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潛龍在淵
關燈
小
中
大
第1章 潛龍在淵
唐朝末年，藩鎮格局，今天你稱帝，明天他登基，年號混亂得如同兒戲。
然而，一代神話，驚鴻劍神，死在了“乾化”二年的春天。
十年後，“貞明”八年的白沙村，留給沈驚鴻的，只有痛與冷，以及一句她至死也不敢忘的師命：“找到滄海明月圖！”
哦，不，她現在叫沈青崖。
劇痛再次將她從噩夢中撕裂。
夢中，師父在她劍下倒下的畫面，師兄震驚的眼神，在她腦海中循環不休。
“沈驚鴻！你竟敢弒師！”師兄撕心裂肺的怒吼。
她看著自己手中染血的劍，和師父倒下的身影，腦中一片空白。
“不是我……我沒有。”她渾身是血，雙目含淚，辯解是如此蒼白無力。
“你去死吧！”師兄強行灌下她一杯毒酒，一掌將她打入斷魂崖。
她猛然坐起！背上浸滿了冷汗。
劇痛鋪天蓋地襲來！
她拈起銀針，對著百會，膻中，神庭三處死穴，一刺到底。
這無異於一場自毀式的搏殺，她以自身為戰場，與那名為“垂龍涎”的寒毒進行拼死搏殺！
她必須活著，唯有活著，才有機會完成師父的遺命。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終於暫退，只剩下被掏空般的虛弱。
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落在她蒼白如琉璃的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角落裏，幾叢野草長得格外恣意。
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黑馬正悠閑地甩著尾，低頭啃嚼著草葉。
十年前，它被商人遺棄道旁，是沈青崖將它從鬼門關拉回。
只是此馬天生枯瘦，十年未長半兩膘，反得名“灰影”。
如今，它是她人間唯一的故友。
沈青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沁涼的清水，瞥了一眼老馬：“起這麽早，莫非夢裏也惦記著這口粥？”
灰影頭也不擡，只從鼻子裏噴出一股氣，尾巴懶懶一甩。
“出息。”她低頭洗漱，“等著，少不了你的。”
洗漱完畢，她轉身走進竈間，熟練地生起火。
“沈娘子！沈娘子在家嗎？”
王家嬸子拉著小石頭慌裏慌張的闖進院。
“沈娘子，這皮猴掏鳥窩從樹上栽下來，胳膊怕是不對勁了！哭了一路，只得來勞煩您！”
沈青崖一眼便看出那肩關節脫了位，再看孩子哭腫的眼和婦人額上的汗。
“無妨，老規矩。”
王嬸子立刻明白，將拎來的魚往前一送，臉上笑開了花。
全村誰不知沈娘子脾氣怪，一天最多只看四個人。
無論大病小病，診金只要五個銅錢，多一個不收，若是沒有銅板，五條魚，一把菜，或者一筐草藥也行。
這價格，若是生了病去鎮上，輕則幾十個銅錢，重則傾家蕩產。
故而全村都很尊敬這個沈娘子，大家不知她來處，只知她十年前來到白沙村，就沒走過。
沈青崖不再多言，示意小石頭到近前，在小木墩上坐下。
她伸出那雙蒼白而修長的手，輕輕按在小石頭的肩關節周圍。
她問：“怕疼嗎？”
小石頭抽噎著，怯生生地點點頭。
“嗯，那就像被大螃蟹夾一下手。”沈青崖語氣溫和，手上已做好準備，“不過，你數到三就過去了。”
“哢噠”一聲輕響。
小石頭“嗷”地叫了半聲，隨即楞住：“不，不疼了？”
王家嬸子也松了口氣，連連拍著胸口：“哎喲餵，可嚇死我了，沈娘子，您真是神了，每次都是手到病除，晚上讓家裏那口子再給您送兩條最新鮮的鯧魚來！”
沈青崖收回手，“嗯，讓他挑肥點的。”
“一定一定！”王家嬸子千恩萬謝地拉著活蹦亂跳的小石頭走了。
一面走一面囑咐著，“最近外頭不安生，那黑煞門四處燒殺搶掠，你可不要隨意出村……”
聲音漸行漸遠。
沈青崖收拾好藥囊，進屋盛了碗魚片粥，坐在門檻上慢慢吃著。
灰影也在慢慢舔著粥。
飯後收拾完畢，她拎起魚竿，舊魚簍，又帶上小泥爐和一套簡陋的茶具。
“灰影。”
她朝還舔粥的灰影說道：“今天要是再釣不到像樣的，晚上咱倆就一起啃野菜。”
灰影甩了甩尾。
沈青崖勾了勾唇角，慢慢走向村外那片熟悉的礁石灘。
與村邊耀眼的白沙灘不同，這裏風急浪大，船只罕至，正合她意。
她找了處背風的礁石坐下，掛餌拋竿，動作行雲流水。
隨後，她竟慢條斯理地生起小泥爐，煮起茶來。
爐中之炭，還是上月替鎮上糧商診治時，對方當作診金硬塞來的。在這柴薪都金貴的年頭，也算是稀罕物。
她靠在溫暖的巨石上，瞇眼感受著陽光。
若能一直這般偷得浮生半日閑，似乎也不錯。
“媽的！肯定是那老不死的藏起來了！”
“搜！今天要是找不到那東西，就把他的破船砸了！”
沈青崖蹙了蹙眉，擡眼望去。
只見三個漢子，正推搡著一個黝黑的漁民，朝礁石灘這邊走來。
那漁民正是小石頭的阿翁王老漢，王老漢為人老實，平日裏沈默寡言，只知道埋頭打漁。
此刻他滿臉驚恐，不住地哀求：“幾位好漢，幾位好漢行行好，老漢我真的不知道什麽寶貝啊！我那兒子能打到幾條魚都不錯，哪來的寶貝啊……”
為首的漢子一臉橫肉，眼角有一道疤，他不耐煩地一把推開王老漢：“少廢話！有人看見你兒子當年在海上撿到過一塊玉一樣的寶貝！肯定是值錢的寶貝！識相的就趕緊交出來，免得受皮肉之苦！”
黑疤臉漢子不耐煩地揚起手，要朝陳老漢臉上扇去。
就在巴掌即將落下之際，沈青崖忽然咳了起來。
三個漢子同時一楞，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個穿著粗麻布裙，頭戴帷帽灰紗的女子，獨自坐在不遠處的礁石上，正慢條斯理地煮茶。
黑疤臉皺了皺眉，顯然沒把這瘦弱的女人放在眼裏，啐了一口：“晦氣！這破地方還有個癆病鬼！”
他不再理會，又要對王老漢動手。
“咳咳咳咳……”沈青崖又咳了幾聲。
她看向黑疤臉揚起的右手手腕。
“這位好漢，你手腕陰池穴處膚色發青，按之是否有隱痛？近日是否常覺心煩氣躁，夜寐不安？”
黑疤臉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內側，臉色微變。
他最近確實覺得手腕不舒服，夜裏也睡不踏實，只當是勞累所致，這女人怎麽知道？
他心中起了疑惑。
沈青崖視線又轉向旁邊一個身材幹瘦的漢子，嘖嘖了幾句。
“這位好漢，嘖嘖，若再不知節制，不出一年，必成廢人。”
幹瘦漢子瞬間問道：“什麽意思？如何解釋？”
沈青崖打量了他片刻，“眼色發青，下盤虛浮，腎水有虧，嘖嘖，一夜次數太多，改成一月一次吧。”
那幹瘦漢子的“噗”一下漲紅開來，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一個月一次，他萬萬不能接受。
他恨不得一日萬次。
他立即問道：“你可有藥方。”
啪的一聲。
那刀疤臉漢子一巴掌打上那幹瘦漢子的頭。
“你真當他是神醫了？把子不靈光，腦子也不靈光了！滾滾滾！”
沈青崖噗嗤一聲，笑看最後一個沒“診脈”的漢子。
她寒毒在身，內力只剩二成，一用內力就毒發，不能隨便用。
但她嚇唬嚇唬對方的“醫術”還是有的。
她說道：“你練的是外家硬功，可惜路子太野，傷了肺脈。每逢天氣轉涼或氣息急促時，胸口是否會有針刺般的悶痛？再強練下去，恐有咯血之虞，最多半年，神仙難救。”
三個漢子被她接連說中隱疾，臉上驚疑不定，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沈青崖帷帽下的目光掃過三人，心中並無波瀾。
打發幾個地痞，對她而言甚至算不上麻煩。
真正的麻煩在於，他們能找到這裏，意味著白沙村十年的平靜，從今天起，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唐朝末年，藩鎮格局，今天你稱帝，明天他登基，年號混亂得如同兒戲。
然而，一代神話，驚鴻劍神，死在了“乾化”二年的春天。
十年後，“貞明”八年的白沙村，留給沈驚鴻的，只有痛與冷，以及一句她至死也不敢忘的師命：“找到滄海明月圖！”
哦，不，她現在叫沈青崖。
劇痛再次將她從噩夢中撕裂。
夢中，師父在她劍下倒下的畫面，師兄震驚的眼神，在她腦海中循環不休。
“沈驚鴻！你竟敢弒師！”師兄撕心裂肺的怒吼。
她看著自己手中染血的劍，和師父倒下的身影，腦中一片空白。
“不是我……我沒有。”她渾身是血，雙目含淚，辯解是如此蒼白無力。
“你去死吧！”師兄強行灌下她一杯毒酒，一掌將她打入斷魂崖。
她猛然坐起！背上浸滿了冷汗。
劇痛鋪天蓋地襲來！
她拈起銀針，對著百會，膻中，神庭三處死穴，一刺到底。
這無異於一場自毀式的搏殺，她以自身為戰場，與那名為“垂龍涎”的寒毒進行拼死搏殺！
她必須活著，唯有活著，才有機會完成師父的遺命。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終於暫退，只剩下被掏空般的虛弱。
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落在她蒼白如琉璃的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角落裏，幾叢野草長得格外恣意。
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黑馬正悠閑地甩著尾，低頭啃嚼著草葉。
十年前，它被商人遺棄道旁，是沈青崖將它從鬼門關拉回。
只是此馬天生枯瘦，十年未長半兩膘，反得名“灰影”。
如今，它是她人間唯一的故友。
沈青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沁涼的清水，瞥了一眼老馬：“起這麽早，莫非夢裏也惦記著這口粥？”
灰影頭也不擡，只從鼻子裏噴出一股氣，尾巴懶懶一甩。
“出息。”她低頭洗漱，“等著，少不了你的。”
洗漱完畢，她轉身走進竈間，熟練地生起火。
“沈娘子！沈娘子在家嗎？”
王家嬸子拉著小石頭慌裏慌張的闖進院。
“沈娘子，這皮猴掏鳥窩從樹上栽下來，胳膊怕是不對勁了！哭了一路，只得來勞煩您！”
沈青崖一眼便看出那肩關節脫了位，再看孩子哭腫的眼和婦人額上的汗。
“無妨，老規矩。”
王嬸子立刻明白，將拎來的魚往前一送，臉上笑開了花。
全村誰不知沈娘子脾氣怪，一天最多只看四個人。
無論大病小病，診金只要五個銅錢，多一個不收，若是沒有銅板，五條魚，一把菜，或者一筐草藥也行。
這價格，若是生了病去鎮上，輕則幾十個銅錢，重則傾家蕩產。
故而全村都很尊敬這個沈娘子，大家不知她來處，只知她十年前來到白沙村，就沒走過。
沈青崖不再多言，示意小石頭到近前，在小木墩上坐下。
她伸出那雙蒼白而修長的手，輕輕按在小石頭的肩關節周圍。
她問：“怕疼嗎？”
小石頭抽噎著，怯生生地點點頭。
“嗯，那就像被大螃蟹夾一下手。”沈青崖語氣溫和，手上已做好準備，“不過，你數到三就過去了。”
“哢噠”一聲輕響。
小石頭“嗷”地叫了半聲，隨即楞住：“不，不疼了？”
王家嬸子也松了口氣，連連拍著胸口：“哎喲餵，可嚇死我了，沈娘子，您真是神了，每次都是手到病除，晚上讓家裏那口子再給您送兩條最新鮮的鯧魚來！”
沈青崖收回手，“嗯，讓他挑肥點的。”
“一定一定！”王家嬸子千恩萬謝地拉著活蹦亂跳的小石頭走了。
一面走一面囑咐著，“最近外頭不安生，那黑煞門四處燒殺搶掠，你可不要隨意出村……”
聲音漸行漸遠。
沈青崖收拾好藥囊，進屋盛了碗魚片粥，坐在門檻上慢慢吃著。
灰影也在慢慢舔著粥。
飯後收拾完畢，她拎起魚竿，舊魚簍，又帶上小泥爐和一套簡陋的茶具。
“灰影。”
她朝還舔粥的灰影說道：“今天要是再釣不到像樣的，晚上咱倆就一起啃野菜。”
灰影甩了甩尾。
沈青崖勾了勾唇角，慢慢走向村外那片熟悉的礁石灘。
與村邊耀眼的白沙灘不同，這裏風急浪大，船只罕至，正合她意。
她找了處背風的礁石坐下，掛餌拋竿，動作行雲流水。
隨後，她竟慢條斯理地生起小泥爐，煮起茶來。
爐中之炭，還是上月替鎮上糧商診治時，對方當作診金硬塞來的。在這柴薪都金貴的年頭，也算是稀罕物。
她靠在溫暖的巨石上，瞇眼感受著陽光。
若能一直這般偷得浮生半日閑，似乎也不錯。
“媽的！肯定是那老不死的藏起來了！”
“搜！今天要是找不到那東西，就把他的破船砸了！”
沈青崖蹙了蹙眉，擡眼望去。
只見三個漢子，正推搡著一個黝黑的漁民，朝礁石灘這邊走來。
那漁民正是小石頭的阿翁王老漢，王老漢為人老實，平日裏沈默寡言，只知道埋頭打漁。
此刻他滿臉驚恐，不住地哀求：“幾位好漢，幾位好漢行行好，老漢我真的不知道什麽寶貝啊！我那兒子能打到幾條魚都不錯，哪來的寶貝啊……”
為首的漢子一臉橫肉，眼角有一道疤，他不耐煩地一把推開王老漢：“少廢話！有人看見你兒子當年在海上撿到過一塊玉一樣的寶貝！肯定是值錢的寶貝！識相的就趕緊交出來，免得受皮肉之苦！”
黑疤臉漢子不耐煩地揚起手，要朝陳老漢臉上扇去。
就在巴掌即將落下之際，沈青崖忽然咳了起來。
三個漢子同時一楞，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個穿著粗麻布裙，頭戴帷帽灰紗的女子，獨自坐在不遠處的礁石上，正慢條斯理地煮茶。
黑疤臉皺了皺眉，顯然沒把這瘦弱的女人放在眼裏，啐了一口：“晦氣！這破地方還有個癆病鬼！”
他不再理會，又要對王老漢動手。
“咳咳咳咳……”沈青崖又咳了幾聲。
她看向黑疤臉揚起的右手手腕。
“這位好漢，你手腕陰池穴處膚色發青，按之是否有隱痛？近日是否常覺心煩氣躁，夜寐不安？”
黑疤臉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內側，臉色微變。
他最近確實覺得手腕不舒服，夜裏也睡不踏實，只當是勞累所致，這女人怎麽知道？
他心中起了疑惑。
沈青崖視線又轉向旁邊一個身材幹瘦的漢子，嘖嘖了幾句。
“這位好漢，嘖嘖，若再不知節制，不出一年，必成廢人。”
幹瘦漢子瞬間問道：“什麽意思？如何解釋？”
沈青崖打量了他片刻，“眼色發青，下盤虛浮，腎水有虧，嘖嘖，一夜次數太多，改成一月一次吧。”
那幹瘦漢子的“噗”一下漲紅開來，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一個月一次，他萬萬不能接受。
他恨不得一日萬次。
他立即問道：“你可有藥方。”
啪的一聲。
那刀疤臉漢子一巴掌打上那幹瘦漢子的頭。
“你真當他是神醫了？把子不靈光，腦子也不靈光了！滾滾滾！”
沈青崖噗嗤一聲，笑看最後一個沒“診脈”的漢子。
她寒毒在身，內力只剩二成，一用內力就毒發，不能隨便用。
但她嚇唬嚇唬對方的“醫術”還是有的。
她說道：“你練的是外家硬功，可惜路子太野，傷了肺脈。每逢天氣轉涼或氣息急促時，胸口是否會有針刺般的悶痛？再強練下去，恐有咯血之虞，最多半年，神仙難救。”
三個漢子被她接連說中隱疾，臉上驚疑不定，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沈青崖帷帽下的目光掃過三人，心中並無波瀾。
打發幾個地痞，對她而言甚至算不上麻煩。
真正的麻煩在於，他們能找到這裏，意味著白沙村十年的平靜，從今天起，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