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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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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記恨

永王府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趙承衍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面,手裏轉著那枚碧玉扳指,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數著什麽。燭火映在他臉上,把那副溫潤如玉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笑容還掛在嘴角,眼底卻沒有任何溫度。

送信的人半個時辰前走的。是東宮的一個奉茶內侍,叫德順,三年前趙承衍花了兩千兩銀子買通的。德順平時只傳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太子今天看了什麽折子、見了什麽人、心情好壞,趙承衍也從不指望他遞什麽驚天動地的情報,要的只是多一雙眼睛盯著東宮罷了。

可今晚這封信,卻讓趙承衍轉了整整一夜扳指。

德順說,今日午後靖北侯蕭燼嚴私下求見太子,兩人在東宮書房裏密談了將近一個時辰。談了什麽德順不知道,隔著門只斷斷續續聽到"糧草""軍械""錢茂"幾個詞。但太子送蕭燼嚴出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德順看得真切——太子從來不會掩飾情緒,那天他從東宮送客回來的時候步子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還特意吩咐廚房備了一桌好菜。

趙承衍把信紙折起來,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火苗從邊角舔到中央,最後只剩下一撮灰燼落在銅盤裏,風一吹就散了。

"蕭燼嚴。"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隨口提起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可扳指在他指尖轉得更快了——這是他真正動了怒時才會有的動作,只不過旁人看不出來罷了。

他早就知道蕭燼嚴不會站在他這邊。蕭家三代駐守北疆,骨子裏刻著的就是忠君兩個字,這種人不會幫一個覬覦皇位的皇子。可"不站他這邊"和"站到太子那邊去"是兩回事——不站,他可以慢慢拉攏、慢慢磨,有的是法子讓蕭家保持中立;可一旦蕭燼嚴帶著兵權和北疆軍報去投了太子,那趙承衍這幾年布的局,至少要廢掉一半。

糧草。軍械。錢茂。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裏反覆轉了幾圈,趙承衍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蕭燼嚴查到了糧草的事,這是他早就料到的——一個在北疆打了十年仗的人,對後勤補給比對自己有幾根手指都清楚。可查到歸查到,拿去跟太子做什麽交易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又折回來,步子不快不慢,衣擺擦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這件事比他預想的要棘手——蕭燼嚴不是普通的武將,他有軍功、有聲望、有北疆五萬鐵騎的兵權,更重要的是父皇信任他。要動這樣一個人物,不能靠一時意氣,得一步步來。

"來人。"他開口,聲音還是那副溫潤的調子,聽不出任何異樣。

書房門推開,一個青衣侍從無聲地走進來,垂手站在桌前。此人叫韓青,是趙承衍最信任的暗衛,跟了他十二年,手上的血比永王府花園裏的花還多。

"蕭燼嚴見太子的事,錢茂知道了沒有?"

"尚不知情。屬下沒有通知他。"

趙承衍點了點頭,扳指終於停了下來。"先不告訴他。"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燭火猛地一晃。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射出一片斑駁的陰影,像一張張張開的爪子。

"殿下打算怎麽辦?"韓青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麽。

趙承衍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夜色,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起來,露出一種韓青很少見到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焦慮,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算計,像獵人在草叢裏發現了一頭獵物,正在判斷從哪個方向下刀最利落。

"蕭燼嚴的軟肋是什麽?"他問。

韓青沈默了一瞬。"兵權是他的命,"他斟酌著說,"但兵權不好動——陛下還在,蕭家在北疆的根基也太深。"

"我說的不是兵權。"趙承衍轉過身來,燭火在他身後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我問的是軟肋。"

韓青擡起頭,目光裏閃過一絲了然。"沈家?"

趙承衍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笑了一下。這個笑容比他平時在朝堂上的那些笑都要真幾分,卻也都要冷幾分。他想起了那個在賞花宴上端坐在蕭燼嚴身旁的女子,從容、鎮定,面對賀蘭氏的試探滴水不漏——那才是蕭燼嚴真正的弱點,不是兵權,不是軍功,而是那個他剛剛捂熱的家。

"上次軍餉的案子,是沈懷瑾的女兒查到的證據。"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蕭燼嚴的對手不是他,是他背後那個女人。"

韓青沒有接話,只是等著他繼續。

"通敵。"趙承衍說了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韓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個反應對他來說已經算很劇烈了。"通敵……"他重覆了一遍這個詞,似乎在掂量它的分量,"這罪名夠重,但需要證據。做假的也得像真的才行。"

"證據?"趙承衍回到桌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卷空白絹帛,攤開,拿起筆蘸了墨,卻沒有落筆,只是盯著絹帛上空白的紋理看了很久。"北疆打了十年仗,邊民互市、商隊往來,哪個領兵的將領沒有跟狄人打過交道?蕭燼嚴駐守北疆五年,經手的軍餉、糧草、軍械,隨便哪一樁拿出來做文章,都能編出一個通敵的故事。"

他放下筆,看著韓青,目光裏帶著一種讓韓青脊背發涼的篤定:"我不需要證據是真的,我只需要讓父皇相信它是真的。"

燭火又晃了一下,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裏火星碎裂的聲音。韓青站了幾秒,低聲問:"殿下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趙承衍沒有回答。他走到書架旁,從一排書中抽出一本翻得發黃的《孫子兵法》,翻到某一頁,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放回去。

"不急。"他說,語調又恢覆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像換了一個人,"先把局布好。證據要做足,人要安排到位,朝中要有人配合彈劾,三司會審的時候不能出差錯。蕭燼嚴不是一般人,要動他,一擊不中就沒有第二次機會。"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韓青一眼:"另外,盯著沈家。那個女人上次能查出銀號的暗賬,這次也會。別讓她壞了事。"

韓青領命退下,書房的門合上了,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院中重新歸於沈寂。

趙承衍獨自站在桌前,拿起筆,在絹帛上寫了四個字,然後把絹帛卷起來,塞進一只雕花的檀木匣子裏,上了鎖。

匣子上刻著一枝梅花,那還是他十六歲時母妃親手雕的,說是"梅花香自苦寒來",望他做一個能忍得住寂寞的人。

四個字是: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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