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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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欣慰
馬車走遠之後，沈懷瑾在門口站了很久。
沈母勸了他兩回，他才轉身往回走，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桌上還沒來得及撤的茶點——桂花糕、松子糖、棗泥酥，碟子旁邊多了幾樣將軍府送來的東西，錦緞盒子還沒拆封，系著的紅綢帶在燈火下格外鮮亮。他沒有停留，徑直走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三面墻都是書架，架子上的書排得滿滿當當，有幾本因為翻閱次數太多，書脊已經磨出了毛邊。書桌上攤著一卷沒讀完的《資治通鑒》，旁邊壓著一方舊硯臺，墨池裏的墨已經幹了。沈懷瑾在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封折好的信上——那是前日戶部周敘白遞來的，信中說朝廷擬於下月討論翰林院的歲考事宜，讓他早做準備。
歲考。沈懷瑾苦笑了一下。他這個翰林院大學士，自從去年被三司拿去問話之後，雖然憑蕭燼嚴呈上的暗賬洗清了冤屈、官覆原職，可朝中的冷眼並沒有因為他的清白而消散。同僚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裏誰不議論"沈家攀了靖北侯這門親"？他的歲考評語如何，不取決於他的學問，取決於朝堂上的風向。
他把信放下，目光落在書架最下面一格。那裏放著一只舊匣子，匣子是沈清辭小時候用來裝筆墨的，上面刻著一枝蘭花，是她自己畫的，刻工粗糙，但線條認真。他沒有打開，只是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女兒出嫁那天的情形。那天也是春天，桃花開得正好，沈清辭穿著嫁衣從蘭若院出來，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給他磕了三個頭。他當時站在那裏，想說很多話，想說"爹對不起你"，想說"要是委屈了就回來"，可那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裏，最後只擠出一句"好好的"。她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花轎，從頭到尾沒有哭。
他後來聽沈母說，清辭在花轎裏哭了。她不願意讓任何人看見。
今天他看見的女兒不一樣了。面色紅潤，眉眼舒展，坐在那裏喝茶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說話的語氣沈穩而從容，偶爾看向蕭燼嚴的時候，眼底會不自覺地彎一下——那是一種被人好好對待才會有的松弛感。她不再像出嫁前那樣，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一張平靜的面孔底下。她像一棵被壓在石頭下的樹苗，終於從縫隙裏伸展出了枝葉。
還有蕭燼嚴。他原以為這個少年將軍不過是看在皇帝賜婚的份上勉強接納了女兒，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今天那個人——彎腰行禮，叫他"岳父大人"，主動斟茶，全程微微前傾著身子聽他講話。那些動作不像是在表演，一個在戰場上殺過人的將領，不需要在一個翰林面前演戲。他是真的在意。
沈懷瑾從書桌的暗格裏取出了一本薄薄的賬冊。這是沈府這一年的家用開支，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炭火四十兩，米面三十兩，修繕屋漏八兩，下人工錢十二兩，加上雜七雜八的用度，全年不到一百五十兩。對比將軍府今日送來的那兩車禮，光錦緞和藥材就不止這個數。他把賬冊合上，沒有嘆氣，只是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他是清官，一輩子不貪不占，清清白白。可清白換不來寬裕，也換不來朝中的話語權。去年軍餉案牽連他的時候，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他說過一句話，只有他的女兒——一個剛嫁進將軍府不到半年的小姑娘，默默地把證據查了出來，交給了蕭燼嚴。他是在事情了結之後才從沈母口中得知這些的，當時他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夜，既心疼又驕傲，更多的是愧疚——本該是他護著女兒的，到頭來反而是女兒在護他。
院墻外傳來幾聲犬吠，遠處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一更天了。沈懷瑾把賬冊收進暗格，重新拿起了那封周敘白的信。歲考的事他不能不準備，可心裏擱著的事不是歲考。他想著蕭燼嚴臨走時說的那句"過幾日再來拜望"，想著那年輕人提到他的邊策論時眼睛裏的認真——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的讀過。一個武將，願意在拜訪岳父之前翻一本文官的策論，這份用心，比任何聘禮都重。
沈母端著一碗銀耳羹推門進來，看見他坐在桌前，把碗放在他手邊。"還在想呢？"
沈懷瑾擡頭看她，發現她的眼眶也是紅的。
"她過得好。"沈母坐到他對面，聲音有些啞，"你沒看見她發間那支簪子嗎？她出嫁前可沒有那樣好的東西。"她停了一下，又說，"她是笑著走的。上次回門，她也是笑著走的，可那次我一看就知道笑得勉強。這次不一樣。"
沈懷瑾沒有說話，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溫熱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忽然想起清辭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她發高燒，他守了她一整夜，第二天燒退了，她睜開眼睛第一句話是"爹，你眼睛怎麽紅了"。他當時說"是風吹的"。她不信，但也沒有拆穿。
"寫封信吧。"沈母說，"告訴她家裏一切都好，讓她別惦記。"
沈懷瑾點了點頭。等沈母走後，他鋪開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再寫，又停筆。紙上最後只留下一行字——"清辭吾兒，見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他今年五十有二，一輩子讀聖賢書、行方正事，從不輕易落淚。可今天看著女兒坐在客廳裏喝茶的樣子，看著那個曾經冷待她的男人老老實實地給她母親斟茶賠罪，他的心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
他沒有哭。只是把信折好裝進信封，放在桌上，準備明日讓張叔送去將軍府。
此時，將軍府正院暖閣裏，沈清辭正坐在燈下翻賬冊。翻著翻著，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了賬冊，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秋霜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在寫信，問了一句："夫人寫給沈老爺的？"
"嗯。"她頭也沒擡地寫，"告訴父親，我一切都好。"
秋霜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沈清辭把信寫完，吹幹墨跡，折了兩折。信紙上只有幾句話，最後一行是："女兒如今很好，請父親母親安心。勿念。"
窗外春風拂過，正院廊下那盆臘梅已經落盡了最後一片花瓣，旁邊新栽的桃花卻冒出了飽滿的花骨朵。兩封信，一封從城西往東，一封從城東往西，明日都會送出去。兩個最親的人，隔著大半個永安城，在同一個晚上寫下了幾乎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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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勸了他兩回，他才轉身往回走，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桌上還沒來得及撤的茶點——桂花糕、松子糖、棗泥酥，碟子旁邊多了幾樣將軍府送來的東西，錦緞盒子還沒拆封，系著的紅綢帶在燈火下格外鮮亮。他沒有停留，徑直走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三面墻都是書架，架子上的書排得滿滿當當，有幾本因為翻閱次數太多，書脊已經磨出了毛邊。書桌上攤著一卷沒讀完的《資治通鑒》，旁邊壓著一方舊硯臺，墨池裏的墨已經幹了。沈懷瑾在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封折好的信上——那是前日戶部周敘白遞來的，信中說朝廷擬於下月討論翰林院的歲考事宜，讓他早做準備。
歲考。沈懷瑾苦笑了一下。他這個翰林院大學士，自從去年被三司拿去問話之後，雖然憑蕭燼嚴呈上的暗賬洗清了冤屈、官覆原職，可朝中的冷眼並沒有因為他的清白而消散。同僚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裏誰不議論"沈家攀了靖北侯這門親"？他的歲考評語如何，不取決於他的學問，取決於朝堂上的風向。
他把信放下，目光落在書架最下面一格。那裏放著一只舊匣子，匣子是沈清辭小時候用來裝筆墨的，上面刻著一枝蘭花，是她自己畫的，刻工粗糙，但線條認真。他沒有打開，只是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女兒出嫁那天的情形。那天也是春天，桃花開得正好，沈清辭穿著嫁衣從蘭若院出來，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給他磕了三個頭。他當時站在那裏，想說很多話，想說"爹對不起你"，想說"要是委屈了就回來"，可那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裏，最後只擠出一句"好好的"。她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花轎，從頭到尾沒有哭。
他後來聽沈母說，清辭在花轎裏哭了。她不願意讓任何人看見。
今天他看見的女兒不一樣了。面色紅潤，眉眼舒展，坐在那裏喝茶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說話的語氣沈穩而從容，偶爾看向蕭燼嚴的時候，眼底會不自覺地彎一下——那是一種被人好好對待才會有的松弛感。她不再像出嫁前那樣，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一張平靜的面孔底下。她像一棵被壓在石頭下的樹苗，終於從縫隙裏伸展出了枝葉。
還有蕭燼嚴。他原以為這個少年將軍不過是看在皇帝賜婚的份上勉強接納了女兒，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今天那個人——彎腰行禮，叫他"岳父大人"，主動斟茶，全程微微前傾著身子聽他講話。那些動作不像是在表演，一個在戰場上殺過人的將領，不需要在一個翰林面前演戲。他是真的在意。
沈懷瑾從書桌的暗格裏取出了一本薄薄的賬冊。這是沈府這一年的家用開支，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炭火四十兩，米面三十兩，修繕屋漏八兩，下人工錢十二兩，加上雜七雜八的用度，全年不到一百五十兩。對比將軍府今日送來的那兩車禮，光錦緞和藥材就不止這個數。他把賬冊合上，沒有嘆氣，只是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他是清官，一輩子不貪不占，清清白白。可清白換不來寬裕，也換不來朝中的話語權。去年軍餉案牽連他的時候，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他說過一句話，只有他的女兒——一個剛嫁進將軍府不到半年的小姑娘，默默地把證據查了出來，交給了蕭燼嚴。他是在事情了結之後才從沈母口中得知這些的，當時他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夜，既心疼又驕傲，更多的是愧疚——本該是他護著女兒的，到頭來反而是女兒在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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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封信吧。"沈母說，"告訴她家裏一切都好，讓她別惦記。"
沈懷瑾點了點頭。等沈母走後，他鋪開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再寫，又停筆。紙上最後只留下一行字——"清辭吾兒，見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他今年五十有二，一輩子讀聖賢書、行方正事，從不輕易落淚。可今天看著女兒坐在客廳裏喝茶的樣子，看著那個曾經冷待她的男人老老實實地給她母親斟茶賠罪，他的心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
他沒有哭。只是把信折好裝進信封，放在桌上，準備明日讓張叔送去將軍府。
此時，將軍府正院暖閣裏，沈清辭正坐在燈下翻賬冊。翻著翻著，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了賬冊，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秋霜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在寫信，問了一句："夫人寫給沈老爺的？"
"嗯。"她頭也沒擡地寫，"告訴父親，我一切都好。"
秋霜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沈清辭把信寫完，吹幹墨跡，折了兩折。信紙上只有幾句話，最後一行是："女兒如今很好，請父親母親安心。勿念。"
窗外春風拂過，正院廊下那盆臘梅已經落盡了最後一片花瓣，旁邊新栽的桃花卻冒出了飽滿的花骨朵。兩封信，一封從城西往東，一封從城東往西，明日都會送出去。兩個最親的人，隔著大半個永安城，在同一個晚上寫下了幾乎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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