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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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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抉擇

沈清辭到書房的時候,蕭燼嚴正站在案前看地圖。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是她,明顯楞了一下。大概沒有想到她真的會來,而且來得這麽快。他下意識地將桌上的文書往旁邊推了推,像是不想讓她看到更多令人不安的東西,但隨即又停下了這個動作——她已經知道了,再藏也沒有意義。

"坐。"他指了指桌案對面的椅子。

沈清辭沒有客氣,走過去坐下。蕭燼嚴將那份三司會審的文書副本推到她面前,然後退開了兩步,靠在窗邊,似乎有意給她留出空間。

沈清辭翻開文書,一頁一頁地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不放過。軍餉撥付的時間線、銀號的名稱、經手人的畫押、最終的去向記錄——這些信息單獨看都很完整,但放在一起,漏洞就出來了。

"這裏。"她指著文書第三頁上的一行字,"北疆軍餉的撥付走的是戶部的銀庫,銀票由戶部簽發,兵部只負責核對應發人數。可這份文書上,'核準'這一欄蓋的是兵部侍郎的私印,而不是兵部尚書的官印。"

蕭燼嚴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你覺得這個印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沈清辭的指尖沿著那行字慢慢劃過,"軍餉撥付的核準流程是戶部尚書與兵部尚書聯署,兵部侍郎沒有單獨核準的權限。我父親三年前在兵部的時候,經手的都是文書流轉的雜務,從來碰不到軍餉這一塊。"

她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底部的簽名上。那是一行工整的小楷,寫著"沈懷瑾"三個字。筆跡確實是父親的風格——但沈清辭註意到,"瑾"字最後一筆的收鋒偏了。父親的字收筆習慣是向左回勾,而這個"瑾"字是向右挑出去的。

仿得很像,但不是真跡。

"這個簽名是假的。"沈清辭合上文書,擡起頭,"筆跡可以模仿到八九分像,但寫字的習慣改不了。我父親的字我看了十六年,這不是他寫的。"

蕭燼嚴沈默了一會兒。

他本來就知道這份文書有貓膩,但聽到沈清辭這麽篤定地說出來,心裏還是微微一震。不是因為她的判斷——這個判斷他也能做——而是因為她說這些話時的樣子。沒有哭天搶地,沒有驚慌失措,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抖一下。她坐在那裏,翻著那些足以將她全家拖入深淵的文書,像是在審閱一份普通的賬冊。

"你打算怎麽辦?"他問。

沈清辭沒有立刻回答。她將文書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書房裏的燭火還沒點,整個房間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暮光中。

"侯爺,"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三司會審的期限是多久?"

"最多一個月。"

"一個月。"沈清辭重覆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心裏掂量它的分量,"一個月的時間,要查出三十二萬兩銀子的真正去向,要證明文書上的簽名是偽造的,要找到幕後之人的證據——這不容易。"

"不容易,但不是做不到。"

沈清辭轉過頭看著他。燭火不知什麽時候被下人點上了,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輪廓和微微蹙起的眉。她忽然想起今早他推開靜思苑院門時的表情——那時候她看不太清,現在借著燭光才看清,他的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夜沒有睡好。

他比她先一步知道父親被牽連的事,然後第一個來告訴她。不是因為丈夫對妻子的義務,而是因為——他不想讓她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毫無準備。

沈清辭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侯爺,我有幾個想法。"她重新看向文書,語氣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克制的平靜,而是多了一種她極少展露的東西——銳利,"三司會審查的是賬面上的銀子去向,那我們就從銀子入手。三十二萬兩不是小數目,不可能憑空消失,總要有去處。戶部的銀票簽發了,銀號那邊應該有記錄。只要查到銀子真正去了哪裏,這份文書上的謊言就不攻自破。"

蕭燼嚴點了點頭:"戶部那邊的人我查不了,我現在的處境——"

"我知道。"沈清辭打斷了他,"所以我去查。"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蕭燼嚴看著她,眉頭皺得更緊了:"你?"

"我父親在朝中雖然人脈不多,但早年和幾位翰林院的同僚交情不錯。其中有一位周大人,如今在戶部任主事,分管銀庫的賬目。我小時候見過他幾面,他為人正直,若是知道我父親是被冤枉的,或許願意幫忙。"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但最終她還是說了。

"還有,我懷疑這件事的幕後之人並不只是沖著侯爺來的。"

"什麽意思?"

"侯爺想想,如果只是為了扳倒您,彈劾貪墨就夠了,為什麽要牽扯我父親?一個已經離開兵部三年的侍郎,在軍餉案中能起到什麽作用?"沈清辭的目光變得很深,"除非——牽扯我父親本身就是目的之一。讓侯爺自顧不暇的同時,也把我家拖下水,一箭雙雕。"

蕭燼嚴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確實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他一直以為沈懷瑾被牽連只是為了增加"貪墨"的說服力,但沈清辭說得對——一個兵部侍郎的簽名對軍餉案並沒有實質性的幫助,反而會讓人覺得刻意。如果不是為了增加說服力,那就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在針對蕭家和沈家同時下手。

"二皇子。"他低聲說。

沈清辭沒有接話,但她的眼神說明她已經想到了。

書房裏又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窗欞嘎嘎作響。蕭燼嚴看著對面的女人,忽然覺得她和他印象中的那個安分守己的將軍夫人很不一樣。他以前覺得她只是沈家的一個嫡女,嫁進將軍府後安安靜靜待在靜思苑裏,不惹事也不出彩。但此刻她坐在他的書房裏,翻著會審文書,條理清晰地分析案情,語氣沈穩地提出對策——這不像是一個深閨婦人能做的事。

"你確定要查?"他問,"這件事很危險。一旦被幕後之人發現你在暗中調查——"

"我知道危險。"沈清辭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她朝他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侯爺,謝謝你來告訴我。"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裏。

蕭燼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身後合上。過了很久,他才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書——第三頁上,那枚不該出現的兵部侍郎私印旁邊,有一個極淺極淡的指痕。那是沈清辭翻閱時留下的。

他伸手將文書合上,然後對著空蕩蕩的門口說了一句:"你不用謝我。"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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