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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合家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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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合家歡喜

消息是天亮後趙平親自送到沈府的。

沈懷瑾剛從書房出來準備用早膳,門房的管事便遞上一張趙平親筆寫的便條,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但那三個字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母子平安"。他的手抖了一下,便條差點沒拿住,轉身就往內院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喊管事備車,再走兩步又折回來叫人把昨天做好的新棉衣帶上,來來回回折了三趟,沈夫人從屋裏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在廊下打轉,以為他犯了頭暈。

"清辭生了?"沈夫人一眼就看穿了,接過便條看了兩遍,眼眶立刻紅了。

"母子平安,"沈懷瑾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怎麽都壓不下去,"是個小公子。"

沈夫人抹了一把眼角,轉身就回屋換衣裳,換了常服嫌不夠正式又換了吉服,吉服穿上又覺得太隆重了怕嚇著剛出生的外孫,最後挑了件靛藍色的褙子,顏色喜氣又不張揚,配了根素銀簪子,利利索索地出了門。沈懷瑾在門口等了她一刻鐘,一句催促的話都沒說——他自己換衣裳也換了三件。

馬車到鎮國公府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趙平親自在二門迎的,一路上笑著道恭喜,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沈懷瑾進了正院便看到廊下掛著紅綢,門楣上貼了剪紙的喜字,連臺階兩邊的燈籠都換了新的——趙平辦事向來周全,這種事不用蕭燼嚴吩咐他自己就張羅好了。

蕭老夫人在花廳候著,看到沈懷瑾夫婦進來便笑著迎上前去。沈夫人趕忙要行禮,被蕭老夫人一把扶住了:"親家夫人不必多禮,如今咱們是一家子了,孩子都生了還客氣什麽。"沈夫人應了一聲,眼睛已經往內院的方向看了。

"親家放心,母子都好,"蕭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往裏走,"清辭這孩子爭氣,熬了一宿,王嬤嬤說算是順利的,如今睡過去了。小公子也乖,吃了奶就睡,一聲不哭。"

沈夫人聽到"熬了一宿"三個字,又紅了眼眶,低聲說了句"辛苦我女兒了",聲音有點哽。沈懷瑾跟在後面沒說話,但攥著袖口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想到的不只是女兒熬了一宿,還有她這三年熬過的所有夜晚。從靜思苑的薄被到正院的寬榻,他不敢細想中間那些日子她是怎麽過來的。

孩子睡在正院東廂裏間,孫娘子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守著,聽到腳步聲連忙站起來,沈夫人走到榻前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動步子了。繈褓裏的小人兒蜷成一團,臉蛋比夜裏安靜了許多,紅潤潤的,嘴巴微微嘟著,像是在夢裏吃什麽好東西。沈夫人彎下腰看了好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手指觸到那層細軟的絨毛時,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沈懷瑾站在她身後,也看了許久。他這輩子讀了不少書,寫過不少文章,此刻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心裏頭那個漲得滿滿的東西。他只覺得這個皺巴巴的小人兒比他修過的任何一部實錄都重要,比他寫過的任何一道折子都叫他踏實。

"叫什麽名?"沈夫人擦了淚,轉頭問。

"還沒定大名,"蕭老夫人說,"燼嚴說取名字要鄭重,等滿月再定。"

"小名呢?"

"叫阿寶。"蕭老夫人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笑了,"他爹起的,說叫什麽都覺得不夠好,幹脆先叫阿寶,寶貝的意思。"

沈夫人也笑了,回頭看了一眼外孫,低聲說:"阿寶,好名字。"

蕭燼嚴是晌午才從裏間出來的——不是他不出來,是沈清辭醒來後把他趕出來的。她說他蹲在榻邊盯著孩子看了一上午,看得孩子都不自在了,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氣。他不太情願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確認繈褓還在原處才邁步出了門。

花廳裏沈懷瑾和沈夫人已經到了,蕭老夫人正陪著說話。他走進來先給沈懷瑾行了晚輩禮,沈懷瑾連連擺手說"不必不必",他堅持行完了才坐下。沈夫人看著這個比自己女兒大四歲的女婿,註意到他眼底深深的青黑和衣領上還沒來得及換的褶皺——顯然從昨夜到現在他一刻都沒合過眼。

"清辭怎麽樣?"沈懷瑾問。

"睡了一覺,醒來喝了半碗粥,"他答得很快,像是這些細節早就準備好了,"許大夫來看過了,說恢覆得不錯,過兩日能下床走動。"

沈懷瑾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是丈人,該囑咐女婿好好照顧女兒,可看看這個人一夜沒睡還把所有細節記得清清楚楚的樣子,就覺得什麽囑咐都顯得多餘。

倒是蕭老夫人看出了氣氛,笑著岔開了話:"定遠也該到了,一早派人去軍營送了信,說今日不操練,讓他回來看看孫子。"

蕭定遠是午時到的。

他穿了一身尋常的武將常服,進門的時候步伐沈穩,面容如常,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麽兩樣——直到他走進正院看到門口掛的紅綢,腳步才頓了一瞬。他在門口站了一息,像是調整了一下什麽,然後才邁步走了進去。

花廳裏的人聽到通報都站了起來,蕭燼嚴叫了聲"父親"。蕭定遠點了點頭,先和沈懷瑾打了招呼,又向沈夫人道了賀,禮數周全,語調平穩,和他平時在朝堂上說話沒什麽區別。蕭老夫人在旁邊看著自己丈夫這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這個人當年得知兒子出生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面無表情地在書房坐了一夜,第二天該上朝上朝該操練操練,問她孩子多重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問軍糧還剩多少。

"孩子呢?"蕭定遠問。

蕭燼嚴領著他去了裏間。蕭定遠走到榻前,低頭看著繈褓裏那個小小的身軀,沈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蕭燼嚴註意到父親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伸出去碰一碰孩子,又收了回去。

"抱一下?"蕭燼嚴說。

蕭定遠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過了一息他還是彎下了腰,把雙手探到繈褓下面,動作比蕭燼嚴昨夜還慢,像是在搬一件極其貴重而易碎的器物。他把孩子托在臂彎裏,左臂撐著底部,右手虛虛護著,整個人的姿勢和他年輕時抱長槍差不多——都是那種握著極重要的東西、怕出了差錯的樣子。

孩子在他懷裏動了一下,小嘴砸吧了兩聲,又睡過去了。蕭定遠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眉頭、鼻梁、嘴巴,每一樣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辨認什麽。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像你。"

蕭燼嚴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父親說的"像你",不是像他蕭燼嚴,是像他蕭定遠年輕時候。這是蕭定遠式的誇讚,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會用兩個字把三代人的血脈連在一起。

蕭老夫人站在門口,看著丈夫抱著孫子的背影,忽然覺得三十年的時光被壓縮成了這一刻——當年他抱著蕭燼嚴也是這樣,不會說話,只會看,看很久很久,看到最後才舍得遞還給產婆。

傍晚的時候蕭老夫人吩咐廚房加菜,在花廳擺了家宴。不算豐盛,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是沈清辭愛吃的——鰣魚、獅子頭、桂花糯米藕、銀耳羹。沈清辭還是不能下床,蕭燼嚴端了碗進去陪她吃,花廳裏剩下蕭老夫人、蕭定遠、沈懷瑾和沈夫人,四個長輩圍著一桌子菜,說了會兒話,吃了會兒菜,氣氛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是兩家聯姻,中間隔著一道聖旨。如今孩子都生了,那道聖旨便不再是枷鎖,而成了一根線,把兩家人系在了一起。沈懷瑾端起酒杯的時候手還是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高興。

蕭定遠舉杯和他碰了一下,沒說什麽場面話,只說了一句:"親家,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沈懷瑾一楞,隨即笑了,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院子裏桂花的香氣還在飄,紅綢在暮色裏映著暖光。正院東廂的燈亮著,裏頭那個剛出生的小家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它有四個疼它的祖輩,一個肯為它娘蹲一夜產房的爹,還有一個娘親,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了它還嫌不夠。

阿寶什麽也不知道,只是睡得很沈,拳頭松松地攥著,嘴裏砸吧了一下,大概夢見了什麽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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