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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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感動

蕭燼嚴是被指尖的溫度弄醒的。

他以為自己夢到了什麽暖和的東西,等意識慢慢回來,才發現自己的手被握在一只掌心裏——沈清辭的手。她靠在枕上,偏著頭看他,眼神還帶著燒退後的朦朧,但手指攥得很緊,像是怕他抽走似的。他沒有抽,楞了片刻,喉結動了動,嘴唇張了張,最後只說了兩個字:"醒了?"

沈清辭松開他的手指,往被子裏縮了縮,聲音還有些啞:"侯爺守了一夜?"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擡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掌心觸到的溫度比昨夜低了許多,眉心的結終於松了一些。"還燒,但沒有昨夜厲害。"他說著站起身來,中衣袖口蹭過被面,她這才看見他只穿了一件中衣,外袍還壓在她身上,松木和墨香的氣息裹著薄薄一層冬夜的寒意。她想說什麽,他已經大步走了出去。

秋霜很快端了熱水進來,碧桐隨後跟進來,一手端著小米紅棗粥,一手端著一碟小菜。沈清辭洗了臉換了帕子,靠在床頭喝粥。粥熬得稠,紅棗煮得軟爛,甜絲絲地暖進胃裏。她剛喝了半碗,秋霜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侯爺一大早讓人在藥裏加了蜜,問了兩遍加多少合適,王大夫說可以,他才放心的。"

沈清辭端著碗的手頓了頓,低頭又喝了一口,沒有說話。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邊那把椅子,椅面上有一道淺淺的褶痕,是他坐了一夜壓出來的。銅手爐還擱在床頭,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從梳妝臺旁拿過來的,爐中的炭換過了新的,摸上去溫熱。

辰時過半,蕭燼嚴又來了。他換了衣裳,石青武袍換成藏藍常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只是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覆了薄薄一層霜。他手裏端著一碗藥,走到床邊擱下,又從袖中摸出一只小紙包擱在碗旁邊——油紙折的,折痕歪歪扭扭,邊角壓了好幾道,像是折了三四次也沒折出想要的形狀。

"什麽?"她問。

"蜜餞,梅子做的。"他說,"萬一藥還是苦,含一顆。"

沈清辭看著那只紙包,油紙是最普通的那種,上面還沾了一點墨漬,大約是他從書房隨手拿的。她伸手拿過來,沒有打開,只是捏了捏。"侯爺不必這麽麻煩。"她說。

蕭燼嚴的耳朵尖又紅了——這是第三次了——他偏過頭,裝作在看窗外那棵臘梅樹。"不麻煩。"他說,"吃藥。"

藥還是苦的,加了蜜好了些,後味仍然發澀。沈清辭皺著眉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他把那包蜜餞推到她手邊。她拿了一顆含在嘴裏,梅子的酸甜慢慢化開,一點一點沖淡了舌根的苦。他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看她含完了一整顆,才把紙包拿回去擱在桌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窗外的麻雀在臘梅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吵得屋裏反而更安靜了。她含著蜜餞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椅臂,節奏很慢,像在等什麽人入睡。她便閉上了眼。

午後他又來了一趟,這次帶了一本《水經註》,說是書房裏隨手拿的,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翻開看了兩頁就擱在膝頭不動了。沈清辭斜靠在枕上,餘光看見他每隔一會兒就擡眼往她這邊瞟一眼——看被子有沒有蹬開,看她的眉頭有沒有皺起來,看額頭上的帕子有沒有歪。碧桐進來換帕子時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桌上那碗藥的藥渣還沒有收走,碗底剩了一層褐色的沈澱,藥碗旁邊擱著那只歪歪扭扭的油紙包,像是他放在那裏隨時準備遞過來的。

"侯爺不去書房處理軍務?"她問。

"陸雲舟會處理。"他翻了一頁,眼睛沒看字。

"昨日北疆急報——"

"他昨晚送來,我批完了。"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不錯。

沈清辭沒有再問。她知道他不會提起那句"天大的事明天再說",就像他不會主動告訴她,藥裏的蜜是他一早問了兩遍才讓人加的,蜜餞紙包是他折了三四次才折成那個歪歪扭扭的樣子,他坐在窗邊翻開的書兩頁都沒看完——他不是來看書的,他是不放心走。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說,但她每一件都看見了。

傍晚,燒已經完全退了。

蕭燼嚴又來了,這次什麽都沒帶,兩手空空走進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她靠在床頭翻賬冊,翻了兩頁就停住了,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心思根本不在賬目上。

"好些了?"他問。

"好多了。"她放下賬冊。

兩人對視了一瞬,他先移開了目光。"明日讓王大夫再來診一次脈,你先歇著。"他轉身要走。

"侯爺。"她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多謝你。"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覺得太輕了。他守了她一整夜,把北疆急報擋在門外,把外袍給了她自己穿著中衣在冬夜裏守到天亮,在藥裏加了蜜,折了三次紙包,坐在窗邊假裝看書守了整整一個下午——"多謝"兩個字怎麽夠。但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她讀過那麽多年的書,背過那麽多詩文,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笨拙。

他回過頭來。燈火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像寒潭裏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還沒有散。

"不用謝。"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應該的。"

門輕輕闔上,腳步聲沿著回廊漸漸遠了。沈清辭坐在床上,抱著那件還沒有還他的石青色外袍,松木和墨香的氣息隔著衣料滲進來,帶著他體溫的餘韻。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外袍的領口,沒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想,她大概不需要再分析了。

從前她列過一張單子——感激、愧疚、老夫人授意、他對我有意——四種可能。她排除了前三種,唯獨不敢想第四種。不是不敢相信,是不敢高興,怕燙了手,怕縮回去之後更冷。可現在她不用排除了。不是因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那些細枝末節——藥裏的蜜,折了三次的紙包,窗邊兩頁沒看完的《水經註》。這些事情,感激不會做到這個份上,愧疚做不到這麽細致,老夫人授意更不可能。

只有一個人在意另一個人到了骨子裏,才會笨拙到這種程度。

她信了。不是"也許",不是"大概",是實實在在地信了。

夜深了,秋霜進來添炭的時候看見少夫人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賬冊,手邊擱著一只歪歪扭扭的油紙包。她沒有在看賬冊,也沒有打開那包蜜餞,只是偶爾擡眼望向窗外——靜思苑的回廊對面,隔著半個院落,書房的燈還亮著。

秋霜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屋子裏只剩下炭火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和她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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