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hapter066 “我理解，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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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066 “我理解，全都……
文/暖雪春深
chapter066
——
寂燎收到雲芽的消息時, 正在書房看合同，臉上立刻浮現藏不住的欣喜，丟下看到一半的合同, 站起來往外面走。
張姨正在小游泳池旁邊, 盯著兩個傭人整理太陽傘,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便是寂燎那張笑得燦爛的臉，頓時猜到了什麽原因。
她笑得慈祥又揶揄，問：“明天集體放假？”
寂燎垂了垂眼瞼，輕輕舔了下唇, 點頭道：“對，明天。”
張姨一邊搖著頭, 一邊輕嘖了聲，故意調侃他：“真的不需要我留下來？”
不等寂燎開口，又笑道：“給你們當個氛圍嘉賓什麽的？”
寂燎哭笑不得，下意識想要反駁：“張姨, 你不要亂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張姨立刻問道：“那是你心裏想的那種關系嗎？”
寂燎表情一頓：“……”
他的目光對上張姨略顯渾濁但滿是笑意的眼睛，已經不覆記憶中清澈又明亮的模樣, 曾經年輕漂亮的臉也長滿皺紋, 心臟莫名沈悶了下, 一種覆雜的無法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
寂燎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沒有多想，近乎受到蠱惑，說出心裏話：“是。”
話音剛落，瞬間回過神,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表情猛地一僵。
緊接著，臉上熱了起來，下意識別開眼，不敢去看張姨的表情。
張姨看著少年難得窘迫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憋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寂燎：“……”
兩個傭人停下手裏的動作，好奇地看過來：“？”
一時間，小游泳池旁邊全是張姨豪放的大笑聲，因為空間有點大，隱隱約約有回音。
寂燎原本就有點熱的臉泛上一點紅，看著毫不收斂的一時半會明顯停不下來的張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是最後還是沒有開那個口。
他抿了抿唇，聲音沈悶：“我還有事。”
話沒有說完，就迫不及待地轉過身，朝客廳走。
張姨看著不可一世的少年難得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更大聲，差點兒直不起來老腰。
寂燎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跌進旁邊的小游泳池。
下一刻，穩住身體，加快步伐，一眨眼的時間，人進了客廳。
兩個傭人不明所以一臉懵逼地對視：“？？？！”
******
寂燎走了幾步，停在客廳的正中央，緩了幾秒，壓下那些被張姨笑出來的羞恥情緒，想到小同桌那條消息，立刻無意識地揚起一個笑臉。
他摸出手機，看著消息，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很鄭重地回了一個嗯，原本還想要說點什麽，但是腦子好像生銹了，想不出詞匯。
寂燎擡起手，摸了摸後頸，思考了一會，正準備敲字的時候。
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和小同桌的聊天界面變成一個來電的界面。
上面顯示著五個字——
謝伊雯來電。
寂燎臉上的笑意瞬間一頓。
自從上次回到別墅，撞見謝伊雯的桃色畫面，他二十分鐘都沒有待到，便手上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巴掌印離開以後，這是第一次接到謝伊雯的電話。
寂燎的記憶中，謝伊雯一直很少給他打電話。
寂清澤還在時，每個月的月底那天晚上八點，必有一通電話。
謝伊雯會例行檢查，他在學校的學業怎麽樣，還有各種校外的補習班、鋼琴課、小提琴課、馬術課等等，過年過節和他生日的時候，還會有一通額外的電話。
寂清澤離開以後，漸漸地，只剩下卡上按時來的錢。
寂燎成年的時候，不僅依法繼承寂清澤的部分遺產，還收到親戚們送的成年禮，其中不僅有很多豪車，還有房子、古董甚至股份。
簡而言之就是，寂燎不缺錢，不再依靠謝伊雯打錢才能生活。
可能是有了金錢支撐的底氣，也可能是想要發洩自己的不滿，想要以此引起謝伊雯的關註。
他給謝伊雯的首席秘書打了一通電話，說是以後不再需要這一筆錢了。
秘書很為難說，這一筆開銷，一直以來都有，算是固定支出，如果要取消的話，得問謝總。
那一刻，寂燎說不清是好笑，還是難過，或者說，兩者都有。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母子之間的聯系，僅僅靠著秘書的吩咐和財務的打款來維持。
不知道秘書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謝伊雯，寂燎覺得答案是肯定的，但謝伊雯還是一如既往，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一次都沒有打過。
後來，異國他鄉，某個深夜，他睡不著，無聊又心血來潮翻了翻賬單。
意外發現謝伊雯給他打的生活費變成了以前的三倍。
寂燎走了下神，反應過來，擡起手指，正要摁接通，電話掛斷了。
寂燎楞了一下，好像有點遺憾，又好像松了一口氣。
不等他有更多反應和情緒，手機再次震動，謝伊雯再次來電。
這回，寂燎沒有再走神，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不知道是這次接得太快，還是怎麽回事，電話那邊的謝伊雯仿佛有點驚訝，倒吸了一口氣。
但是她沒有主動開口，寂燎也沒有開口。
兩人就這樣沈默了一會。
最後，還是寂燎敗下陣。
他問：“您有事嗎？”
謝伊雯冷笑了一聲：“怎麽？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嗎？”
寂燎坐到一旁沙發，望向落地窗外，從這個角度，剛剛好可以看見張姨指揮兩個傭人幹活。
他想到張姨剛剛的大笑，扯了下唇：“我不敢有這種想法。”
謝伊雯聲音帶上了怒意：“你……”
但是沒有多說什麽，忍了下來。
這讓寂燎有點意外。
很快，謝伊雯深吸了口氣，問：“你已經上學一個月，應該月考了吧，成績怎麽樣？”
瞬間，寂燎更意外，但來不及多想，仿佛刻進骨子的程序，條件反射地回答。
“月底考的，還沒出成績。”
謝伊雯又說：“出了成績，記得把成績單發給我一份。”
寂燎：“……好的。”
這一刻，好像回到很多年前，寂清澤還沒離開的時候。
那時的謝伊雯就是這個風格，問題像是老師家訪，學習怎麽樣，月考多少分，不要節約，也不要亂花錢，不要出去鬼混，等，語氣像是老板在考察員工，幾乎聽不出來有什麽感情波動，只有聽到不滿意的答案的時候，有點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的壓迫感。
謝伊雯：“前幾天，在幹嘛？”
寂燎：“在家睡覺。”
謝伊雯輕嘖了一聲：“之後幾天呢？準備幹嘛？”
寂燎遲疑了下：“準備睡覺。”
謝伊雯：“……”
謝伊雯似乎好氣又好笑：“七天，全拿來睡覺？”
寂燎回憶了一下前幾天，全都是，起床洗漱吃飯工作吃飯睡覺工作吃飯工作洗漱睡覺，幾乎沒一丁點改變。
之後的幾天，如果不出意外，覆制粘貼前幾天。
除了明天小同桌來家裏，會有一點改變，不過說是改變，其實也變不了多少。
他嗯了一聲，沒有半點心虛：“差不多吧。”
謝伊雯突然沈默下來，好一會都沒有說話。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聽筒裏面鉆出來，彌漫在寂燎周身。
他臉上的輕松漸漸收斂，眼神暗下來，輕擰了下眉，正準備說點什麽。
電話那邊的謝伊雯開口：“你什麽時候學會撒謊了？”
突如其來的指責和冤枉，讓寂燎楞了一下。
不等他開口解釋什麽，謝伊雯語速很快道：“寂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繼承了寂清澤那點東西，就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裏？”
寂燎的表情瞬間冷下來，握著手機的手指漸漸收緊，骨節凸顯，隱隱泛了白。
他沒有打斷，沒有解釋，安靜聽謝伊雯說。
“寂清澤的那點東西，只有你會當成寶貝，我謝伊雯壓根從來就沒有看上過。”
寂燎：“……”
“我要是想要，哪裏輪得到你？包括現在，我伸伸手指頭，就能把這些東西給搶過來。”
寂燎瞇了瞇眼，沒有說話：“……”
謝伊雯最後說道：“寂燎，你不要太小瞧你的母親，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我全都知道。”
聽到這裏，寂燎忍不住笑了聲：“所以呢？”
很多時候，寂燎完全弄不清楚，謝伊雯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從小到大，他都堅定地發自內心地以為，她對寂清澤的喜歡已經到了此生一人的地步，喜歡到為寂清澤生原本討厭的小孩，喜歡到只要寂清澤回家就立刻放下手頭工作回家陪著寂清澤，喜歡到坦然接受自己的男人先屬於國家再屬於她，而她以前原本是個襪子都會選擇私人定制的女人。
但是後來，寂清澤離開後，謝伊雯飛速再婚。
寂燎不是不能接受，相反，他很支持謝伊雯。
不然，高傲如寂燎，不可能從四合院搬出來，跟著謝伊雯踏進那棟別墅，幾乎每天忍受謝德江虛情假意的關心，還有謝鈞卓一次比一次過分的挑釁。
但是他不能接受，謝伊雯婚內和別的男人亂來，更不能接受，她換了一個又一個男人，年紀越來越小，小到跟他差不多，甚至有的比他小。
他完全沒辦法接受這種事。
甚至覺得，這是一場噩夢。
夢裏的一切都與現實相反。
寂燎原本以為謝伊雯一點都不關註自己，但是事實好像相反。
謝伊雯似乎無時無刻不在關註著他。
他挑釁似的要求秘書別再給他打生活費，謝伊雯連一個電話都不打給他，甚至一條消息都沒有，卻悄無聲息地給他的生活費翻了足足三倍。
他出國一年回來，謝伊雯依然一個電話一條消息都沒有給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卻猝不及防接到電話，被指責高中生混跡酒吧不好。
他私下聯系資產托管的負責人、寂清澤的律師和朋友，謝伊雯一點動靜都沒有，好像完全沒有察覺，今天卻說，其實她什麽都知道。
寂燎真的不懂她，以前不懂，現在更不懂，以後可能也不懂。
但事到如今，他好像不需要懂，謝伊雯應該也不需要。
寂燎靠在沙發背，語氣淺淡：“母親打算阻止我？”
謝伊雯安靜下來，沒有再說。
原本那幾個模式得不能更模式的問題問完，兩人之間緊張的關系稍微緩和了點，這一番話瞬間回到原點，甚至好像變得更嚴重了。
涉及到寂清澤的遺物，這次，寂燎沒有主動開口。
兩個人對著聽筒沈默，都沒說話。
寂燎知道，謝伊雯一生驕傲要強，幾乎沒有對誰低過高貴的頭顱。
她不可能對一個一直沒有放在心上對她沒有任何威脅的兒子低頭。
寂燎正準備說點什麽，然後掛斷電話。
電話那邊的謝伊雯突然開口，打破了這個僵硬得劍拔弩張的氣氛，甚至她的語氣聽起來難得有些柔軟：“阿燎，你知道的，媽媽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媽媽只是——”
“我理解，”寂燎飛快地打斷她，眼神放空地盯著落地窗外，“我理解，全都理解。”
寂燎一直覺得，從小到大，自己都是一個很聽話很包容理解父母的小孩。
無論謝伊雯，還是寂清澤，他都非常崇拜。
謝伊雯在商場上的雷霆手段不輸任何一個男人，寂清澤為人民為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的父母很優秀，他要成為一個優秀的男子漢。
比起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他更喜歡槍、坦克這些東西。
他想要成為一個像寂清澤一樣的男人。
毫無疑問，寂清澤是一個偉大的男人，但也毋庸置疑，他同時是一個失敗的丈夫和父親。
所以，即便寂燎崇拜他，想要成為他，但是更心疼的，更想保護的人，卻是謝伊雯。
雖然謝伊雯大多時候對他都是不聞不問的放養狀態，即便偶爾例行母親責任問一問，態度也很冷漠，但是可能是早熟，也可能是常年受到寂清澤的教育：阿燎，你要替父親保護母親。
寂燎對謝伊雯的感情一點不少，反而比寂清澤更深刻。
他會努力考出讓她滿意的成績，學業之外的東西，也盡量做到最好，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謝伊雯放心，讓謝伊雯多關心一下他，讓謝伊雯為他感到驕傲。
他理解謝伊雯與一群男人周旋的疲倦，也理解謝伊雯對寂清澤常年不在家的無奈和難過，更理解謝伊雯有很多工作需要處理，忙得沒時間陪他，甚至理解謝伊雯天生就不愛小孩，只是因為愛寂清澤才有他的存在，很多事情都排在他的前面。
他理解寂清澤，也理解謝伊雯。
他理解和包容他們的一切失責。
但是，什麽時候能反過來一下？
他們來理解一下他？
誰能來理解一下他？
******
雲芽腳下的電梯正在下降，猛地蹲下身這個動作，差點讓她從電梯上面栽下去。
她條件反射擡起手，一把抓住旁邊地上的塑料袋，剛穩住身體，來不及緩一下，立刻偏過腦袋，看向旁邊的電梯。
因為商城新開業、超多超大優惠等原因，很多人來湊熱鬧、買東西，所以上升電梯上的人很多。
雲芽的個子不高，這個蹲下身的動作，剛好遮住她的臉，露出眼睛。
她有點夜盲，只能模糊看見，女人穿了條波西米亞長裙，外面套了件長款風衣，背著一個有點舊的LV方包。
女人低著頭玩手機，手腕上戴著一條四葉草手鏈，襯得皮膚愈發白，腕子愈發細，細白如蔥段的手指，指甲留得有點長，塗著靚麗的粉紅色。
雲芽不動聲色地擡眼，看向女人的臉。
因為電梯上的人很多，兩邊電梯的下降、上升速度很快，幾個眨眼的時間，雲芽這邊的電梯快要到底，那邊的電梯快要到頭。
雲芽沒有看清女人的臉，只看到一頭及腰的染成奶奶灰的大波浪卷。
但是雲芽覺得，就是她。
這女人就是她。
雲芽收回視線，小鹿眼睜得大大的，裏面全是慌亂和震驚，滿得幾乎快要溢出來。
她飛快拎起幾大袋東西，飛快起身，擦著路人手臂，兩步走下電梯，朝裏面小跑。
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
雲芽以最快速度跑下階梯，剛好遇到一個車次，一陣風似的竄進去，坐在門邊一個位置。
驟然縮小的空間、拉開的距離，讓她有了點安全感，僵硬緩慢地把手中的袋子放在腳邊。
雲芽脫力似的靠在靠背，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剛剛一直咬著下唇，快咬破了皮，唇有點刺痛。
而且下意識屏了點呼吸，提著這麽多東西，又大步跑，肺裏極度缺氧，松懈下來，大腦發暈，心臟也有點刺痛。
雲芽埋著腦袋，微微弓起身體，一只手死死抓住衣服下擺，另一只手用力摁著心臟位置。
周邊的聲音全都弱化成背景音，緊接著突出的，震得耳膜發疼的是，自己沈重的呼吸聲，以及一下比一下更快更重的心跳聲。
她喘著粗氣，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抓住衣服下擺和摁著心臟的兩只手骨節突出、青筋暴起，還在不停地顫抖，巴掌大的小臉皺成小籠包，額上布滿一層冷汗。
整個車廂的人都看著她，臉上露出好奇、探究和一點擔心。
一個年輕女生緩慢靠近，停在雲芽面前，低頭，微微彎腰，看她臉，小聲問：“小妹妹，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眼前突然出現一抹黑影，雲芽嚇了一跳，還沒有回過神，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往後一仰。
年輕女生被雲芽的反應嚇了一大跳，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雲芽擡頭，望著女生，表情很茫然。
女生見雲芽臉色蒼白，唇色都沒了，只有一排深深的牙印，額上全是冷汗，眼睛裏蓄滿水花，眼尾發紅，一副難受又虛弱的可憐模樣。
她再次問：“小妹妹，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幫你叫列車員？”
雲芽眨了眨眼，一點一點回過神，反應過來女生的話，立刻搖頭：“沒事，我沒事。”
女生覺得雲芽這副模樣一點都不像，還要說什麽。
雲芽放下摁著心臟的手，用力搖頭，一臉認真道：“真的，沒事。”
頓了頓，補了句：“謝謝你。”
當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肯定，女生也不好多說什麽，輕哦了一聲，不太放心地叮囑：“如果不舒服，千萬不要忍，記得叫列車員。”
雲芽點頭，再次道：“謝謝。”
女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旁邊站了一會，低著頭玩手機，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雲芽，確定雲芽沒有什麽大問題，看起來比剛剛好很多後，才一步三回頭地轉身離開。
之後，雲芽安安靜靜坐在那，微微垂著頭，兩只手規矩得僵硬地放在膝蓋，眼睛盯著虛空的一個點，一眨不眨，恨不得盯出一個窟窿來。
慘白的唇|瓣顫抖，好像在嘀嘀咕咕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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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暖雪春深
chapter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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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燎收到雲芽的消息時, 正在書房看合同，臉上立刻浮現藏不住的欣喜，丟下看到一半的合同, 站起來往外面走。
張姨正在小游泳池旁邊, 盯著兩個傭人整理太陽傘,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便是寂燎那張笑得燦爛的臉，頓時猜到了什麽原因。
她笑得慈祥又揶揄，問：“明天集體放假？”
寂燎垂了垂眼瞼，輕輕舔了下唇, 點頭道：“對，明天。”
張姨一邊搖著頭, 一邊輕嘖了聲，故意調侃他：“真的不需要我留下來？”
不等寂燎開口，又笑道：“給你們當個氛圍嘉賓什麽的？”
寂燎哭笑不得，下意識想要反駁：“張姨, 你不要亂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張姨立刻問道：“那是你心裏想的那種關系嗎？”
寂燎表情一頓：“……”
他的目光對上張姨略顯渾濁但滿是笑意的眼睛，已經不覆記憶中清澈又明亮的模樣, 曾經年輕漂亮的臉也長滿皺紋, 心臟莫名沈悶了下, 一種覆雜的無法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
寂燎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沒有多想，近乎受到蠱惑，說出心裏話：“是。”
話音剛落，瞬間回過神,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表情猛地一僵。
緊接著，臉上熱了起來，下意識別開眼，不敢去看張姨的表情。
張姨看著少年難得窘迫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憋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寂燎：“……”
兩個傭人停下手裏的動作，好奇地看過來：“？”
一時間，小游泳池旁邊全是張姨豪放的大笑聲，因為空間有點大，隱隱約約有回音。
寂燎原本就有點熱的臉泛上一點紅，看著毫不收斂的一時半會明顯停不下來的張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是最後還是沒有開那個口。
他抿了抿唇，聲音沈悶：“我還有事。”
話沒有說完，就迫不及待地轉過身，朝客廳走。
張姨看著不可一世的少年難得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更大聲，差點兒直不起來老腰。
寂燎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跌進旁邊的小游泳池。
下一刻，穩住身體，加快步伐，一眨眼的時間，人進了客廳。
兩個傭人不明所以一臉懵逼地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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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燎走了幾步，停在客廳的正中央，緩了幾秒，壓下那些被張姨笑出來的羞恥情緒，想到小同桌那條消息，立刻無意識地揚起一個笑臉。
他摸出手機，看著消息，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很鄭重地回了一個嗯，原本還想要說點什麽，但是腦子好像生銹了，想不出詞匯。
寂燎擡起手，摸了摸後頸，思考了一會，正準備敲字的時候。
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和小同桌的聊天界面變成一個來電的界面。
上面顯示著五個字——
謝伊雯來電。
寂燎臉上的笑意瞬間一頓。
自從上次回到別墅，撞見謝伊雯的桃色畫面，他二十分鐘都沒有待到，便手上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巴掌印離開以後，這是第一次接到謝伊雯的電話。
寂燎的記憶中，謝伊雯一直很少給他打電話。
寂清澤還在時，每個月的月底那天晚上八點，必有一通電話。
謝伊雯會例行檢查，他在學校的學業怎麽樣，還有各種校外的補習班、鋼琴課、小提琴課、馬術課等等，過年過節和他生日的時候，還會有一通額外的電話。
寂清澤離開以後，漸漸地，只剩下卡上按時來的錢。
寂燎成年的時候，不僅依法繼承寂清澤的部分遺產，還收到親戚們送的成年禮，其中不僅有很多豪車，還有房子、古董甚至股份。
簡而言之就是，寂燎不缺錢，不再依靠謝伊雯打錢才能生活。
可能是有了金錢支撐的底氣，也可能是想要發洩自己的不滿，想要以此引起謝伊雯的關註。
他給謝伊雯的首席秘書打了一通電話，說是以後不再需要這一筆錢了。
秘書很為難說，這一筆開銷，一直以來都有，算是固定支出，如果要取消的話，得問謝總。
那一刻，寂燎說不清是好笑，還是難過，或者說，兩者都有。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母子之間的聯系，僅僅靠著秘書的吩咐和財務的打款來維持。
不知道秘書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謝伊雯，寂燎覺得答案是肯定的，但謝伊雯還是一如既往，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一次都沒有打過。
後來，異國他鄉，某個深夜，他睡不著，無聊又心血來潮翻了翻賬單。
意外發現謝伊雯給他打的生活費變成了以前的三倍。
寂燎走了下神，反應過來，擡起手指，正要摁接通，電話掛斷了。
寂燎楞了一下，好像有點遺憾，又好像松了一口氣。
不等他有更多反應和情緒，手機再次震動，謝伊雯再次來電。
這回，寂燎沒有再走神，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不知道是這次接得太快，還是怎麽回事，電話那邊的謝伊雯仿佛有點驚訝，倒吸了一口氣。
但是她沒有主動開口，寂燎也沒有開口。
兩人就這樣沈默了一會。
最後，還是寂燎敗下陣。
他問：“您有事嗎？”
謝伊雯冷笑了一聲：“怎麽？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嗎？”
寂燎坐到一旁沙發，望向落地窗外，從這個角度，剛剛好可以看見張姨指揮兩個傭人幹活。
他想到張姨剛剛的大笑，扯了下唇：“我不敢有這種想法。”
謝伊雯聲音帶上了怒意：“你……”
但是沒有多說什麽，忍了下來。
這讓寂燎有點意外。
很快，謝伊雯深吸了口氣，問：“你已經上學一個月，應該月考了吧，成績怎麽樣？”
瞬間，寂燎更意外，但來不及多想，仿佛刻進骨子的程序，條件反射地回答。
“月底考的，還沒出成績。”
謝伊雯又說：“出了成績，記得把成績單發給我一份。”
寂燎：“……好的。”
這一刻，好像回到很多年前，寂清澤還沒離開的時候。
那時的謝伊雯就是這個風格，問題像是老師家訪，學習怎麽樣，月考多少分，不要節約，也不要亂花錢，不要出去鬼混，等，語氣像是老板在考察員工，幾乎聽不出來有什麽感情波動，只有聽到不滿意的答案的時候，有點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的壓迫感。
謝伊雯：“前幾天，在幹嘛？”
寂燎：“在家睡覺。”
謝伊雯輕嘖了一聲：“之後幾天呢？準備幹嘛？”
寂燎遲疑了下：“準備睡覺。”
謝伊雯：“……”
謝伊雯似乎好氣又好笑：“七天，全拿來睡覺？”
寂燎回憶了一下前幾天，全都是，起床洗漱吃飯工作吃飯睡覺工作吃飯工作洗漱睡覺，幾乎沒一丁點改變。
之後的幾天，如果不出意外，覆制粘貼前幾天。
除了明天小同桌來家裏，會有一點改變，不過說是改變，其實也變不了多少。
他嗯了一聲，沒有半點心虛：“差不多吧。”
謝伊雯突然沈默下來，好一會都沒有說話。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聽筒裏面鉆出來，彌漫在寂燎周身。
他臉上的輕松漸漸收斂，眼神暗下來，輕擰了下眉，正準備說點什麽。
電話那邊的謝伊雯開口：“你什麽時候學會撒謊了？”
突如其來的指責和冤枉，讓寂燎楞了一下。
不等他開口解釋什麽，謝伊雯語速很快道：“寂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繼承了寂清澤那點東西，就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裏？”
寂燎的表情瞬間冷下來，握著手機的手指漸漸收緊，骨節凸顯，隱隱泛了白。
他沒有打斷，沒有解釋，安靜聽謝伊雯說。
“寂清澤的那點東西，只有你會當成寶貝，我謝伊雯壓根從來就沒有看上過。”
寂燎：“……”
“我要是想要，哪裏輪得到你？包括現在，我伸伸手指頭，就能把這些東西給搶過來。”
寂燎瞇了瞇眼，沒有說話：“……”
謝伊雯最後說道：“寂燎，你不要太小瞧你的母親，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我全都知道。”
聽到這裏，寂燎忍不住笑了聲：“所以呢？”
很多時候，寂燎完全弄不清楚，謝伊雯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從小到大，他都堅定地發自內心地以為，她對寂清澤的喜歡已經到了此生一人的地步，喜歡到為寂清澤生原本討厭的小孩，喜歡到只要寂清澤回家就立刻放下手頭工作回家陪著寂清澤，喜歡到坦然接受自己的男人先屬於國家再屬於她，而她以前原本是個襪子都會選擇私人定制的女人。
但是後來，寂清澤離開後，謝伊雯飛速再婚。
寂燎不是不能接受，相反，他很支持謝伊雯。
不然，高傲如寂燎，不可能從四合院搬出來，跟著謝伊雯踏進那棟別墅，幾乎每天忍受謝德江虛情假意的關心，還有謝鈞卓一次比一次過分的挑釁。
但是他不能接受，謝伊雯婚內和別的男人亂來，更不能接受，她換了一個又一個男人，年紀越來越小，小到跟他差不多，甚至有的比他小。
他完全沒辦法接受這種事。
甚至覺得，這是一場噩夢。
夢裏的一切都與現實相反。
寂燎原本以為謝伊雯一點都不關註自己，但是事實好像相反。
謝伊雯似乎無時無刻不在關註著他。
他挑釁似的要求秘書別再給他打生活費，謝伊雯連一個電話都不打給他，甚至一條消息都沒有，卻悄無聲息地給他的生活費翻了足足三倍。
他出國一年回來，謝伊雯依然一個電話一條消息都沒有給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卻猝不及防接到電話，被指責高中生混跡酒吧不好。
他私下聯系資產托管的負責人、寂清澤的律師和朋友，謝伊雯一點動靜都沒有，好像完全沒有察覺，今天卻說，其實她什麽都知道。
寂燎真的不懂她，以前不懂，現在更不懂，以後可能也不懂。
但事到如今，他好像不需要懂，謝伊雯應該也不需要。
寂燎靠在沙發背，語氣淺淡：“母親打算阻止我？”
謝伊雯安靜下來，沒有再說。
原本那幾個模式得不能更模式的問題問完，兩人之間緊張的關系稍微緩和了點，這一番話瞬間回到原點，甚至好像變得更嚴重了。
涉及到寂清澤的遺物，這次，寂燎沒有主動開口。
兩個人對著聽筒沈默，都沒說話。
寂燎知道，謝伊雯一生驕傲要強，幾乎沒有對誰低過高貴的頭顱。
她不可能對一個一直沒有放在心上對她沒有任何威脅的兒子低頭。
寂燎正準備說點什麽，然後掛斷電話。
電話那邊的謝伊雯突然開口，打破了這個僵硬得劍拔弩張的氣氛，甚至她的語氣聽起來難得有些柔軟：“阿燎，你知道的，媽媽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媽媽只是——”
“我理解，”寂燎飛快地打斷她，眼神放空地盯著落地窗外，“我理解，全都理解。”
寂燎一直覺得，從小到大，自己都是一個很聽話很包容理解父母的小孩。
無論謝伊雯，還是寂清澤，他都非常崇拜。
謝伊雯在商場上的雷霆手段不輸任何一個男人，寂清澤為人民為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的父母很優秀，他要成為一個優秀的男子漢。
比起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他更喜歡槍、坦克這些東西。
他想要成為一個像寂清澤一樣的男人。
毫無疑問，寂清澤是一個偉大的男人，但也毋庸置疑，他同時是一個失敗的丈夫和父親。
所以，即便寂燎崇拜他，想要成為他，但是更心疼的，更想保護的人，卻是謝伊雯。
雖然謝伊雯大多時候對他都是不聞不問的放養狀態，即便偶爾例行母親責任問一問，態度也很冷漠，但是可能是早熟，也可能是常年受到寂清澤的教育：阿燎，你要替父親保護母親。
寂燎對謝伊雯的感情一點不少，反而比寂清澤更深刻。
他會努力考出讓她滿意的成績，學業之外的東西，也盡量做到最好，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謝伊雯放心，讓謝伊雯多關心一下他，讓謝伊雯為他感到驕傲。
他理解謝伊雯與一群男人周旋的疲倦，也理解謝伊雯對寂清澤常年不在家的無奈和難過，更理解謝伊雯有很多工作需要處理，忙得沒時間陪他，甚至理解謝伊雯天生就不愛小孩，只是因為愛寂清澤才有他的存在，很多事情都排在他的前面。
他理解寂清澤，也理解謝伊雯。
他理解和包容他們的一切失責。
但是，什麽時候能反過來一下？
他們來理解一下他？
誰能來理解一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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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芽腳下的電梯正在下降，猛地蹲下身這個動作，差點讓她從電梯上面栽下去。
她條件反射擡起手，一把抓住旁邊地上的塑料袋，剛穩住身體，來不及緩一下，立刻偏過腦袋，看向旁邊的電梯。
因為商城新開業、超多超大優惠等原因，很多人來湊熱鬧、買東西，所以上升電梯上的人很多。
雲芽的個子不高，這個蹲下身的動作，剛好遮住她的臉，露出眼睛。
她有點夜盲，只能模糊看見，女人穿了條波西米亞長裙，外面套了件長款風衣，背著一個有點舊的LV方包。
女人低著頭玩手機，手腕上戴著一條四葉草手鏈，襯得皮膚愈發白，腕子愈發細，細白如蔥段的手指，指甲留得有點長，塗著靚麗的粉紅色。
雲芽不動聲色地擡眼，看向女人的臉。
因為電梯上的人很多，兩邊電梯的下降、上升速度很快，幾個眨眼的時間，雲芽這邊的電梯快要到底，那邊的電梯快要到頭。
雲芽沒有看清女人的臉，只看到一頭及腰的染成奶奶灰的大波浪卷。
但是雲芽覺得，就是她。
這女人就是她。
雲芽收回視線，小鹿眼睜得大大的，裏面全是慌亂和震驚，滿得幾乎快要溢出來。
她飛快拎起幾大袋東西，飛快起身，擦著路人手臂，兩步走下電梯，朝裏面小跑。
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
雲芽以最快速度跑下階梯，剛好遇到一個車次，一陣風似的竄進去，坐在門邊一個位置。
驟然縮小的空間、拉開的距離，讓她有了點安全感，僵硬緩慢地把手中的袋子放在腳邊。
雲芽脫力似的靠在靠背，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剛剛一直咬著下唇，快咬破了皮，唇有點刺痛。
而且下意識屏了點呼吸，提著這麽多東西，又大步跑，肺裏極度缺氧，松懈下來，大腦發暈，心臟也有點刺痛。
雲芽埋著腦袋，微微弓起身體，一只手死死抓住衣服下擺，另一只手用力摁著心臟位置。
周邊的聲音全都弱化成背景音，緊接著突出的，震得耳膜發疼的是，自己沈重的呼吸聲，以及一下比一下更快更重的心跳聲。
她喘著粗氣，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抓住衣服下擺和摁著心臟的兩只手骨節突出、青筋暴起，還在不停地顫抖，巴掌大的小臉皺成小籠包，額上布滿一層冷汗。
整個車廂的人都看著她，臉上露出好奇、探究和一點擔心。
一個年輕女生緩慢靠近，停在雲芽面前，低頭，微微彎腰，看她臉，小聲問：“小妹妹，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眼前突然出現一抹黑影，雲芽嚇了一跳，還沒有回過神，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往後一仰。
年輕女生被雲芽的反應嚇了一大跳，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雲芽擡頭，望著女生，表情很茫然。
女生見雲芽臉色蒼白，唇色都沒了，只有一排深深的牙印，額上全是冷汗，眼睛裏蓄滿水花，眼尾發紅，一副難受又虛弱的可憐模樣。
她再次問：“小妹妹，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幫你叫列車員？”
雲芽眨了眨眼，一點一點回過神，反應過來女生的話，立刻搖頭：“沒事，我沒事。”
女生覺得雲芽這副模樣一點都不像，還要說什麽。
雲芽放下摁著心臟的手，用力搖頭，一臉認真道：“真的，沒事。”
頓了頓，補了句：“謝謝你。”
當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肯定，女生也不好多說什麽，輕哦了一聲，不太放心地叮囑：“如果不舒服，千萬不要忍，記得叫列車員。”
雲芽點頭，再次道：“謝謝。”
女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旁邊站了一會，低著頭玩手機，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雲芽，確定雲芽沒有什麽大問題，看起來比剛剛好很多後，才一步三回頭地轉身離開。
之後，雲芽安安靜靜坐在那，微微垂著頭，兩只手規矩得僵硬地放在膝蓋，眼睛盯著虛空的一個點，一眨不眨，恨不得盯出一個窟窿來。
慘白的唇|瓣顫抖，好像在嘀嘀咕咕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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