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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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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滿意

沈清辭查賬的事,是在第七天有了結果的。

她讓趙平去核對名冊上那幾個"吃空餉"的人——劉全、孫福、趙小六。趙平查了三天,回來覆命時臉色不太好看。三個人確實不存在,月例和工錢每月照發,銀子走的是府裏的"雜支"項,經手人是前任管事王貴。王貴早在年前便被逐出府了,可這條線他走了一年多,銀子到底進了誰的口袋,趙平查不清。

"銀子是從哪個月開始領的?"沈清辭問。

"回夫人,是去年正月。"

去年正月。沈清辭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那時她剛嫁進府不久,住在靜思苑裏,連正門朝哪邊開都不太清楚。王貴是老管事,在府裏經營多年,趁著她不受寵、蕭老夫人精力不濟的那段日子,往名冊裏塞了幾個假人,月月領銀,神不知鬼不覺。

她又問了修繕賬的事。趙平拿來了去年秋天修回廊的單據,上面的工料明細寫得密密麻麻,可她拿去和市面上松木桐油的價格一對,差了將近三倍。經手人是一個叫"鄭木匠"的外雇匠人,趙平去查了,鄭木匠確實來幹過活,但只來了三天,拿的工錢是三十兩——和松木欄桿的實際價值剛好吻合。剩下的五十兩,走的也是"雜支"。

兩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前任管事王貴。

可王貴已經被逐出府了,人不在,賬卻還掛在名冊上。沈清辭把所有的證據整理好,單子列得清清楚楚,吃空餉三項一年一百二十兩,虛報修繕一項五十兩,合計一百七十兩。她把單子收進匣子裏,沒有立刻聲張。

她先去了西廂。

蕭老夫人正在院裏曬太陽。春日的光暖融融的,她坐在廊下一把藤椅上,膝上搭著條薄毯,周嬤嬤在旁邊替她揀茶葉。看見沈清辭來了,蕭老夫人招了招手:"來了?坐,周嬤嬤,倒茶。"

沈清辭在她旁邊坐下,把匣子放在桌上。"母親,兒媳查賬查出了些東西,想請母親過目。"

蕭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接過匣子打開。裏頭是沈清辭整理好的幾張紙——名冊上的假人、修繕單上的虛報、銀子流向的推算,一筆一筆,條理分明。蕭老夫人一頁一頁看完,沒有說話,把紙放回匣子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王貴。"蕭老夫人說了這兩個字,語氣淡淡的,但沈清辭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兒媳也是這樣想的。"沈清辭說,"王貴已經離府,人追不回來了,可這條線不能斷在這裏。名冊上還有他的舊關系,修繕那頭的外雇匠人也未必只有一個鄭木匠。兒媳想請母親示下,這幾個人怎麽處理。"

蕭老夫人擱下茶盞,看了她一會兒。那個目光不是審視,是一種沈清辭不太能在別人臉上看到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對自己當初看走眼的一點點補償。

"你做得很好。"蕭老夫人說。

這四個字說得平平靜靜的,但沈清辭聽得出裏頭的分量。這位老人一輩子在將軍府當家主母,見過的人、管過的賬、處理過的事比她多出幾十年。能讓她說出"做得很好"四個字,不是輕易的事。

"名冊的事,你去和趙平說,把那三個名字劃了,月例從下月起停發。"蕭老夫人拄著拐杖站起來,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利落,"修繕那頭,把近三年的單據都調出來重新核對。外雇匠人的名冊,讓趙平重新造一份,以後每項修繕完工,經手人簽字畫押,我也要過目。"

她說著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看沈清辭:"對了,你手底下的人夠不夠用?查賬這種事,不能光靠你一個人翻。"

"秋霜幫我核對了修繕賬,碧桐管著名冊,吳嫂子跑腿傳話,暫時夠用。"

蕭老夫人點了點頭。"不夠的話跟周嬤嬤說,從我院裏撥人過去。你管著整個府的事,手腳得放開。"

沈清辭應了一聲。蕭老夫人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這回沒回頭,只是說了句:"清辭,中饋交給你,我放心。"

這句話說完她就走了,拄著拐杖,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很直。周嬤嬤跟在後面,經過沈清辭身邊時低低地笑了一聲,什麽都沒說。

沈清辭在西廂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春風吹過來,把廊下的藤蘿花吹得晃了晃。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空匣子,彎了彎嘴角。

她想起剛嫁進府的時候,第一次去給蕭老夫人請安,蕭老夫人連茶都沒叫人倒,只說了句"往後在院子裏安分些便好"便打發她走了。那時候她連蕭老夫人的正眼都沒討著,如今這位老人肯替她撐腰,肯撥自己院裏的人給她用,肯當面說"我放心"——這中間隔了將近一年的光陰,隔了敬茶時的冷待、流言裏的清白、軍餉案中的暗賬,隔了太多太多的事。

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是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晚間蕭燼嚴回正院的時候,沈清辭正在暖閣裏重新謄抄名冊。他把兵書放在桌上,繞到她身後看了一眼,看見她紙上寫的幾個名字旁邊都畫了紅色的叉。

"怎麽了?"他問。

"查出來了,三個吃空餉的,一個虛報修繕的,都是王貴留下的舊賬。"她頭也沒擡地謄寫,"母親幫我定了處置章程,名冊劃人,修繕重查三年,外雇匠人以後簽字畫押。"她擱下筆揉了揉手腕,墨跡還沒幹透,紅色的叉在燈火下格外分明。

他在旁邊坐下來,沒有追問細節。她寫字的時候他不說話,只是把炭盆往她那邊挪了挪,又把茶盞端起來摸了摸——涼了,替她換了一盞熱的。

她寫完最後一個名字,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擡頭看見他正端著熱茶等她,像一尊不太耐煩的侍女像。她忍不住笑了。

"母親今日說了四個字。"她接過茶盞。

"什麽?"

"'做得很好。'"

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兵書,好像沒聽見一樣。可她看見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分明是高興的,只是不肯表現出來。

"還有一句,"她低頭喝茶,睫毛擋住了眼睛裏的笑意,"母親說'中饋交給你,我放心'。"

他翻書的手停住了。沈默了兩秒,他開口說了句聽起來毫不相幹的話:"明天下值早些,我去校場看陸雲舟那小子練兵,趕得上陪你用晚膳。"

她擡頭看他。他沒有看她,眼睛盯著兵書上一個字,但嘴角那條線微微往上翹了一點——很輕,很快,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幾乎看不出漣漪,但她看見了。

暖閣裏的炭火燒得正旺,茶盞裏的碧螺春冒著細細的熱氣。她低頭喝茶,他翻兵書,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可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安安靜靜的、暖融融的東西,像春天本身一樣——不需要說出口,它就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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