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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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日常

沈清辭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欞的格子把晨光切成一方一方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像被人捧在手心裏的溫度。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碰到了一片溫熱的胸膛,指尖觸到皮膚時兩個人同時醒了。

蕭燼嚴低頭看她。她蜷在他懷裏,頭發散了一枕,寢衣的領口歪到了肩膀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和幾道淺淺的紅痕。他的目光在那幾道紅痕上停了一瞬,耳根慢慢熱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攏了攏她的衣領。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睡醒的悶。

她"嗯"了一聲,沒有擡頭,把臉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她的耳朵尖紅透了,從耳垂一直燒到了耳廓,偏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看見了,沒有拆穿,只是彎了彎嘴角——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他自己都沒察覺,柔和得不像靖北侯的表情。

外頭傳來碧桐極輕極輕的腳步聲,銅盆放在門口的聲音小得像怕驚動什麽人,然後是一溜煙跑遠的動靜。過了一會兒,秋霜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更小了:"小姐……熱水備好了,早膳也溫在竈房,什麽時候用?"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從他懷裏坐起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日一樣:"先擱著,我一會兒起來。"

門外安靜了。她低頭整理寢衣的時候,他的手指從後面伸過來,替她把散在背後的頭發攏到一邊。動作很輕很慢,指腹從她的耳後滑到發尾,像在捋一匹上好的絲綢。她的臉又熱了一層,拍了拍他的手:"別鬧,該起了。"

他收回手,嘴角還彎著。

用早膳的時候,碧桐和秋霜的眼睛全程不敢往侯爺身上看。蕭燼嚴倒是坦然得很,端著碗喝粥的樣子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除了他給沈清辭夾菜夾了三次,自己碗裏空著也忘了添。秋霜盛了一碗粥遞過去,他接過來說了聲"多謝",秋霜受寵若驚地退了半步。

周嬤嬤是巳時來正院的。

她端著一盅紅棗桂圓補湯,說是蕭老夫人一早就讓竈房燉上的。周嬤嬤把湯盅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目光在沈清辭和蕭燼嚴之間轉了一圈,嘴角彎了彎,什麽也沒多說,只說了一句:"老夫人說,讓少夫人好生歇著,這兩日不必去請安。"

沈清辭的耳根又紅了。蕭燼嚴面色如常地"嗯"了一聲,端起那盅補湯嘗了一口,皺了皺眉——太甜了——然後遞給她。她接過來低頭喝,用碗沿擋住了半張臉。她在心裏想,蕭老夫人什麽都知道,周嬤嬤什麽都知道,大約整個正院的人都知道——只有她和他在這裏裝作若無其事。

周嬤嬤退出去之後,正院裏安靜了一瞬。沈清辭放下湯碗,看了他一眼。他正拿筷子撥弄碟子裏的醬菜,察覺到她的目光,擡眼看回來。

"怎麽了?"

"……沒什麽。"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日子就這樣過了下去。

搬進正院之後的生活,和從前在靜思苑的日子截然不同。每日清晨碧桐送來洗漱的熱水,他已經醒了,替她把衣裳從衣架上取下來搭在床邊,順手把她的鞋擺正——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其自然,好像做了一輩子似的。她洗漱的時候他坐在桌邊等,偶爾翻兩頁她昨晚看到一半的書,翻完還把折角替她撫平。

他用早膳的速度比從前慢了許多。從前在校場三口兩口扒完就跑,現在坐在桌邊一口一口吃,時不時往她碗裏夾一筷子菜——每次都是她愛吃的,他自己碗裏的倒是不怎麽動。孟嬤嬤今天做了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盞銀耳紅棗羹、兩碟小菜,他嘗了一口銀耳羹覺得不夠甜,站起來親自去竈房舀了一勺蜂蜜回來攪進去,端到她面前。孟嬤嬤在後廚看見這一幕,拿著勺子楞了好一會兒。秋霜私下跟碧桐嘀咕過一回:"侯爺從前吃相可利索了,自打搬進正院,一頓飯能吃半刻鐘。"

碧桐捂著嘴笑。

陸雲舟是第三天來正院送軍報的時候撞見這一幕的。蕭燼嚴坐在正院東廂的窗下翻軍報,沈清辭坐在旁邊給一件冬衣縫領口,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他擡頭看她的時候她低下頭,她擡頭看他的時候他翻一頁軍報——兩個人像在玩什麽默契的游戲。

"侯爺,北疆軍報。"陸雲舟把折子遞過去,眼睛卻忍不住往沈清辭身上瞟了一眼。

蕭燼嚴接過折子,註意到他的眼神,淡淡地說了一個字:"看。"

陸雲舟縮了縮脖子。"屬下沒看什麽,屬下就是來送軍報的。"他說完,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侯爺氣色不錯,是不是少夫人照顧得好?"

蕭燼嚴的耳朵尖紅了一層。"還有事?"

"沒了沒了。"陸雲舟抱著頭盔轉身就跑,跑到院門口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他一路小跑回演武場,對等在那裏的幾個副將擠眉弄眼:"侯爺在正院呢,別去打擾。"

幾個副將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誰也沒再問。有個嘴快的低聲嘀咕了一句:"侯爺這氣色,怕是一夜沒——"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悻悻地閉了嘴。

第十天的傍晚,沈清辭坐在正院暖閣的窗邊看書。暖閣朝南,冬天的日頭照進來懶洋洋的,她看著看著就歪在引枕上睡著了。蕭燼嚴從書房回來的時候看見她歪在窗下,書扣在胸口,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把書輕輕從她手裏抽出來,替她合好,又拿了條薄毯蓋在她身上。毯子搭到一半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半睡半醒地叫了一聲:"……燼嚴。"

他楞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從"侯爺"到"你",從來沒有叫過"燼嚴"兩個字。也許是因為剛睡醒還沒回過神來,也許是覺得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那些客套的稱呼了。她叫完之後自己也楞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想改口,又沒有改。

他在她面前蹲下來,目光柔和得不像話。"再叫一次。"他說。

她看著他,臉頰浮上薄薄的紅暈,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過了片刻,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燼嚴。"

他伸手把她攏進懷裏,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悶悶地說了一句:"我等了好久。"

窗外的臘梅在冬日的暖陽裏靜靜地開著,花香隔著窗紙飄進來,淡淡地繞了一圈。暖閣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盆裏的銀霜炭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正院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像炭盆裏的火一樣,不起眼,卻一直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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