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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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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感激

蕭燼嚴是在第二天巳時聽到那些事的。

前一夜他沒有回棲霞院。東廂的床夠寬,但他睡得很靠邊,給她留了大半的位置。她靠在他手臂裏,呼吸平穩之後忽然說了一句"粥還沒喝",他低聲說"明天熱",她就不再說話了,手指攥著他裏衣的領口,像是怕他半夜消失。

他一夜沒睡。不是不想睡,是她每一次翻身他都會醒,看一眼她還在,然後再閉上眼。

天亮之後他去了棲霞院書房。桌上果然摞了半張桌子的軍報,陸雲舟還留了一沓分類整理過的摘要在最上面。他翻了兩個時辰,理清了北疆的局勢,才讓人去叫陸雲舟來。

陸雲舟進來的時候表情有點微妙,像是有什麽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麽開口。蕭燼嚴擡頭看了他一眼。

"說。"

"侯爺,邊關的事說完了。"陸雲舟在對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屬下還有幾件事,跟軍務無關。"

"什麽事?"

"夫人的事。"

蕭燼嚴翻軍報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有些事夫人應該沒有跟您細說。"陸雲舟說,"但屬下覺得,您應該知道。"

蕭燼嚴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您入獄第三天,夫人就開始查銀號了。"陸雲舟的語氣盡量平實,"她女扮男裝去了城南聚寶街的通寶銀號,在對面茶樓坐了一整天,畫了銀號的布局簡圖,還記下了所有進出的人。"

蕭燼嚴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

"第五天她查到銀號和永王府的關聯,回府跟您商議——這個您知道。"陸雲舟繼續說,"但從第七天開始,趙承衍派了暗衛盯她。灰衣人,至少兩個,輪班跟著。"

"什麽?"蕭燼嚴的聲音壓低了。

"她知道被跟蹤了。"陸雲舟說,"她沒有停下來。"

蕭燼嚴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陸雲舟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說。"後來她查到蘇婉凝在跟蹤她——是趙承衍把蘇婉凝找回來監視她的。夫人的應對是,故意在蘇婉凝看得到的地方制造假行蹤,讓蘇婉凝把假消息傳回永王府,然後利用這個時間窗口安排屬下去銀號取了關鍵證據。"

蕭燼嚴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陸雲舟跟了他五年,看得出來他的下頜線繃緊了。

"十四箱證據到手之後,太子不敢呈遞。"陸雲舟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柳貴妃以孝道堵住了太子,皇帝那邊被趙承衍的人盯著,折子遞不進去。夫人知道再拖下去證據會被銷毀,所以她做了一個決定。"

"什麽決定。"

"她帶著您的靖北侯腰牌,一個人去了宣化門。"陸雲舟說,"跪在宮門外。"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跪了多久?"蕭燼嚴的聲音很輕。

"一個時辰。"

蕭燼嚴閉上了眼睛。他想起昨夜她在東廂說"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麽了"的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劫後餘生的恍惚。現在他才知道,那是一個人在刀尖上走了半個月、終於停下來之後的脫力。

"冬天的宮門外。"他睜開眼,聲音啞了,"跪了一個時辰。"

"是。"陸雲舟說,"後來皇帝宣召,她進去面聖呈了證據。後面的事陛下應該跟您說了。"

蕭燼嚴沈默了很久。書房裏只聽得到窗外檐角的風聲,和炭盆偶爾爆出的輕響。

"還有呢?"

"還有沈大人。"陸雲舟說,"趙承衍在牢裏用夫人的安危逼沈大人認罪。第七次提審的時候,便服心腹對沈大人說'你女兒一個人在將軍府,只需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沈大人說'吾女清白,天日可鑒',一個字都沒認。"

蕭燼嚴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發白。

"她一個字都沒跟我說。"他的聲音很輕。

"屬下猜也是。"陸雲舟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過頭來,"侯爺,屬下跟了您五年,見過很多事。但這半個月,屬下見過最不怕死的人,不是您。"

他說完就走了,帶上了書房的門。

蕭燼嚴一個人坐在書房裏,面前是半張桌子的軍報,窗外是冬日的太陽。陽光從窗格子裏照進來,落在桌面上。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殘留的淡淡淤痕,那是天牢鐐銬磨出來的,已經在愈合了。

她的膝蓋也有淤痕嗎?跪了一個時辰。冬天的石階上跪了一個時辰。她洗漱的時候他沒看到,因為寢衣的長褲蓋過了膝蓋。

他站起來,推開門往正院走去。

沈清辭正在東廂的窗下看書。陽光從窗格子照進來,落在她膝上攤開的《昭明文選》上,她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頭發簡單束在腦後,昨夜哭腫的眼睛已經消了,只是眼眶下面還有一點淡淡的紅。

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擡頭,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軍報看完了?"

"看完了。"蕭燼嚴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

沈清辭擡起頭,看到他的表情,笑意淡了一點。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深藍常服,束發玉冠,下頜繃著。但她認識他快兩年了,知道他沈默成這樣的時候是心裏在翻湧。

"怎麽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然後低頭看著她的手——指節分明,比他入獄之前瘦了一圈,腕骨突出,掌心有一小塊薄繭,是翻賬冊和寫信磨出來的。

"膝蓋還疼嗎?"他忽然問。

沈清辭楞了一下。"什麽?"

"跪了一個時辰。"他的聲音很輕,"在宮門外。冬天的石階上跪了一個時辰,膝蓋不疼嗎?"

她沈默了兩息,然後明白了。

"陸雲舟告訴你的。"

"嗯。"

"他還告訴你什麽了?"

"銀號。暗衛。蘇婉凝。沈父被威脅。"他一件一件說出來,每說一件,握著她手的力道就緊一分,"你一個字都沒跟我說。"

沈清辭看著他的眼睛,看到那雙平日冷厲如鷹的眸子裏鋪著一層極薄的水光。不是要哭,是忍住了。

"你要我說什麽?"她問,"你回來了,這些事就不重要了。"

"重要。"他打斷她,聲音啞了,"對我來說很重要。"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松手。炭盆裏的銀霜炭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替誰嘆了口氣。

蕭燼嚴低下頭,把她的手翻過來,指腹輕輕摩挲過她掌心那塊薄繭,然後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了眼。

"謝謝你。"他的聲音悶悶的,"謝謝你沒有聽我的話。"

沈清辭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她沒有哭,只是彎了彎嘴角,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不用謝。"她說,"我應該的。"

他說過這句話。在她發燒的那個下午,窗邊假裝看《水經註》守了一下午,最後說了同樣的三個字。她現在原樣還給他了。

蕭燼嚴睜開眼看著她。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她的眼睛裏有一點碎光,像是冬天河面上細碎的日影。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裏,手臂收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她靠在他胸口,平安扣隔著兩層衣料硌著她的臉頰,但她沒有躲開。

"以後不會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

"好。"她說。

窗外的冬日陽光安靜地照著,東廂裏只有炭盆偶爾的輕響和兩個人平穩的呼吸。平安扣被擠在兩人之間,溫熱的,像是整個冬天最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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