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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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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鎮定

沈清辭的目光緩緩掃過正廳裏站得滿滿當當的人。二十多號管事、婆子、丫鬟,有的低著頭不敢看她,有的偷偷擡眼打量她的神色,還有幾個明顯是來看熱鬧的,眼神裏帶著一種"看你怎麽辦"的等待。趙平站在最靠近門的位置,手按在腰間,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裏。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沈清辭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正廳裏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侯爺進了天牢,將軍府是不是要完了?月錢還能不能發?要不要趁早給自己找條退路?"

沒有人接話,但好幾個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被說中了心思。

"我不攔著誰走。"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將軍府從不強留不想留的人。但走之前先把賬算清——手裏的差事、經手的銀錢、借支的月例,一筆一筆交代幹凈,趙平查驗無誤之後簽了契書,大門敞著,愛去哪裏去哪裏。"

廳裏安靜了一瞬。那幾個偷偷收拾了包袱的人臉色變了,他們經手的銀錢哪裏交代得清?真要一筆筆查驗,怕是要倒貼回去。沈清辭看在眼裏並不點破,只是把話鋒一轉。

"願意留的,月錢照發,年後漲兩成。從今天起府裏的用度由我親自過目,不會再有克扣的事。"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角落裏縮著肩膀的劉嫂子,"劉嫂子,你男人做生意的本錢是誰墊的?"

劉嫂子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說:"是……是去年侯爺讓人借的。"

"那筆錢不用還。但你得想清楚,你男人做生意靠的是將軍府的名頭。侯爺不在,這名頭還撐不撐得住,取決於你們今天怎麽選。"

劉嫂子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低下了頭退回人群中。沈清辭不再看她,轉而點了幾個管事的名——廚房的張嫂子管膳食用度,不許克扣也不許浪費;內院的秋霜統籌丫鬟婆子的輪值,無故缺勤一律記過;外院的趙平全權負責門禁安防,陌生人一律不許放進二門。她一條一條說得清楚明白,被點到名的人各自領命退下,到後來廳裏只剩下趙平、秋霜和幾個貼身伺候的人。

趙平走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夫人,方才前門來了一個人,說是城南綢緞莊的掌櫃,來催一筆三十兩的貨款。"

"三十兩?"沈清辭微微挑眉,"這筆貨是什麽時候定的?"

"上個月給內院添的冬衣料子。按規矩是年底結賬,掌櫃的突然上門催,說'風聲不好,怕年後收不回來'。"趙平壓低了聲音,"屬下覺得這人不簡單,三十兩對綢緞莊不算大數目,犯不著這麽急。"

沈清辭想了想,說:"銀子給他,一文不少。告訴他——將軍府的賬從來不打折扣,侯爺不在,該付的一分不會少。"

趙平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這三十兩銀子不是付給綢緞莊的,是付給永安城裏所有在看熱鬧的人的,讓他們知道將軍府還有錢,還有底氣,還能按規矩辦事。這比任何強硬的話都管用。

"再去打聽一下,這個綢緞莊的掌櫃近來和誰走得近。"沈清辭補了一句,"不著急,慢慢查。"

趙平用力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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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裏安靜下來之後,秋霜端了一盞熱茶過來。沈清辭接過茶盞,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是涼的,不是天氣冷的涼,是從骨子裏滲出來的那種涼意,從今早蕭燼嚴走出二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沒有暖過來。她把茶盞放下沒有喝,對秋霜說:"碧桐呢?"

"在後院盯著那幾個丫鬟。"秋霜說,"夫人放心,一個都跑不了。"

"跑了的,心已經不在這裏了,留下來也沒用。"沈清辭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我是在想——今天來催賬的那個人,背後是誰。三十兩數目不大,但來的時機太巧了,侯爺上午剛被帶走,下午就有人上門,好像有人提前告訴了他似的。"

秋霜怔了一下,顯然沒有想過這一層。

"你去前院找趙平,要一份最近三個月進出將軍府的訪客名冊。"沈清辭說,"誰來了、幾時來的、找的誰、待了多久,一樣都不許漏。還有——"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找個可靠的人去天牢附近打聽一下,侯爺在裏面怎麽樣了。不要親自去,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將軍府的人。"

秋霜的眼眶紅了一下,用力點頭快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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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剛過,趙平來了回話。

綢緞莊的掌櫃姓吳,城南做了十幾年生意,和將軍府一直有來往,從沒催過賬。趙平派人去他鋪子附近打聽了一圈,有人說吳掌櫃昨晚上去了城東一家酒樓,和一個人喝了很久的酒,那人穿的是永王府仆從的衣裳。

沈清辭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裏那支筆放下了。永王府——趙承衍。她在書房裏和蕭燼嚴分析過多少次這個名字,每一次都只是分析,隔著紙墨和猜測,如今這個名字終於伸進了將軍府的大門,變成了一個催賬的掌櫃,變成了三十兩銀子的小小試探。他不是真的在乎這三十兩,他是在看將軍府的反應——慌不慌,亂不亂,還有沒有人管事。

"知道了。"她說,"這件事先放著,不必打草驚蛇。"

趙平應了一聲退下。沈清辭獨自坐在正廳裏,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炭盆裏的火燒得很旺,是她吩咐添過兩次炭的緣故,可她還是覺得冷。她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攥在手裏,上面還沾著紅棗小米粥的味道,是今早端過的那只碗留下的。

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擡起頭,看見蕭老夫人拄著拐杖站在門檻外面,身後跟著周嬤嬤。老夫人沒有進來,只是隔著門檻看了她一眼,目光裏不是憐憫也不是擔心,更像是一種審視之後的確認。

"粥熱了沒有?"蕭老夫人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沈清辭楞了一下,然後明白了——老夫人是在問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還沒有。"她如實回答。

蕭老夫人點了點頭,轉身對周嬤嬤說:"讓廚房送一碗紅棗粥過來,再添兩個碟子,一個棗泥糕,一個桂花藕粉糕。"頓了頓又說,"送到正廳來。"

周嬤嬤應了一聲去了。蕭老夫人站在門檻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拄著拐杖慢慢轉身往西廂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飄在冬天的風裏。

"你比我能撐。"

沈清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處,攥著帕子的手指才終於松了一點。她把帕子疊好塞回袖中,從暗格裏取出蕭老夫人給的那個紫檀匣子,把銀票和鑰匙重新清點了一遍,然後取出紙筆在燈下開始寫。不是信,是一份清單——將軍府現有銀錢、存糧、炭火、物資,能撐多久,哪些可以變賣,哪些必須留著,一筆一筆,條理分明。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停了筆。紙上還剩一小塊空白,她看著那塊空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寫了三個字。

"等他回來。"

她把紙折好壓在紫檀匣子最底層,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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