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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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再回首
沈清辭說完那句話之後，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屋裏只有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她低頭看著妝臺上那枚白玉平安扣，扣子擱在紅木匣子裏，玉色溫潤，邊角已經被摩挲得有些薄了。這枚扣子跟了他很多年，又跟她去了天牢，在宮門外跪了一個時辰，最後又回到了這方妝臺上。她伸手碰了碰扣子的邊緣，指腹下的觸感微涼，過一會兒就暖了。
"你還記得這枚扣子嗎？"她問。
蕭燼嚴看了一眼，說："記得。"
"天牢那次，你讓陸雲舟把它帶回來給我。"沈清辭把扣子托在掌心裏，燈光透過玉面，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我那時候攥著它想，這東西要是碎了，我就去找皇帝把那些證據一件一件摔在他面前，他不看也得看。"
蕭燼嚴沒說話，但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緊了一點。
沈清辭笑了一下，把扣子放回匣子裏，轉過身面對著他。燭光映在他臉上，眉眼之間那些冷厲的棱角早就被歲月磨得柔和了，只剩下眼角有幾道很淺的紋路，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或者說，她第一次認真看到他的時候。
"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宮宴上你騎射那一箭？"她問。
蕭燼嚴微微一楞："你怎麽知道那件事？"
"我就在看臺下面。"沈清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那箭射中了靶心，馬都沒停，我在人群裏看了很久。後來賜婚的旨意下來，我爹在書房站了一夜沒出來，我想起那支箭，覺得大概就是命。"
蕭燼嚴沈默了幾息。他當然不記得那場宮宴上有個人在人群裏看了他很久，那時候他心裏裝著別的事，眼睛看著別的地方，渾然不知有一天他會因為同一個人輾轉失眠，會因為一碗核桃酥註意到她換了新茶葉，會因為她在桂花樹下站了一刻鐘就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命運把線頭遞到他手裏的時候他沒接，是後來他自己一根一根撿起來的。
"靜思苑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恨不恨我？"
沈清辭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恨。那時候我跟你一樣，都不想在這樁婚事裏多放什麽，你冷你的，我守我的，談不上恨。只是日子不好過是真的，炭火不夠，飯菜涼了也沒人管，陳嬤嬤把小翠調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想，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走不通也要走完。"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蕭燼嚴卻聽得眉頭擰了一下，他知道靜思苑那段時間她受了多少委屈，有些是他後來才知道的，有些是他知道了也不願意去想的。那些冷落和怠慢，樁樁件件都是他的過錯，她不提不代表他忘了。
"有一回下大雪，"沈清辭說，"靜思苑的屋頂漏了，秋霜拿盆接水接了半夜，叮叮當當的，我抱著被子坐在榻上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開門，雪把梅花壓彎了，但花沒謝。我那時候想，這花比我強，雪壓成那樣還開得下去。"
蕭燼嚴的手指在她肩頭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把手指收緊了。
沈清辭沒有在意，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看很遠的過去："後來你讓趙平換了人，撥了銀霜炭來，又親自送了一本《昭明文選》。那書是新買的，你說是從書房隨便拿的，但書頁還硬著，墨香都沒散。"
蕭燼嚴沒有辯解，他的耳尖在燭光裏微微發紅。
"後來才壓群芳那場宴，"沈清辭把話岔開了，她看得出他眉心的褶皺在想什麽，不想讓他繼續在那條路上走，"你那時候是不是已經有些在意了？"
"陸雲舟說的。"蕭燼嚴沒有否認。
"陸雲舟說你聽完之後在書房坐了半個時辰沒翻一頁書。"
"……他說得太多了。"
沈清辭笑了，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她難得看到他吃癟的樣子，哪怕只是這種程度的吃癟，在他臉上也算稀罕。她想起那次圍獵，野豬沖出來的時候他從身側掠過來把她推到樹後，動作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害怕，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左臂已經掛了彩，血順著袖口往下滴，他第一句話問的卻是"你有沒有受傷"。還有那晚他在帳中讓她包紮傷口，她用烈酒清洗創面的時候他一聲沒吭，只是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她低頭給傷口纏布條，指尖碰到他小臂內側的皮膚，心跳快了一拍，那一拍她騙自己是因為驚嚇，但其實不是。
"圍獵那次，"她說，"你受傷那天晚上，我在帳裏一夜沒睡。"
"我知道。"他說。
沈清辭擡起頭看他，有些意外。
"陸雲舟告訴我的。"他停了一下，"第二天我去看了你的營帳，簾子沒掀。"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很多話不用說得太明白，那些年的心照不宣都在目光裏了。沈清辭低頭理了理袖口的褶皺，手指繞著一根線頭轉了兩圈，忽然說："白月光下線那陣子，你三天沒來靜思苑。"
"那三天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你。"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妝臺上的燭火上，燭火被他的呼吸帶得晃了一下，"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從前那些年像是在過別人的日子。蘇婉凝的事我以為是執念，後來回頭看不過是固執，真正在意的人就在院子裏坐著看了一個冬天書，我卻花了三個月才走到那個院子裏去。"
沈清辭沒有接話，她的手指捏著那根線頭沒有松開，眼睛有些澀，但沒有紅。九年了，她早就過了聽這些話會心跳加速的時候，但有些話他難得說一次，說出來就像冬天的炭火慢慢燒透了紙窗，不燙，但暖得很深。
"追你的時候笨手笨腳的，"蕭燼嚴忽然說了一句不搭邊的話，語氣裏帶著一絲少見的自嘲，"面條煮成漿糊，簪子上的蘭花雕得像饅頭，你還說味道不錯。"
"你當時臉色比面條還難看。"沈清辭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完了又覺得鼻子酸，她用指尖按了按鼻翼，不讓那點濕意冒出來，"那天晚上你耳朵紅了一路，從靜思苑紅到棲霞院，陸雲舟第二天跟我說他遠遠看見侯爺走得飛快，還以為出了什麽急事。"
蕭燼嚴看了她一眼，沒有辯解。
"還有救夫那次，"沈清辭的語氣放輕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在宮門外跪了一個時辰，膝蓋淤了大半個月。你後來給我塗藥的時候手都在抖，你以為我沒看見，但我看見了。"
蕭燼嚴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些事他不願回憶，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後怕。他在天牢裏的時候最怕的不是三司怎麽審，不是偽造的證據鏈怎麽破，而是韓青那些人會對她動手。他見過太多權謀傾軋裏被碾碎的人，她不該是其中之一，但她比他想象的要剛硬得多，跪在宮門外的時候膝蓋沒軟，進養心殿的時候脊背沒彎，把十四箱證據一件一件擺出來的時候聲音都沒抖一下。他有時候想，當年那個在靜思苑裏挨凍挨餓也不吭一聲的女人，和後來跪宮門面聖的女人，其實從來都是同一個人，只是他花了太久才看清。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院子裏桂樹的枝條吹得沙沙作響。蕭燼嚴伸手把窗扇合攏了一半，擋住了夜風，回頭看她還坐在妝臺前發呆，走過去把匣子裏的平安扣拿出來，擱在她手心裏。
"這個你收著。"他說，"從前是你替我保管，以後不用還了。"
沈清辭低頭看著掌心的白玉扣，燈光透過溫潤的玉面，映在她掌心一小片暖色的光，和九年前一模一樣。她把扣子攥在手裏，指節微微泛白，然後松開，放回了匣子裏，擱在妝臺上最靠裏的位置。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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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說完那句話之後，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屋裏只有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她低頭看著妝臺上那枚白玉平安扣，扣子擱在紅木匣子裏，玉色溫潤，邊角已經被摩挲得有些薄了。這枚扣子跟了他很多年，又跟她去了天牢，在宮門外跪了一個時辰，最後又回到了這方妝臺上。她伸手碰了碰扣子的邊緣，指腹下的觸感微涼，過一會兒就暖了。
"你還記得這枚扣子嗎？"她問。
蕭燼嚴看了一眼，說："記得。"
"天牢那次，你讓陸雲舟把它帶回來給我。"沈清辭把扣子托在掌心裏，燈光透過玉面，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我那時候攥著它想，這東西要是碎了，我就去找皇帝把那些證據一件一件摔在他面前，他不看也得看。"
蕭燼嚴沒說話，但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緊了一點。
沈清辭笑了一下，把扣子放回匣子裏，轉過身面對著他。燭光映在他臉上，眉眼之間那些冷厲的棱角早就被歲月磨得柔和了，只剩下眼角有幾道很淺的紋路，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或者說，她第一次認真看到他的時候。
"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宮宴上你騎射那一箭？"她問。
蕭燼嚴微微一楞："你怎麽知道那件事？"
"我就在看臺下面。"沈清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那箭射中了靶心，馬都沒停，我在人群裏看了很久。後來賜婚的旨意下來，我爹在書房站了一夜沒出來，我想起那支箭，覺得大概就是命。"
蕭燼嚴沈默了幾息。他當然不記得那場宮宴上有個人在人群裏看了他很久，那時候他心裏裝著別的事，眼睛看著別的地方，渾然不知有一天他會因為同一個人輾轉失眠，會因為一碗核桃酥註意到她換了新茶葉，會因為她在桂花樹下站了一刻鐘就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命運把線頭遞到他手裏的時候他沒接，是後來他自己一根一根撿起來的。
"靜思苑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恨不恨我？"
沈清辭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恨。那時候我跟你一樣，都不想在這樁婚事裏多放什麽，你冷你的，我守我的，談不上恨。只是日子不好過是真的，炭火不夠，飯菜涼了也沒人管，陳嬤嬤把小翠調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想，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走不通也要走完。"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蕭燼嚴卻聽得眉頭擰了一下，他知道靜思苑那段時間她受了多少委屈，有些是他後來才知道的，有些是他知道了也不願意去想的。那些冷落和怠慢，樁樁件件都是他的過錯，她不提不代表他忘了。
"有一回下大雪，"沈清辭說，"靜思苑的屋頂漏了，秋霜拿盆接水接了半夜，叮叮當當的，我抱著被子坐在榻上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開門，雪把梅花壓彎了，但花沒謝。我那時候想，這花比我強，雪壓成那樣還開得下去。"
蕭燼嚴的手指在她肩頭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把手指收緊了。
沈清辭沒有在意，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看很遠的過去："後來你讓趙平換了人，撥了銀霜炭來，又親自送了一本《昭明文選》。那書是新買的，你說是從書房隨便拿的，但書頁還硬著，墨香都沒散。"
蕭燼嚴沒有辯解，他的耳尖在燭光裏微微發紅。
"後來才壓群芳那場宴，"沈清辭把話岔開了，她看得出他眉心的褶皺在想什麽，不想讓他繼續在那條路上走，"你那時候是不是已經有些在意了？"
"陸雲舟說的。"蕭燼嚴沒有否認。
"陸雲舟說你聽完之後在書房坐了半個時辰沒翻一頁書。"
"……他說得太多了。"
沈清辭笑了，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她難得看到他吃癟的樣子，哪怕只是這種程度的吃癟，在他臉上也算稀罕。她想起那次圍獵，野豬沖出來的時候他從身側掠過來把她推到樹後，動作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害怕，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左臂已經掛了彩，血順著袖口往下滴，他第一句話問的卻是"你有沒有受傷"。還有那晚他在帳中讓她包紮傷口，她用烈酒清洗創面的時候他一聲沒吭，只是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她低頭給傷口纏布條，指尖碰到他小臂內側的皮膚，心跳快了一拍，那一拍她騙自己是因為驚嚇，但其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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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說。
沈清辭擡起頭看他，有些意外。
"陸雲舟告訴我的。"他停了一下，"第二天我去看了你的營帳，簾子沒掀。"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很多話不用說得太明白，那些年的心照不宣都在目光裏了。沈清辭低頭理了理袖口的褶皺，手指繞著一根線頭轉了兩圈，忽然說："白月光下線那陣子，你三天沒來靜思苑。"
"那三天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你。"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妝臺上的燭火上，燭火被他的呼吸帶得晃了一下，"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從前那些年像是在過別人的日子。蘇婉凝的事我以為是執念，後來回頭看不過是固執，真正在意的人就在院子裏坐著看了一個冬天書，我卻花了三個月才走到那個院子裏去。"
沈清辭沒有接話，她的手指捏著那根線頭沒有松開，眼睛有些澀，但沒有紅。九年了，她早就過了聽這些話會心跳加速的時候，但有些話他難得說一次，說出來就像冬天的炭火慢慢燒透了紙窗，不燙，但暖得很深。
"追你的時候笨手笨腳的，"蕭燼嚴忽然說了一句不搭邊的話，語氣裏帶著一絲少見的自嘲，"面條煮成漿糊，簪子上的蘭花雕得像饅頭，你還說味道不錯。"
"你當時臉色比面條還難看。"沈清辭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完了又覺得鼻子酸，她用指尖按了按鼻翼，不讓那點濕意冒出來，"那天晚上你耳朵紅了一路，從靜思苑紅到棲霞院，陸雲舟第二天跟我說他遠遠看見侯爺走得飛快，還以為出了什麽急事。"
蕭燼嚴看了她一眼，沒有辯解。
"還有救夫那次，"沈清辭的語氣放輕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在宮門外跪了一個時辰，膝蓋淤了大半個月。你後來給我塗藥的時候手都在抖，你以為我沒看見，但我看見了。"
蕭燼嚴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些事他不願回憶，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後怕。他在天牢裏的時候最怕的不是三司怎麽審，不是偽造的證據鏈怎麽破，而是韓青那些人會對她動手。他見過太多權謀傾軋裏被碾碎的人，她不該是其中之一，但她比他想象的要剛硬得多，跪在宮門外的時候膝蓋沒軟，進養心殿的時候脊背沒彎，把十四箱證據一件一件擺出來的時候聲音都沒抖一下。他有時候想，當年那個在靜思苑裏挨凍挨餓也不吭一聲的女人，和後來跪宮門面聖的女人，其實從來都是同一個人，只是他花了太久才看清。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院子裏桂樹的枝條吹得沙沙作響。蕭燼嚴伸手把窗扇合攏了一半，擋住了夜風，回頭看她還坐在妝臺前發呆，走過去把匣子裏的平安扣拿出來，擱在她手心裏。
"這個你收著。"他說，"從前是你替我保管，以後不用還了。"
沈清辭低頭看著掌心的白玉扣，燈光透過溫潤的玉面，映在她掌心一小片暖色的光，和九年前一模一樣。她把扣子攥在手裏，指節微微泛白，然後松開，放回了匣子裏，擱在妝臺上最靠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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