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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放下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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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放下兵權

蕭燼嚴那天夜裏沒有睡好。不是失眠,是腦子裏一直在轉一件事——兵權。他在榻上翻了兩回身,身旁的沈清辭睡得沈,呼吸又輕又勻,偶爾翻個身便挨過來一點,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沒動,看著帳頂想了很久,等到窗外透進一線灰白的光,便起身洗漱換了朝服。

折子是他昨晚寫好的,薄薄一張紙,措辭斟酌了三遍。他沒跟沈清辭說,倒不是有意隱瞞,而是這事在她面前說多了反而像在討一句誇。卯時出門的時候碧桐端了早膳出來,他只喝了一碗粥便走了,臨出門回頭看了正院一眼——燈還滅著,她還在睡。

大朝會照例是那些事,戶部報了個河道修繕的折子,兵部提了北疆換防的安排,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比上月好了一些,但精神頭仍不算足。散朝之後蕭燼嚴沒有走,在殿外候了一會兒,等太監傳話出來才進了養心殿。

皇帝在批折子,見他進來擱了筆。"鎮國公有何事?"

蕭燼嚴行了一禮,從袖中取出折子雙手呈上。"臣有一事,懇請陛下恩準。"

皇帝接過去展開看了幾行,眉頭便微微動了一下。折子上寫得很明白——北疆軍務交由副將陸雲舟全權統領,臣只保留鎮國公虛銜與京中校場練兵之職,不再過問邊防調兵之事。

"你想清楚了?"皇帝把折子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看著他。

"想清楚了。"

"通敵案的冤屈已經洗清,兵權朕也還了你。滿朝文武削尖了腦袋想要的東西,你倒往外推。"

蕭燼嚴垂著眼說:"臣手裏的兵越多,盯著臣的人就越多。陛下身子抱恙這些年,太子監國尚需時日,朝局不穩的時候,一個手握重兵的武將不是柱石,是靶子。臣不想給旁人遞刀子。"

皇帝沈默了一陣。養心殿裏很安靜,只有炭盆偶爾劈啪響一聲。窗外傳來遠處宮人灑掃的沙沙聲,細碎得像春雨落在瓦片上。皇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裏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不全是意外,更像是一種印證。通敵案之後他看過太多落井下石和趁火打劫,能在這個位置上主動往外退的人,反倒是稀罕物。

"北疆你能放心?"

"陸雲舟跟了臣五年,北疆的地形、糧道、駐防部署他比臣還熟。去年冬天那次巡邊,後半程都是他在調度,臣只是掛了個名。"蕭燼嚴頓了一下,"況且臣不是全放。校場練兵仍在臣手裏,京中如有變故,臣隨時能調得動人。"

皇帝點了點頭,伸手把折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末了嘆了口氣。"朕準了。不過北疆虎符你先留著,等陸雲舟接手穩妥了再交。朕不想讓人覺得朕虧待功臣。"

"臣謝陛下。"

出了養心殿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陽光打在宮墻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晃得人瞇起眼睛才能看清臺階下面的路。蕭燼嚴在宮門外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春日的空氣裏帶著一點宮墻外槐花的甜味。肩上好像輕了一些,又說不上來具體輕了什麽,大概是那些夜裏翻來覆去想的事終於落了地,不用再在枕頭邊上轉來轉去了。

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轉去了城北大營。陸雲舟正在校場上盯著新兵練刀,看見他來了遠遠招了招手,笑著迎上來。"公爺今日怎麽這個時辰來了?大朝會不是剛散?"

"以後別叫侯爺了,叫公爺。"蕭燼嚴把聖旨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看著陸雲舟,"北疆交給你。"

陸雲舟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收起來,目光變得認真。他沒有立刻接話,低頭想了想,再擡頭時語氣裏少了平日的吊兒郎當。"你認真的?"

"我從不開這種玩笑。"

"我能行嗎?"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倒是少見,他向來是最囂張的那一個。

"你去年冬天後半程自己打的仗,行不行你比我清楚。"

陸雲舟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擡手抱了抱拳。"那屬下就卻之不恭了。不過有一條——你得保證每年至少寫三封信來,不然北疆那地方冷得很,沒人說話會悶死。"

"一封都嫌多。"

"兩封。"

"滾。"

陸雲舟笑著轉身沖著校場喊了一聲"集合",聲音洪亮得把半營的新兵都震了一下。蕭燼嚴在校場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在隊列前走來走去,訓話的架勢有板有眼。新兵們被他訓得大氣不敢出,一個個站得筆直,比上個月強了不止一截。蕭燼嚴忽然覺得這個決定確實沒錯,北疆交到他手裏,比自己當年接手的時候還讓人放心。

回府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沈清辭正在廊下翻那本《昭明文選》。她擡頭看見他進來,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然後問:"大朝會散了這麽久,去做什麽了?"

他坐到她對面,把石桌上的茶壺拎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氣喝幹。"去見了陛下。"

"什麽事?"

"遞了折子,請辭北疆兵權。"

沈清辭的手停在書頁上。她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目光裏有一點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了然。她大概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料到這麽快。

"陛下準了?"

"準了。北疆交給陸雲舟,虎符暫留,等他接手穩妥再交。校場練兵還在我手裏,不算全卸。"

她把書合上擱在膝頭,想了想,說了句:"那以後你就是京城的閑散國公爺了。"

"不閑。"他看了她一眼,"你澆東邊我澆西邊,哪有空閑。"

沈清辭沒忍住笑了一聲。他難得說一回俏皮話,說出來的時候自己好像也覺得不太自然,端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廊下的梔子花被風吹得沙沙響,午後的日光照在她頭發上,那支赤金鳳頭步搖的紅寶映出一點碎光。

"你答應我的事,"她把步搖上滑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回去,"出城看桃花,還算不算數?"

"兵權都放下了,還不讓我歇兩天?"

"是你自己說的等這事定了就去。"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算數。等陸雲舟接了手,北疆的交接折子一遞,咱們就走。"

"那我去跟蕭老夫人說一聲。"

"別說了,說了她又該念叨別的了。"

沈清辭知道他說的是催生的事,臉微微熱了一下,低下頭假裝翻書,手指按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沒有追問,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陽光曬在他臉上,眉目舒展開來,像是很久沒有這麽放松過了。風吹過廊下的時候帶著梔子花的清香,和芍藥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甜混在一起,剛好是春天該有的味道。

院子裏的芍藥開了兩朵,紅艷艷的,在春風裏輕輕晃著。他看著那兩朵花,想起她說"院子裏太安靜了"的那個傍晚,忽然覺得以後的日子好像已經在他面前鋪開了,一步一步的,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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