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心生漣漪

關燈
第36章 心生漣漪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貴女聚會後的第二日,“靖北侯夫人才壓群芳”的說法便在京城貴女圈中傳開了。飛花令連對八輪不失手、半柱香即興賦詩驚艷四座,這些細節被添油加醋地傳了無數遍,到後來連版本都不止一個。

有人說沈清辭出口成章,才學不輸翰林院學士;有人說她那首碧桃詩意境深遠,堪稱絕句;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蘇婉凝當場氣得臉色發白,差點沒站穩。

這些話很快就傳到了將軍府裏。

這日午後,蕭燼嚴正在書房處理軍務。北疆戰事雖已暫歇,但邊境的軍報依舊一封接一封地送來,堆滿了他的案頭。他提筆批閱了一封軍報,剛擱下筆,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侯爺!侯爺!”

蕭燼嚴眉頭微皺。能在將軍府裏這麽肆無忌憚地跑來跑去的,除了陸雲舟不做第二人想。

“進來。”

門被推開,陸雲舟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副按捺不住的興奮表情。他今日沒穿甲胄,只著了一身月白長袍,腰間懸著長劍,看起來倒像是個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而不是殺伐果斷的副將。

“侯爺,你聽說了嗎?”陸雲舟一進門便急不可耐地開口。

“聽說什麽?”蕭燼嚴頭也不擡,繼續翻閱手中的軍報。

“永寧侯府的貴女聚會啊!”陸雲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壺便倒了一杯,也不管那茶已經涼了,仰頭灌了一口,“你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大風頭了!”

蕭燼嚴批閱軍報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恢覆了正常。

“說清楚。”他淡淡道。

陸雲舟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聽說蘇婉凝先是設了個陷阱,弄斷了琴弦想讓你夫人出醜,結果被你夫人當場揭穿,當眾下了蘇婉凝的面子。”

“後來蘇婉凝不服氣,又搞了個才藝比拼,先彈了首《梅花三弄》,想壓你夫人一頭。你猜怎麽著?你夫人一曲《高山流水》,直接把在場的人都聽呆了!”

他說到這裏,越講越起勁,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這還不算完,蘇婉凝又提議比詩詞,搞了個飛花令,以'春'字為令。蘇婉凝提前做了準備,以為穩操勝券,結果你夫人連對八輪,一句都沒卡殼!”

“然後呢?”蕭燼嚴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翻閱軍報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然後——”陸雲舟故意拖長了聲音,“蘇婉凝還不死心,出了個即興賦詩的題,讓你夫人以碧桃為題寫首七言絕句。蘇婉凝選碧桃是有心機的,暗諷你夫人在將軍府的處境如碧桃花一般好看不長久。”

他嘿嘿一笑,豎起大拇指:“你夫人可真絕,半柱香都沒用到就寫好了——'碧桃灼灼映雕欄,不借春風亦自歡。縱在深園無人問,芳華依舊向天展。'侯爺,你聽聽,這詩寫得,嘖嘖嘖。”

蕭燼嚴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軍報。

他沈默了一瞬,然後問:“那首詩,是什麽意思?”

陸雲舟一楞,隨即笑了起來:“侯爺,你這也不懂?那詩的意思是——碧桃花開得再好也不需要借春風的勢,就算種在深宅大院裏無人欣賞,也照樣開得燦爛。你夫人這是借花明志呢,意思就是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自有自己的芳華和氣節。”

他說著,觀察蕭燼嚴的表情,發現這位向來冷面如鐵的侯爺竟然微微蹙起了眉,似在思索什麽。

“侯爺?”陸雲舟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我知道了。”蕭燼嚴重新拿起軍報,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冷淡,“這些後宅瑣事,不必拿來煩我。”

陸雲舟撇了撇嘴,心道又來了。每次一提到夫人,侯爺就是這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嘴上說著不在意,耳朵卻比誰都尖。

“行行行,是末將多嘴了。”陸雲舟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不過侯爺,末將多說一句——你那位夫人,可不是尋常女子。蘇婉凝那樣的做派,在你夫人面前根本不夠看。”

蕭燼嚴沒有回應。

陸雲舟搖了搖頭,帶上門出去了。

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蕭燼嚴盯著面前的軍報,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碧桃灼灼映雕欄,不借春風亦自歡。

那首詩的句子不自覺地浮現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大婚那日,她穿著嫁衣端坐在床榻上,紅蓋頭下的面容他至今沒有看過。他想起敬茶那日,蕭老夫人處處刁難,她始終不卑不亢,沒有半分失態。他想起那幾次路過靜思苑時,透過院墻看見的纖細身影,安靜地讀書,安靜地刺繡,安靜得仿佛不存在。

他一直以為她是沈家送來攀附權貴的棋子,以為她和那些削尖了腦袋往將軍府鉆的女子沒什麽兩樣。

可是飛花令連對八輪、半柱香即興賦詩,這些絕不是靠攀附權貴就能做到的。

他忽然意識到,他對這個與自己拜過堂、成了親的女人,幾乎一無所知。

蕭燼嚴將手中的軍報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月白色的衣裙,簡單的流雲髻,一雙杏眼清澈而平靜。

他不知道那雙眼睛看向他時,是什麽樣的神情。

因為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案頭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蕭燼嚴在光影中靜坐了很久,直到門外傳來下人通報晚膳的聲音,他才緩緩睜開眼,起身往飯廳走去。

經過靜思苑的時候,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院門半掩著,隱約可以看見院中那棵梅樹已經抽出了新芽,枝頭泛著嫩綠的色彩。院裏很安靜,沒有聲音傳出來。

蕭燼嚴在院門口站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大步往前走去。

他沒有進去。

但他停下了。

這是第一次。

......

與此同時,城東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裏,蘇婉凝端坐在茶案前,面色陰沈。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面如冠玉,嘴角含笑,正是二皇子趙承衍。

“蘇姑娘說,沈家那個女人在宴會上出盡了風頭?”趙承衍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語氣漫不經心。

“殿下。”蘇婉凝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這個沈清辭比我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飛花令、即興賦詩,她樣樣都接住了,在場的貴女們都被她折服了。若讓她在京城貴女圈中站穩腳跟,日後只怕......”

“只怕什麽?”趙承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蘇婉凝臉上,帶著幾分審視。

蘇婉凝咬了咬唇,道:“只怕她會成為蕭燼嚴的助力,而非累贅。殿下,蕭燼嚴手握北疆兵權,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若他的後宅安穩,他便能全心全意地為太子效力。”

趙承衍微微瞇起眼睛,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幾下。

“你說得有道理。”他緩緩道,“不過蘇姑娘,你先前設的局,未免太拙劣了些。弄斷琴弦這種手段,連三歲孩童都騙不過,如何能對付沈家女?”

蘇婉凝臉色一白,低下頭去:“是婉凝考慮不周,殿下恕罪。”

趙承衍沒有理會她的請罪,只是目光幽深地望著窗外。

“蕭燼嚴那個夫人,倒是有幾分意思。”他低聲道,“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換個法子。”

“殿下有何計策?”蘇婉凝連忙問道。

趙承衍轉過頭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蘇姑娘,你說蕭燼嚴一向不近女色,對那位新夫人也冷淡得很。可若那位夫人突然成了京城中炙手可熱的人物,你覺得蕭燼嚴會作何感想?”

蘇婉凝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若能讓蕭燼嚴因為嫉妒而生出嫌隙,豈不比你我出手更加有效?”趙承衍低聲笑道,“男人嘛,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女人被旁人覬覦。”

蘇婉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明白了趙承衍的意圖。

“殿下英明。”她低聲道,“婉凝明白了。”

趙承衍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溫潤如玉:“這件事,你放手去做。記住,要做得自然,不能讓人看出破綻。”

“婉凝遵命。”

趙承衍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蘇婉凝。

“對了,蘇姑娘。”他淡淡道,“這一次,別再失手了。本王可沒有那麽多耐心。”

蘇婉凝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去:“是。”

趙承衍推門而出,消失在暮色之中。

蘇婉凝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面色陰晴不定。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

沈清辭,這一回,我看你還能不能全身而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