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府中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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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府中改觀
沈清辭查賬查出的第一件事，是采買上的貓膩。
庫房采買是由管事劉婆子經手的，這位劉婆子在府裏做了十二年的采買，從前一直由蕭老夫人親自過目賬目，這兩年老夫人精力不濟，便把采買的事全權交給了她。沈清辭把她經手的賬冊翻了三遍，又讓秋霜去庫房把實物的底單調出來一筆一筆對，三天之後把結果整理成了一份清單，擱在了蕭燼嚴的書案上。
清單上寫得清清楚楚：過去一年，劉婆子經手的綢緞采買，報賬價比市價高出三成；銀霜炭的用量比前年多了一倍，但各院實際領到的數量並未增加；庫房裏登記在冊的上等白瓷茶具十二套，實際只有八套。
她沒有寫結論，只列了數字。但數字會說話。
蕭燼嚴看完清單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把清單放下，對趙平說了一句話："把劉婆子叫來。"
趙平去傳人的工夫，蕭燼嚴又把清單看了一遍。沈清辭的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和他見慣的幕僚文書截然不同。她列數字的方式也很講究——不是堆在一起讓人看得頭昏眼花，而是按類目分了綢緞、炭火、瓷器、食材四個大類，每個大類下面又按月份排了明細，異常的數目用朱筆圈了出來，旁邊附了市價和差價。他翻了翻，最後目光停在最後一行小字上："以上僅為近一年數據，若追溯更早，差額可能更大。"
她連後手都想好了。
劉婆子被帶進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好了。她大概已經聽說新少夫人在查賬，心裏早就不安，被趙平叫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蕭燼嚴沒有跟她廢話，把清單往桌上一拍。
"綢緞貴三成，炭火多報一倍，瓷器少了四套。"他的聲音很平，"你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劉婆子撲通一聲跪下了。她哆哆嗦嗦地辯解說綢緞是鋪子漲了價，炭火是各院多領了她只能多報，瓷器是她前陣子盤點時摔了兩套還沒來得及補——理由一套一套的，說得磕磕巴巴但邏輯還勉強湊合。蕭燼嚴聽完了，沒接話，只看了趙平一眼。
趙平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念了三個鋪子的名字和地址。"屬下今早去城南問了價，綢緞的市價和少夫人查的一模一樣。三成差價，一年下來折合白銀一百四十兩。"
劉婆子的臉色從不好變成了死灰。
"一百四十兩。"蕭燼嚴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采買十二年，我懶得算你一共吃了多少。今日起，你不用再來當差了。多領的銀子，從你兒子的工錢裏扣，每月扣二兩，扣完為止。"
劉婆子哭著被拖了出去。
趙平處理完這事，回到書房覆命的時候，蕭燼嚴正站在窗前看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冬天的槐樹光禿禿的，只剩幾根灰褐色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上。
"侯爺，"趙平猶豫了一下，"少夫人的賬查得……很細。屬下此前竟不知劉婆子有這些貓膩。"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蕭燼嚴頭也沒回，"以後府裏的賬，先經她的手再看我的。"
趙平心裏一凜，應了一聲"是"，退了出去。
消息傳得很快。劉婆子被撤的那天下午，府裏各個院子就都知道了。新少夫人不僅管了中饋，還真刀真槍地查起了賬，頭一個就拿十二年老資歷的劉婆子開了刀。一時間各院的管事婆子都人心惶惶，有幾個心裏有鬼的連夜把自家的賬目重新過了一遍，生怕下一個被叫去書房的是自己。
靜思苑的門前也變了氣象。
從前沈清辭出門，廊下的婆子見了她頂多點個頭便忙著去做自己的事。如今她走過回廊，沿途的婆子丫鬟都主動停下來行禮問安，有幾個以前對她愛答不理的管事婆子，如今見了面笑得比花還燦爛，一口一個"少夫人"叫得又甜又勤。
沈清辭對這種變化看得很淡。她照常翻賬冊、核庫存、理人事，每天辰時出門，午時回靜思苑吃飯，下午繼續核對，傍晚把當日整理出的條目寫成簡報送去書房。春桃貼身伺候她的起居梳妝，秋霜幫她跑腿傳話，碧桐管著院裏的一應雜事，吳嫂子把靜思苑的飲食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日子忙碌但井井有條，比從前獨坐在冷院裏看書的日子充實了許多。
第七天的時候，趙平親自送了一份名冊來靜思苑。
名冊上列的是府中所有管事、婆子、丫鬟、小廝的名單，按院子分了類，每個名字後面註了職務、入府年份、月例銀數。這是蕭燼嚴讓趙平送來的——管中饋不能只管賬不管人，要理清賬目，先得理清人事。
沈清辭接過名冊，翻了兩頁，忽然問趙平："趙管事，府裏現在的丫鬟婆子，一共有多少人？"
"回少夫人，算上外院的小廝和粗使婆子，一共一百三十七人。"
"各院管事呢？"
"正院兩位管事嬤嬤，各院一位管事婆子，加上外院庫房、廚房、馬房的管事，一共十二位。"
沈清辭點了點頭，在名冊上做了個標記。"辛苦趙管事了。"
趙平走後，秋霜湊過來看了一眼名冊，小聲道："小姐，趙管事以前可從來沒這麽客氣過。"
"因為他怕了。"沈清辭翻著名冊，語氣淡淡的，"劉婆子十二年老資歷說撤就撤，他做了十幾年管家，不比劉婆子多幾分警醒才怪。"
秋霜忍不住笑了一聲。"那您打算怎麽處置他？"
"不處置。"沈清辭擡起頭看了秋霜一眼，"能用的人不打壓，只敲打。趙平做事利落，對侯爺忠心，只是從前沒人盯著他，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如今有人盯著了，他自己會收束。"
她說著，提筆在名冊趙平的名字旁邊添了一個小註：可用，需定期核查。
窗外傳來碧桐的聲音，她在院子裏和吳嫂子說話，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帶著笑意。"吳嫂子你聞聞，孟嬤嬤今日做的桂花糕比昨日還香。"
"少貧嘴，"吳嫂子的聲音壓低了些，"趕緊把少夫人的茶換了，涼了都。"
沈清辭聽著院子裏的說笑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間院子從前安靜得像座廟，下人經過都繞著走，如今有了人聲、有了煙火氣，連那棵臘梅都好像開得更精神了些。
她低下頭，繼續翻名冊。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戴著白鹿皮手套的手上，光影柔和而安靜。
傍晚的時候，趙平又來了。這回他不是來送東西的，而是來傳話——侯爺說，今日的書房簡報不必送了，改明日一並呈上。沈清辭應了一聲，把已經寫好的簡報折好放進信封，擱在案角。
趙平走後，秋霜端了晚膳進來。孟嬤嬤今日做了蓮藕排骨湯，湯色清亮，排骨燉得酥爛，蓮藕粉糯。沈清辭喝了一碗，吃了半碟碧桐蒸的山藥糕，擱了筷子。
"對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被劉婆子克扣的銀霜炭差額，查清是哪幾個院子的了嗎？"
秋霜點了點頭。"碧桐去問過了，主要是靜思苑和我們隔壁的小廚房。劉婆子報的是各院平均分配，實際上炭火都截去了正院和棲霞院，偏僻的院子分到的不足四成。"
沈清辭的筷子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說話。不足四成。她去年冬天在靜思苑裹著薄被看書的那些夜晚，外面飄著雪，炭盆裏的火燒得有氣無力，原來不是銀子不夠，是銀子被人吃了。
"知道了。"她平靜地說，"明日列一份新的炭火分配方案，按各院實際居住人數重新核算。"
"是。"
夜深了，靜思苑的燈還亮著。沈清辭坐在桌前，白鹿皮手套上沾了些許墨漬，名冊翻了大半，旁邊摞著三張寫滿批註的紙。窗外臘梅的清香順著夜風飄進來，清冽而幽遠。她擡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色清寒，照得院子裏那棵臘梅樹的影子落在青磚地上，像一幅淡墨畫。
她低下頭，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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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查賬查出的第一件事，是采買上的貓膩。
庫房采買是由管事劉婆子經手的，這位劉婆子在府裏做了十二年的采買，從前一直由蕭老夫人親自過目賬目，這兩年老夫人精力不濟，便把采買的事全權交給了她。沈清辭把她經手的賬冊翻了三遍，又讓秋霜去庫房把實物的底單調出來一筆一筆對，三天之後把結果整理成了一份清單，擱在了蕭燼嚴的書案上。
清單上寫得清清楚楚：過去一年，劉婆子經手的綢緞采買，報賬價比市價高出三成；銀霜炭的用量比前年多了一倍，但各院實際領到的數量並未增加；庫房裏登記在冊的上等白瓷茶具十二套，實際只有八套。
她沒有寫結論，只列了數字。但數字會說話。
蕭燼嚴看完清單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把清單放下，對趙平說了一句話："把劉婆子叫來。"
趙平去傳人的工夫，蕭燼嚴又把清單看了一遍。沈清辭的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和他見慣的幕僚文書截然不同。她列數字的方式也很講究——不是堆在一起讓人看得頭昏眼花，而是按類目分了綢緞、炭火、瓷器、食材四個大類，每個大類下面又按月份排了明細，異常的數目用朱筆圈了出來，旁邊附了市價和差價。他翻了翻，最後目光停在最後一行小字上："以上僅為近一年數據，若追溯更早，差額可能更大。"
她連後手都想好了。
劉婆子被帶進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好了。她大概已經聽說新少夫人在查賬，心裏早就不安，被趙平叫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蕭燼嚴沒有跟她廢話，把清單往桌上一拍。
"綢緞貴三成，炭火多報一倍，瓷器少了四套。"他的聲音很平，"你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劉婆子撲通一聲跪下了。她哆哆嗦嗦地辯解說綢緞是鋪子漲了價，炭火是各院多領了她只能多報，瓷器是她前陣子盤點時摔了兩套還沒來得及補——理由一套一套的，說得磕磕巴巴但邏輯還勉強湊合。蕭燼嚴聽完了，沒接話，只看了趙平一眼。
趙平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念了三個鋪子的名字和地址。"屬下今早去城南問了價，綢緞的市價和少夫人查的一模一樣。三成差價，一年下來折合白銀一百四十兩。"
劉婆子的臉色從不好變成了死灰。
"一百四十兩。"蕭燼嚴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采買十二年，我懶得算你一共吃了多少。今日起，你不用再來當差了。多領的銀子，從你兒子的工錢裏扣，每月扣二兩，扣完為止。"
劉婆子哭著被拖了出去。
趙平處理完這事，回到書房覆命的時候，蕭燼嚴正站在窗前看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冬天的槐樹光禿禿的，只剩幾根灰褐色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上。
"侯爺，"趙平猶豫了一下，"少夫人的賬查得……很細。屬下此前竟不知劉婆子有這些貓膩。"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蕭燼嚴頭也沒回，"以後府裏的賬，先經她的手再看我的。"
趙平心裏一凜，應了一聲"是"，退了出去。
消息傳得很快。劉婆子被撤的那天下午，府裏各個院子就都知道了。新少夫人不僅管了中饋，還真刀真槍地查起了賬，頭一個就拿十二年老資歷的劉婆子開了刀。一時間各院的管事婆子都人心惶惶，有幾個心裏有鬼的連夜把自家的賬目重新過了一遍，生怕下一個被叫去書房的是自己。
靜思苑的門前也變了氣象。
從前沈清辭出門，廊下的婆子見了她頂多點個頭便忙著去做自己的事。如今她走過回廊，沿途的婆子丫鬟都主動停下來行禮問安，有幾個以前對她愛答不理的管事婆子，如今見了面笑得比花還燦爛，一口一個"少夫人"叫得又甜又勤。
沈清辭對這種變化看得很淡。她照常翻賬冊、核庫存、理人事，每天辰時出門，午時回靜思苑吃飯，下午繼續核對，傍晚把當日整理出的條目寫成簡報送去書房。春桃貼身伺候她的起居梳妝，秋霜幫她跑腿傳話，碧桐管著院裏的一應雜事，吳嫂子把靜思苑的飲食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日子忙碌但井井有條，比從前獨坐在冷院裏看書的日子充實了許多。
第七天的時候，趙平親自送了一份名冊來靜思苑。
名冊上列的是府中所有管事、婆子、丫鬟、小廝的名單，按院子分了類，每個名字後面註了職務、入府年份、月例銀數。這是蕭燼嚴讓趙平送來的——管中饋不能只管賬不管人，要理清賬目，先得理清人事。
沈清辭接過名冊，翻了兩頁，忽然問趙平："趙管事，府裏現在的丫鬟婆子，一共有多少人？"
"回少夫人，算上外院的小廝和粗使婆子，一共一百三十七人。"
"各院管事呢？"
"正院兩位管事嬤嬤，各院一位管事婆子，加上外院庫房、廚房、馬房的管事，一共十二位。"
沈清辭點了點頭，在名冊上做了個標記。"辛苦趙管事了。"
趙平走後，秋霜湊過來看了一眼名冊，小聲道："小姐，趙管事以前可從來沒這麽客氣過。"
"因為他怕了。"沈清辭翻著名冊，語氣淡淡的，"劉婆子十二年老資歷說撤就撤，他做了十幾年管家，不比劉婆子多幾分警醒才怪。"
秋霜忍不住笑了一聲。"那您打算怎麽處置他？"
"不處置。"沈清辭擡起頭看了秋霜一眼，"能用的人不打壓，只敲打。趙平做事利落，對侯爺忠心，只是從前沒人盯著他，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如今有人盯著了，他自己會收束。"
她說著，提筆在名冊趙平的名字旁邊添了一個小註：可用，需定期核查。
窗外傳來碧桐的聲音，她在院子裏和吳嫂子說話，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帶著笑意。"吳嫂子你聞聞，孟嬤嬤今日做的桂花糕比昨日還香。"
"少貧嘴，"吳嫂子的聲音壓低了些，"趕緊把少夫人的茶換了，涼了都。"
沈清辭聽著院子裏的說笑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間院子從前安靜得像座廟，下人經過都繞著走，如今有了人聲、有了煙火氣，連那棵臘梅都好像開得更精神了些。
她低下頭，繼續翻名冊。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戴著白鹿皮手套的手上，光影柔和而安靜。
傍晚的時候，趙平又來了。這回他不是來送東西的，而是來傳話——侯爺說，今日的書房簡報不必送了，改明日一並呈上。沈清辭應了一聲，把已經寫好的簡報折好放進信封，擱在案角。
趙平走後，秋霜端了晚膳進來。孟嬤嬤今日做了蓮藕排骨湯，湯色清亮，排骨燉得酥爛，蓮藕粉糯。沈清辭喝了一碗，吃了半碟碧桐蒸的山藥糕，擱了筷子。
"對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被劉婆子克扣的銀霜炭差額，查清是哪幾個院子的了嗎？"
秋霜點了點頭。"碧桐去問過了，主要是靜思苑和我們隔壁的小廚房。劉婆子報的是各院平均分配，實際上炭火都截去了正院和棲霞院，偏僻的院子分到的不足四成。"
沈清辭的筷子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說話。不足四成。她去年冬天在靜思苑裹著薄被看書的那些夜晚，外面飄著雪，炭盆裏的火燒得有氣無力，原來不是銀子不夠，是銀子被人吃了。
"知道了。"她平靜地說，"明日列一份新的炭火分配方案，按各院實際居住人數重新核算。"
"是。"
夜深了，靜思苑的燈還亮著。沈清辭坐在桌前，白鹿皮手套上沾了些許墨漬，名冊翻了大半，旁邊摞著三張寫滿批註的紙。窗外臘梅的清香順著夜風飄進來，清冽而幽遠。她擡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色清寒，照得院子裏那棵臘梅樹的影子落在青磚地上，像一幅淡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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