，“我會記住的，絕對不會相信一個賭鬼的保證。”
說給徐珊珊，也說給自己。
徐珊珊滿意地笑了，起身，“好了，我應該走了。”
雲芽擡起頭，望著她：“你去哪裏？”
“還能去哪？”徐珊珊拎起小挎包，聳了聳肩膀，“回我的窩。”
雲芽敏|感地註意到，她說的不是家，而是窩。
原本想要說點什麽，徐珊珊已經轉過身，瀟灑地擺了擺手，朝奶茶店外走，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
她說：“雲芽，你必須要記住。”
******
雲芽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坐在座位。
教室裏來了不少人，前排響起了讀書聲，越來越響亮，帶動了很多同學，甚至後排的刺頭們。
雲芽一動不動，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很麻木。
她眨了幾下眼，唇邊的弧度一點一點地上揚，最後扯出一個微笑。
不知道露出怎樣的表情才能融入正常的人群，但是笑一笑應該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
雲芽調整了一下唇角的弧度，確實沒有問題，像往常那樣擡起手，從書堆裏面找出英語書，翻開，開始背單詞。
眼睛在看，嘴巴在動，往後面翻了一頁，雲芽頓了下，才發現，自己好像什麽都沒有記住。
她安靜了會，手指松開書角，身體靠在椅背，盯著課本看了會，偏過頭，看向旁邊。
座位是空的，桌上的書堆壘得整整齊齊，正中央橫著一只鋼筆，純黑色，在明亮的燈光下，閃著一個又一個耀眼奪目的小光圈。
雲芽偏著頭，直直看著鋼筆，用視線描摹光圈的形狀，描了一次又一次。
描到眼睛發酸，滾出淚花，都描不出來。
像永遠看不到寂燎的盡頭。
雲芽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晶瑩剔透的淚珠從眼角滾出來，淌過白凈的臉頰，在尖細小巧的下巴聚集成一滴，砸在校服上。
她垂下腦袋，轉過來，盯著桌面的課本，指尖捏著書頁，往後翻了一頁，看了一會，又偏過頭，看著桌面熠熠生輝的鋼筆，想到轉筆的寂燎，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竭盡全力到不擇手段，終於從榕城來到林城，以為自己大功告成，即將獲得曾經渴望的一切，準備放松身心享受的時候，手段之下的所有淤泥毫無預兆噴湧而出，臟了自己不說，還臟了最珍視的人的眼球。
有因必有果，逃不掉。
果然逃不掉。
雲芽莫名想笑，但是心臟一陣一陣的痛，做不出來任何表情，深深吸了口氣，企圖壓下那股劇烈的陣痛。
她一只手撐在桌沿，另一只手摁著心臟，微微彎著腰，整個人快縮成一小團，像一只小蝦米。
不知道什麽時候，響亮的讀書聲中多了細微的腳步聲，很熟悉。
雲芽沒有擡頭，餘光掃到一雙潔白的球鞋，走到她的桌邊，停下來。
雲芽偏了偏腦袋，看了一眼球鞋，擡起頭。
寂燎站在桌邊，臉色有點不好看，像是睡眠不足的後遺癥。
雲芽：“……”
雲芽的手還緊緊摁著心口，動作很像犯了心臟病的老人，她想放下，又覺得有點刻意，便揉了揉，再放下。
昨晚，她不僅思考了雲宏利和徐珊珊的事，還想了寂燎。
她琢磨著怎麽跟寂燎道歉，畢竟人家近乎無私奉獻幫了數不清次忙，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被自己那麽利用敷衍，天之驕子如他，不爽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她真的完全沒有辦法開口，說徐珊珊，說雲宏利。
太惡心了。
寂燎不應該知道這些齷齪。
寂燎低垂著眉眼，看著她，“你不舒服嗎？”
應該很久沒有說話，嗓音很沙啞。
“我……”雲芽回到一半，發現周圍的同學都好奇地看過來，立刻站起來，給寂燎讓座位，“你先，進來。”
寂燎進來，剛坐下，就問：“臉色這麽差，是感冒了嗎？”
雲芽張了張嘴。
她不知道應該怎麽道歉，一百個不想讓寂燎知道有關徐珊珊和雲宏利的任何事，或她在榕城的過去。
她很想順著寂燎的話回答，就能自然而然輕而易舉揭過，寂燎那麽溫柔體貼，可能不僅不會追問任何事，還會細心叮囑她，註意早晚變溫、多加衣服、多喝熱水，甚至給她買藥。
不等雲芽想好怎麽回答，寂燎收回了目光，一邊拿書一邊溫聲說：“如果是感冒的話，可以多喝熱水。”
雲芽：“……”
雲芽不敢再糾結，連忙反駁：“不是，我沒，感冒！”
寂燎的動作一頓，沈默兩秒，偏過頭看著她：“那你……怎麽了？”
雲芽猶豫了一下，“昨晚……有點失眠，沒睡好，所以，臉色差。”
頓了頓，補了句：“沒感冒。”
寂燎突然傾身靠過來，臉湊得有點近。
雲芽嚇了一跳，身體想往後仰，但是忍住了。
寂燎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皮一眨不眨。
雲芽也看著他。
少年皮膚冷白，明亮的白熾燈燈光傾灑下來，近乎透明，像易碎的白玉；桃花眸很深邃，濃密的長睫柔順地覆蓋下來，在眸底和眼下落下一片暗影，襯得眼神深不可測，如光怪陸離能吃人的漩渦。
雲芽看得心跳都漏掉了一拍，下意識別開眼。
不敢和他對視。
多半秒，都會丟盔棄甲。
她聲音微顫：“別看了……我真的，沒感冒。”
寂燎直起身，垂下眼瞼，聲音低沈，仿佛不滿，又仿佛難受，“睡不著？”
雲芽抿了抿唇，點點頭，嗯了一聲。
寂燎擡起眼，和她對視兩秒，再次垂下眼瞼，這一次，能清晰看出，他是在難受。
雲芽有點懵，她都沒有難受，他難受什麽？
“下次，我一定會註意。”寂燎扯了下唇，沈默兩秒，輕擰了下眉，改口，“不，沒有下次。”
雲芽：“……”
雲芽完全不明白寂燎的話和反應，過於懵，心臟緊緊地提到嗓子眼，胸腔裏是空蕩蕩的茫然。
******
早自習結束後，雲芽沒有和卓昕菡去食堂吃早飯，用補覺的借口，在教室啃面包喝牛奶。
實在沒有胃口，但是還是慢吞吞啃著。
啃了半天，才啃一小半，覺得特別幹，咽不下去，一大半都堵在喉嚨那裏，生理上的想吐，心理上的不想吐。
雲芽鬥爭了會，一擡頭，差點嗆著。
不知什麽時候，寂燎吃完早飯回來，站在窗外，側著身靠著墻，手上拿了盒酸奶，嘴巴咬著吸管，安靜又深沈地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墻和窗之間的那條三指寬的縫對視了三秒。
寂燎咬著吸管，喝了一口酸奶，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從狹窄的縫隙中看起來格外性|感。
雲芽：“……”
雲芽真的是越來越猜不透寂燎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像這樣悄悄地一聲不吭地縮在角落裏，好像受了天大委屈，要是沒有這張臉愛咋咋地，但是一看到這張女媧畢設的臉，瞬間沒了什麽底線和原則。
明明自己那點爛事都沒有整理清楚，還得花時間和精力揣測寂燎的心思，能不能讓人喘口氣啊！
我是怎麽你了嘛這麽難受委屈。
我是真猜不到，而且很累很倦，你能不能直截了當明白清楚地告訴我啊。
我也不想隱瞞敷衍你，但是徐珊珊和雲宏利那些爛事叫我怎麽說得出口。
也不知道是招誰惹誰，是上輩子放了火殺了人還是毀滅了世界，導致這輩子遇到這種吃喝嫖賭的父親，還有一個精神有點不正常的婊|子。
為什麽別的女生都能遇到正常且優秀的父親，為什麽就她這麽倒黴透頂？只配遇到這種怎麽甩都甩不掉的啊？
為什麽？
憑什麽？
她磨牙似的用力嚼了嚼嘴裏的面包，再用力地全部咽下去，然後喝了一大口牛奶，腮幫鼓鼓的。
雲芽還是覺得不解氣，手裏的面包和牛奶丟在桌上，咻地起身。
鐵制的椅子腿擦過貼著瓷磚的地面，“刺啦”一聲，尖銳刺耳。
教室裏面只有幾個人，前排兩個好學生，正在邊啃包子邊背單詞，無比認真忘我；後排兩個刺頭，估計昨晚熬夜偷地雷去了，從進教室睡到現在，完全沒有醒的意思。
這聲音一出，教室裏面所有人，全部都一個激靈，好學生回頭，刺頭擡頭，齊刷刷地看過來，都是滿頭的小問號。
雲芽完全沒有註意到，不過即便看見了，也分不出心神去理會。
雲芽抿著唇，面無表情一張臉，周身的氣壓很低沈，明明身板嬌|小又單薄，但是此刻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氣勢洶湧，無人敢惹。
她轉過身來，走到寂燎的座位，站在窗邊，很用力地拉開窗戶，發出刺耳的雜音，緊接著，窗戶磕在框上，“啪嗒”的一聲。
寂燎站在原地，沒動，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又或者說，他相信雲芽。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不少人站在欄桿前，或聊天或吃早餐，突然聽到“刺啦”“啪嗒”兩聲，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回過頭一看。
發現是寂燎和雲芽，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看起來有點緊張，直接楞住，反應過來，一臉的好奇。
雲芽的註意力全在寂燎身上，看都沒有看見走廊上欄桿前那一排吃瓜群眾。
她仰著腦袋，望著寂燎，說：“煩死了。”
寂燎眨了下眼，有點懵。
雲芽：“郁悶，死了。”
寂燎：“……”
雲芽抿了抿唇，小臉鼓鼓的，看起來像生氣，又像委屈。
“你被敷衍，你不爽，我都知道，好巧，我也，很不爽。”
寂燎垂著眼眸，居高臨下看著她，喝著酸奶，點了點頭，說：“嗯，然後？”
因為含著吸管，聲音含糊，聽起來懶洋洋的。
雲芽：“……”
雲芽原本只是覺得很煩躁很郁悶，還有點委屈，但是看見寂燎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聽到懶散性|感的聲音，莫名很氣，深吸一口氣，說：“既然，都不爽，更巧，打一架吧，暴力解決，一步到位。”
寂燎一頓，牙齒松開吸管，看著雲芽的表情。
小少女眼睛很紅，兩個原因，昨晚沒有睡好，現在很氣，原本蒼白的小臉染上一抹淡淡的粉紅，沒有血色的唇|瓣被抿得咬得泛紅，有點像咬唇妝。
看起來軟乎乎糯唧唧得不行，卻豪邁十足說，打一架吧，暴力解決所有問題巴拉巴拉……
活像一只氣呼呼的小奶貓，正揮舞著小爪墊。
寂燎忍不住想笑，輕咳了一聲，舔了舔唇問：“行啊，你想怎麽打？單挑嗎？”
“不是，你好意思嘛？”雲芽現在全憑著心口那一股發洩不出去的郁氣胡說八道，想到什麽說什麽，“你一個，男人！跟一個，小女生單挑？不要臉！”
寂燎：“……”
教室裏教室外的吃瓜群眾：“……”
“你站著，不準動，讓我，踢一腳。”雲芽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望著寂燎，“我踢，高興了，就換，你踢。”
寂燎：“……”
吃瓜群眾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文/暖雪春深
chapter086
——
因為是周五, 不用上晚自習，很早就放了學。
其他同學都很高興，下課鈴聲一響, 拎起書包就往教室外面跑, 甚至有的書包都不拎。
沒一會, 教室裏的人都已經走完了, 只剩下雲芽坐在座位，不緊不慢地整理書包。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偶爾有幾個結伴的同學走過，伴隨清脆的笑聲。
偏過頭，順著窗口往外面看, 能遠遠看見對面高中部所在的教學樓，教室亮著燈。
像是一個個被刀子切割開的, 整整齊齊排列在盤子裏的甜美黃油塊。
空蕩安靜的教室，空氣裏面飄著淡淡的油墨書香，還有不知道是誰的辣條的油香。
上了一整天的課，也偽裝了一整天的淡漠和堅強, 現在身邊沒有人，突然感覺到一陣疲憊，雲芽垂下腦袋, 耷拉下肩頭, 像是一朵瞬間蒼老萎縮的花骨朵。
不知道過了多久, 教室裏面的燈管突然暗了。
是時間到了, 初中部所在的教學樓統一斷電。
雲芽一邊拎起書包一邊起身，低啞的呢喃融化在安靜昏暗的空氣中。
“不想回家。”
話是這樣說，還是走出教室，一步一步下樓, 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雲芽站在校門前，猶豫了會，決定在外面喝點東西逗留一會再回去。
這樣就能夠晚回去一點時間，就能夠少在那間屋子待一點時間，就能夠少面對雲宏利一點時間。
思及此，雲芽朝學校對面那家以前經常去的奶茶店走去。
這個點，店裏已經沒什麽人。
所以，雲芽一進門一擡頭就看見坐在卡座上托著下巴喝奶茶的女人。
雲芽的腳步一頓，完全沒有反應過來，表情呆滯了一瞬。
過了好幾秒，條件反射地飛快別過頭，看著別的地方，抿著唇，眼神慌亂又厭惡。
她想立刻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偏偏雙|腿沒有跟上意識，偏偏前臺小姐姐笑著招呼了她一聲。
“你好，請問需要一點什麽？”
小姐姐的聲音清脆又甜美，店裏空蕩蕩的，顯得格外清晰大聲。
雲芽一驚，下意識擡起頭，看向女人。
女人應該聽到了聲音，百無聊賴地擡起頭，看了過來。
雲芽對上她的目光，直接僵在了原地。
她用力地抿著唇|瓣，看著女人挑了一下眉，沖她微笑了一下，看起來就像是——
一個明媚的少女遇到好朋友打了一個招呼。
雲芽莫名有點生氣，這個女人怎麽能夠做到這麽淡定？這麽不要臉？
她原本想走，但是這一刻，突然改變了註意。
這裏是學校，而且她沒錯，為什麽要走？該走的人分明是這個女人！
想到這裏，雲芽有了底氣，挺直了腰桿，走到前臺，點了杯常喝的楊枝甘露。
雲芽站在前臺，一邊低頭戳手機屏幕一邊等。
實際上，註意力一直落在女人的身上。
女人一直在看她，眼珠都沒有轉一下。
雲芽已經冷靜下來，開始認真思考，女人來榕中到底是幹什麽？反正肯定不是專門過來喝一杯奶茶這麽簡單。
專門來找她？
找她幹什麽？
她既不欠她什麽，也沒有招惹過她……
走神的間隙，奶茶做好了，小姐姐一邊用毛巾擦一邊笑著問她：“請問你是打包帶走，還是在這裏喝？”
“打包……”說到一半，雲芽頓了下，偏過腦袋，看了女人一眼，抿了抿唇說，“我就在這裏喝。”
雲芽拿著奶茶，坐在女人對面，冷著小臉，開門見山地問：“你來這裏幹什麽？這裏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女人看著她的臉，沒有說話，面上帶著笑，表情柔和似水，像在看什麽熱愛的懷念的東西。
雲芽被看得有點毛骨悚然，如果不是想在女人面前維持淡定形象，肯定會擼起袖子，看手臂上是不是起了雞皮疙瘩。
她繃著臉，“你看什麽看？”
徐姍姍被雲芽氣呼呼又努力忍著端出一副酷GIRL形象的炸毛但可愛模樣逗笑了，收回視線，非常直白認真地說：“你很卡哇伊。”
雲芽：“……”
實在是過於不按常理出牌，雲芽一下楞住，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今天有點無聊，所以來榕中看一看，”徐姍姍喝了一口奶茶，“沒有想到會遇到你。”
雲芽回過神，根本不相信幹這種工作的女人的話，甚至打心底裏有點看不起，表情也沒有絲毫遮掩，嗤笑了一聲：“哼，哪有這麽巧的事，在這裏蹲點一下午了吧。”
徐姍姍一點都不在意雲芽輕蔑的白眼，反而有點高興，或者說是欣賞，笑道：“確實坐了差不多一下午，小姑娘還挺聰明，成績應該很好吧？”
女人的表情和語氣溫和得親切，像是媽媽的朋友在和她嘮嗑一樣。
雲芽很快放松下來，下意識回：“一般……”
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對勁，自己竟然認真回答這種女人的問題，竟然被這種女人牽著鼻子走，瞬間羞恥憤怒得紅了臉，“關你什麽事？！”
徐姍姍再次被逗笑。
完全意料之外的反應和走向，讓人很懵。
雲芽莫名其妙地看著女人笑：“……”
被一個小女生當著面罵了，不僅不生氣，反而很愉快地笑起來。
她突然覺得，女人是不是有點什麽大病。
但是……
雲芽忍不住打量起女人來。
今天化了一個淡妝，好像還化黑了一點，看著沒有那天那麽白，打了腮紅和高光，更有氣色和精神，粉色的口紅，薄薄的一層，很潤很自然，看起來像自己天生的唇色。
衣服比那天保守很多，簡單沒有花紋的體恤，淺粉色的超短百褶裙，白色的帶了點粉色花紋的老爹鞋，一頭濃密黑亮的大波浪卷高高地紮起，露出比臉還白的脖子。
此刻笑得很開心，水汪汪的大眼睛瞇著，栗色的瞳仁亮得像一顆小燈泡，臉頰兩邊浮現了兩個不太明顯的小酒窩。
整個人看起來很青春陽光，少女感十足。
雲芽走神了半秒，突然想起女人的職業，表情瞬間一擰，心裏立刻有種吃到發餿食物的惡心感。
她認真覺得，女人估計就是有什麽大病，不然長得這麽端正，做什麽工作不好、不能養活自己，非要做那種職業……
徐姍姍笑夠了後，停了下來，清了清嗓：“我叫徐姍姍，女字旁那個珊。”
雲芽莫名其妙，心想，你叫什麽名字，哪個珊字，關我屁事？
她翻了個白眼，沒搭理。
徐珊珊不在意她的冷漠，喝著奶茶問：“怎麽這麽晚才出來？不想回家嗎？”
被輕而易舉猜中了心思，雲芽有點不自在，撕開吸管包裝，用力地戳進去，埋頭喝奶茶。
“我住的地方，離雲宏利常去的那個麻將館很近，出門的時候進去看了眼，”徐珊珊說，“雲宏利贏了點錢，激動得不行，以我對他的了解，今天晚上十有八|九不會回家。”
這話像是小報告，竟然聽出了點關心她的意思，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議得讓雲芽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她雙手捧著奶茶，沒喝，過了好半天，輕啊了一聲：“可能吧……”
“像雲宏利那種賭鬼，只要贏了錢，你就是在他清醒的時候給他一耳光，都能笑瞇瞇的，”徐珊珊嘲諷地笑了下，喝了一口奶茶，看向雲芽，“所以你不用隨時隨地害怕他。”
雲芽茫然又懷疑地看著她：“你這麽確定？”
徐珊珊無所謂，“你要是不相信我，回去仔細關註一下就知道了。”
雲芽思考了下，覺得徐珊珊說得挺有道理，但是要她承認這種女人，就莫名有點不願意。
“不過，你別真的給他一耳光。”徐珊珊沖她眨了眨眼，有點俏皮。
雲芽：“……”
看著這些小表情和小動作，如果不刻意去想她職業的話，真的會很容易把她當作溫柔的知心大姐姐。
天色暗下來，店裏墻上的裝飾燈唰地亮起來，是明亮的暖黃色，給人一種溫馨溫暖的感覺。
雲芽看著徐珊珊，心情有點覆雜，安靜地喝著奶茶，沒有說話。
徐珊珊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來，看著她問：“那天晚上，你去了哪裏？”
雲芽此刻突然反應了過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徐珊珊好像很在意她的事，帶著毫不掩藏的關心。
說句心裏話，雲芽打心眼裏瞧不起做這種工作的女人，但是徐珊珊好像跟想象中的不一樣，好像對她存了一點善意，如果她沒有感覺錯的話。
所以她遲疑了下，還是坦誠回答：“沒去哪，在外面晃了兩圈，快一點的時候回去了……”
頓了頓，補了句：“他已經睡了。”
那天晚上跑出來以後，原本是存了心不回去，但是在大街上溜達了兩圈，不僅冷得牙齒直打顫，還遇到兩個賊眉鼠眼脖子和兩只手臂上文滿文身的二流子，一邊抽煙一邊邪笑著打量她，時不時腦袋湊到一起小聲地交流。
雖然雲芽年紀小，但是經歷過下午的事後，對那種事有了一定了解，明白這兩個二流子眼神和動作的含義，控制不住心生害怕。
她想，回去的話，大不了就是被雲宏利打一頓飽的，但是深更半夜，在大街上瞎逛，後果沒辦法預料……
思前想後，再三掂量，最後還是回去了。
那一刻，雲芽其實有點絕望。
因為她突然發現，不管雲宏利多麽讓她失望難過甚至痛苦，最終還是只能灰頭土臉回到他身邊。
“聰明，”徐珊珊笑著誇她，眼睛亮晶晶，好像她做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情一樣，“之後呢？他有沒有再打你了？”
“沒有，”雲芽實話實說，“不僅沒有打我，還跟我道歉，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帶人回家。”
雲芽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家裏這些破事，從小學五年級到現在初中三年級，班主任主動找她談過數不清次，她都沒有透露過一句。
一是覺得丟人，二是覺得完全沒必要。
這些問題不是她坦白就能夠得到解決，甚至一點點改善，那些人依然明目張膽地霸淩她，雲宏利依然不聽勸告流連忘返牌桌和酒桌。
除了得到班主任的一聲哀嘆兩眼憐憫，其他什麽都得不到。
但是今天下午面對算上這一次才見過兩次的徐珊珊，第一次還那麽難堪那麽雞飛狗跳，甚至有著令人看不起的工作，雲芽卻沒有多大心理壓力地開了口。
可能是覺得，反正她都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再知道多一點也沒有任何所謂的破罐子破摔；
也可能是覺得，徐珊珊比自己還不堪，有種微妙的平衡感，而且她看上去好像不會嘲笑自己。
總之，對雲宏利和那個家保持沈默五年之久的雲芽終於忍不住開口。
原來，能有一個聆聽自己的人是如此痛快。
徐珊珊沈默了兩秒，很是嫌棄地撇了撇嘴。
雲芽覺得她的小表情和小動作都特有意思，莫名有點想笑。
不等她憋不住，徐珊珊突然神情很認真，“我不是嚇唬你，我只是實話實說。賭鬼的任何保證就像過期的巧克力，看起來甜膩可口，但一旦吃進肚子就會拉肚子。絕對。百分百。無一例外。”
雲芽：“……”
雲芽眨了眨眼，心頭突然閃過了一個猜測，一個拋棄健康和尊嚴賺錢的女人，卻大發善心跑來學校蹲點一整個下午，只為了告訴她，雲宏利今晚可能不會回家，順便給她上一課，會不會是曾經感同身受過，所以忍不住從心臟的角落拉扯出僅剩的一點善心，想要幫助她一把……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很認真回答：“謝謝，我會記住的。”
徐珊珊看向她，扯了下唇，聲音低啞：“不用謝，記住，就行了。”
“嗯，”雲芽不知道應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垂下腦袋，咬著吸管喝了一口奶茶，語氣鄭重地重覆了一遍，“我會記住的，絕對不會相信一個賭鬼的保證。”
說給徐珊珊，也說給自己。
徐珊珊滿意地笑了，起身，“好了，我應該走了。”
雲芽擡起頭，望著她：“你去哪裏？”
“還能去哪？”徐珊珊拎起小挎包，聳了聳肩膀，“回我的窩。”
雲芽敏|感地註意到，她說的不是家，而是窩。
原本想要說點什麽，徐珊珊已經轉過身，瀟灑地擺了擺手，朝奶茶店外走，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
她說：“雲芽，你必須要記住。”
******
雲芽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坐在座位。
教室裏來了不少人，前排響起了讀書聲，越來越響亮，帶動了很多同學，甚至後排的刺頭們。
雲芽一動不動，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很麻木。
她眨了幾下眼，唇邊的弧度一點一點地上揚，最後扯出一個微笑。
不知道露出怎樣的表情才能融入正常的人群，但是笑一笑應該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
雲芽調整了一下唇角的弧度，確實沒有問題，像往常那樣擡起手，從書堆裏面找出英語書，翻開，開始背單詞。
眼睛在看，嘴巴在動，往後面翻了一頁，雲芽頓了下，才發現，自己好像什麽都沒有記住。
她安靜了會，手指松開書角，身體靠在椅背，盯著課本看了會，偏過頭，看向旁邊。
座位是空的，桌上的書堆壘得整整齊齊，正中央橫著一只鋼筆，純黑色，在明亮的燈光下，閃著一個又一個耀眼奪目的小光圈。
雲芽偏著頭，直直看著鋼筆，用視線描摹光圈的形狀，描了一次又一次。
描到眼睛發酸，滾出淚花，都描不出來。
像永遠看不到寂燎的盡頭。
雲芽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晶瑩剔透的淚珠從眼角滾出來，淌過白凈的臉頰，在尖細小巧的下巴聚集成一滴，砸在校服上。
她垂下腦袋，轉過來，盯著桌面的課本，指尖捏著書頁，往後翻了一頁，看了一會，又偏過頭，看著桌面熠熠生輝的鋼筆，想到轉筆的寂燎，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竭盡全力到不擇手段，終於從榕城來到林城，以為自己大功告成，即將獲得曾經渴望的一切，準備放松身心享受的時候，手段之下的所有淤泥毫無預兆噴湧而出，臟了自己不說，還臟了最珍視的人的眼球。
有因必有果，逃不掉。
果然逃不掉。
雲芽莫名想笑，但是心臟一陣一陣的痛，做不出來任何表情，深深吸了口氣，企圖壓下那股劇烈的陣痛。
她一只手撐在桌沿，另一只手摁著心臟，微微彎著腰，整個人快縮成一小團，像一只小蝦米。
不知道什麽時候，響亮的讀書聲中多了細微的腳步聲，很熟悉。
雲芽沒有擡頭，餘光掃到一雙潔白的球鞋，走到她的桌邊，停下來。
雲芽偏了偏腦袋，看了一眼球鞋，擡起頭。
寂燎站在桌邊，臉色有點不好看，像是睡眠不足的後遺癥。
雲芽：“……”
雲芽的手還緊緊摁著心口，動作很像犯了心臟病的老人，她想放下，又覺得有點刻意，便揉了揉，再放下。
昨晚，她不僅思考了雲宏利和徐珊珊的事，還想了寂燎。
她琢磨著怎麽跟寂燎道歉，畢竟人家近乎無私奉獻幫了數不清次忙，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被自己那麽利用敷衍，天之驕子如他，不爽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她真的完全沒有辦法開口，說徐珊珊，說雲宏利。
太惡心了。
寂燎不應該知道這些齷齪。
寂燎低垂著眉眼，看著她，“你不舒服嗎？”
應該很久沒有說話，嗓音很沙啞。
“我……”雲芽回到一半，發現周圍的同學都好奇地看過來，立刻站起來，給寂燎讓座位，“你先，進來。”
寂燎進來，剛坐下，就問：“臉色這麽差，是感冒了嗎？”
雲芽張了張嘴。
她不知道應該怎麽道歉，一百個不想讓寂燎知道有關徐珊珊和雲宏利的任何事，或她在榕城的過去。
她很想順著寂燎的話回答，就能自然而然輕而易舉揭過，寂燎那麽溫柔體貼，可能不僅不會追問任何事，還會細心叮囑她，註意早晚變溫、多加衣服、多喝熱水，甚至給她買藥。
不等雲芽想好怎麽回答，寂燎收回了目光，一邊拿書一邊溫聲說：“如果是感冒的話，可以多喝熱水。”
雲芽：“……”
雲芽不敢再糾結，連忙反駁：“不是，我沒，感冒！”
寂燎的動作一頓，沈默兩秒，偏過頭看著她：“那你……怎麽了？”
雲芽猶豫了一下，“昨晚……有點失眠，沒睡好，所以，臉色差。”
頓了頓，補了句：“沒感冒。”
寂燎突然傾身靠過來，臉湊得有點近。
雲芽嚇了一跳，身體想往後仰，但是忍住了。
寂燎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皮一眨不眨。
雲芽也看著他。
少年皮膚冷白，明亮的白熾燈燈光傾灑下來，近乎透明，像易碎的白玉；桃花眸很深邃，濃密的長睫柔順地覆蓋下來，在眸底和眼下落下一片暗影，襯得眼神深不可測，如光怪陸離能吃人的漩渦。
雲芽看得心跳都漏掉了一拍，下意識別開眼。
不敢和他對視。
多半秒，都會丟盔棄甲。
她聲音微顫：“別看了……我真的，沒感冒。”
寂燎直起身，垂下眼瞼，聲音低沈，仿佛不滿，又仿佛難受，“睡不著？”
雲芽抿了抿唇，點點頭，嗯了一聲。
寂燎擡起眼，和她對視兩秒，再次垂下眼瞼，這一次，能清晰看出，他是在難受。
雲芽有點懵，她都沒有難受，他難受什麽？
“下次，我一定會註意。”寂燎扯了下唇，沈默兩秒，輕擰了下眉，改口，“不，沒有下次。”
雲芽：“……”
雲芽完全不明白寂燎的話和反應，過於懵，心臟緊緊地提到嗓子眼，胸腔裏是空蕩蕩的茫然。
******
早自習結束後，雲芽沒有和卓昕菡去食堂吃早飯，用補覺的借口，在教室啃面包喝牛奶。
實在沒有胃口，但是還是慢吞吞啃著。
啃了半天，才啃一小半，覺得特別幹，咽不下去，一大半都堵在喉嚨那裏，生理上的想吐，心理上的不想吐。
雲芽鬥爭了會，一擡頭，差點嗆著。
不知什麽時候，寂燎吃完早飯回來，站在窗外，側著身靠著墻，手上拿了盒酸奶，嘴巴咬著吸管，安靜又深沈地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墻和窗之間的那條三指寬的縫對視了三秒。
寂燎咬著吸管，喝了一口酸奶，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從狹窄的縫隙中看起來格外性|感。
雲芽：“……”
雲芽真的是越來越猜不透寂燎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像這樣悄悄地一聲不吭地縮在角落裏，好像受了天大委屈，要是沒有這張臉愛咋咋地，但是一看到這張女媧畢設的臉，瞬間沒了什麽底線和原則。
明明自己那點爛事都沒有整理清楚，還得花時間和精力揣測寂燎的心思，能不能讓人喘口氣啊！
我是怎麽你了嘛這麽難受委屈。
我是真猜不到，而且很累很倦，你能不能直截了當明白清楚地告訴我啊。
我也不想隱瞞敷衍你，但是徐珊珊和雲宏利那些爛事叫我怎麽說得出口。
也不知道是招誰惹誰，是上輩子放了火殺了人還是毀滅了世界，導致這輩子遇到這種吃喝嫖賭的父親，還有一個精神有點不正常的婊|子。
為什麽別的女生都能遇到正常且優秀的父親，為什麽就她這麽倒黴透頂？只配遇到這種怎麽甩都甩不掉的啊？
為什麽？
憑什麽？
她磨牙似的用力嚼了嚼嘴裏的面包，再用力地全部咽下去，然後喝了一大口牛奶，腮幫鼓鼓的。
雲芽還是覺得不解氣，手裏的面包和牛奶丟在桌上，咻地起身。
鐵制的椅子腿擦過貼著瓷磚的地面，“刺啦”一聲，尖銳刺耳。
教室裏面只有幾個人，前排兩個好學生，正在邊啃包子邊背單詞，無比認真忘我；後排兩個刺頭，估計昨晚熬夜偷地雷去了，從進教室睡到現在，完全沒有醒的意思。
這聲音一出，教室裏面所有人，全部都一個激靈，好學生回頭，刺頭擡頭，齊刷刷地看過來，都是滿頭的小問號。
雲芽完全沒有註意到，不過即便看見了，也分不出心神去理會。
雲芽抿著唇，面無表情一張臉，周身的氣壓很低沈，明明身板嬌|小又單薄，但是此刻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氣勢洶湧，無人敢惹。
她轉過身來，走到寂燎的座位，站在窗邊，很用力地拉開窗戶，發出刺耳的雜音，緊接著，窗戶磕在框上，“啪嗒”的一聲。
寂燎站在原地，沒動，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又或者說，他相信雲芽。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不少人站在欄桿前，或聊天或吃早餐，突然聽到“刺啦”“啪嗒”兩聲，都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回過頭一看。
發現是寂燎和雲芽，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看起來有點緊張，直接楞住，反應過來，一臉的好奇。
雲芽的註意力全在寂燎身上，看都沒有看見走廊上欄桿前那一排吃瓜群眾。
她仰著腦袋，望著寂燎，說：“煩死了。”
寂燎眨了下眼，有點懵。
雲芽：“郁悶，死了。”
寂燎：“……”
雲芽抿了抿唇，小臉鼓鼓的，看起來像生氣，又像委屈。
“你被敷衍，你不爽，我都知道，好巧，我也，很不爽。”
寂燎垂著眼眸，居高臨下看著她，喝著酸奶，點了點頭，說：“嗯，然後？”
因為含著吸管，聲音含糊，聽起來懶洋洋的。
雲芽：“……”
雲芽原本只是覺得很煩躁很郁悶，還有點委屈，但是看見寂燎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聽到懶散性|感的聲音，莫名很氣，深吸一口氣，說：“既然，都不爽，更巧，打一架吧，暴力解決，一步到位。”
寂燎一頓，牙齒松開吸管，看著雲芽的表情。
小少女眼睛很紅，兩個原因，昨晚沒有睡好，現在很氣，原本蒼白的小臉染上一抹淡淡的粉紅，沒有血色的唇|瓣被抿得咬得泛紅，有點像咬唇妝。
看起來軟乎乎糯唧唧得不行，卻豪邁十足說，打一架吧，暴力解決所有問題巴拉巴拉……
活像一只氣呼呼的小奶貓，正揮舞著小爪墊。
寂燎忍不住想笑，輕咳了一聲，舔了舔唇問：“行啊，你想怎麽打？單挑嗎？”
“不是，你好意思嘛？”雲芽現在全憑著心口那一股發洩不出去的郁氣胡說八道，想到什麽說什麽，“你一個，男人！跟一個，小女生單挑？不要臉！”
寂燎：“……”
教室裏教室外的吃瓜群眾：“……”
“你站著，不準動，讓我，踢一腳。”雲芽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望著寂燎，“我踢，高興了，就換，你踢。”
寂燎：“……”
吃瓜群眾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