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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159.促膝:煙裏抽出一股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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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159.促膝:煙裏抽出一股藍色。

七年後在臺北再見樓庭以來,應拾秋從沒聽她對自己一口氣說過這麽多話。

過去的她也少有這種時刻,沈默寡言是她的底色。

歸功於酒勁,人才開始坦誠。

但那又能改變什麽,我們是反方向的兩股力。

“你說話啊。”

她嗓音幹啞,像剛路過了一竄火。

她說應拾秋你講話啊,你不講話我就覺得你在晃,像只風箏,完完全全將我的情緒牽走,明明我以前不會這樣。

她說我真的很不喜歡長時間的沈默,不喜歡你抿著唇把所有小心思都藏進肚子裏。我要你血淋淋剖開,再赤裸裸告訴我,好的還是壞的都告訴我。

“夠了,想說的我已經說清楚了,樓庭,過去一年,你我都該有感覺,朋友關系更適合我們吧?”

“我不覺得。”

現在的你不懂。不懂回家路上我為什麽忍不住笑,也不懂吃飯都不必胡亂湊合的時候,不懂半夜醒來順手把你撈進懷裏,發現空掉後會有多失落。

餓過的人只要給點甜頭,就不想放手。你不懂。

“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一旦有一個人決定走,就不會再有餘地。就算強行在一起,也不會堅持多久。”

“那你告訴我,我要變成什麽樣,你才願意留下?”

聲音哽了一下,慢慢走過來,攥緊她,眼巴巴望著。

如果人可以憑借掏出心臟來明示真心,那麽她的胸腔恐怕早已空了。

“不論如何我都該走。”

“我不懂,前些天還可以一起做.愛的人,怎麽今天就變得這樣決絕。”

“因為我發現你病了。”應拾秋把手一根根抽出來,眼神幾分冷淡,“從故意造林靖姿的黃謠,到換掉我的電話卡開始,我就知道你病了。你不僅僅不是我認識的樓庭,更不是你自己了。哦,對了……千萬不要說是我們這段感情把你逼成變成這樣的,那樣我會很有壓力,顯然我並不願意承受。”

說得順口,便也多講了幾句,像是要把沾上手的泥一口氣甩掉。她說樓庭,即便我不知道那些年你具體經歷過什麽,但至少你的經濟條件不算差。人生能吃飽能穿好,做什麽都有錢來托底就夠了啊,你沒有任何壓力,比我好太多太多。

生活的受害者,不是只有你一個,樓庭,所以拜托,誠實一點,簡單一點。

我們就各自過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折騰理想折騰愛情了。如果非要,那個能陪你的人一定不是我。

視線裏的女人漸漸扭曲畸變,模糊成一片。

我們馳騁,我們飛揚,帶著年輕的向往,直到急行扭轉撞了墻,才會在猝不及防的痛裏看清自己。

這陣痛具有滯後性。

很想裝作不在意,拍拍臟掉的衣服轉身就走,可是誰知道才邁開一步就疼到跌倒。

“所以我的痛苦比不過你的痛苦是嗎?應拾秋,你很自以為是。”沈默好半晌,樓庭聲音變得有些縹緲,“你沒有想過,究竟是我病了,還是你病了,你只會想當然地認為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什麽意思?”

“想要答案就自己去找啊,應拾秋,你不是很聰明嗎?”

“……”

看著她半含的眼皮,醉意醺然的臉,應拾秋臉色一沈,罵了一句有病。轉過頭並不打算再理她。

樓庭的聲音卻還在身後響起,走幾步就斷斷續續,卡殼的磁帶一樣,被她甩得越來越遠。

“到底要怎樣啊,應拾秋。”

“非要我想起來一切,完完全全成為以前的樓庭,我們才有可能嗎?”

深吸一口氣,應拾秋轉過頭,隔著幾十米距離,望著那個被她甩到很後面,步伐踉蹌到已經走偏了的樓庭。

有那麽一瞬間,與匍匐在她腳邊時的眼神共鳴,都一樣下賤,一樣的可憐兮兮。

“你回去吧。”應拾秋語氣平靜,“喝點溫水,醒醒酒,等再醒來,你就會忘記今天的一切。”

忘記。

這句話就像巨大的壓力,擠縮著樓庭的理智。頭部陡然閃過一陣刺痛。眩暈過頭,眼前黑了又亮,甩了甩腦袋,樓庭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恍惚記得,醫生說過,如果她再不好好修養,可能下次睜眼就又是忘記。

“……你剛說什麽?”

“我說,酒醒你就會忘記今天的一切。”

“那能忘記你嗎?”

“……”

應拾秋一怔。

這個問題的答案,彼此不是最清楚不過?

沒再說話,她扭過頭便走,步子幾分急切。這回是真的走掉。清早溫度清涼,打在她的襯衫外套上,袖子都被吹得風獵獵的。

黎明前,天色還沒睜開眼,世界仍舊昏睡。

跨過彩虹橋,要到對岸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河堤都是青草,水面映著的燈影子。

身後腳步跟了上來,又立馬停住。

“應拾秋,”那被酒氣浸染的聲音響在背後,慢吞吞的,像一口一口難以下咽的苦菜,“我有很努力地記起以前,可我真的做不到。”

“……”

應拾秋眉頭一皺,本不打算回應。

可就在她邁開腳步,要繼續往前走一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響,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身側傳來“砰”的巨響。

遠遠的,悶悶沈沈,就像一顆石子墜入水底。

回頭,樓庭竟然已經不在橋上了,應拾秋瞪大眼睛,下意識跑到欄桿邊趴著看,只在黑漆漆的河面看到一圈又一圈漣漪。

她瞳孔放大,在原地楞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朝河面大喊:“樓庭!”

沒有回音。

瘋子。

應拾秋急急忙忙跑下橋,渾身都氣得發抖,站在堤岸草坪上,左右環顧,也沒看到有任何路人經過。她又喝醉酒,哪能等得到救援?

藍蒙蒙的水面上,只有一片衣角往底下藏匿。

應拾秋沒能顧得上太多,把襯衫外套和鞋襪都脫掉,扔在岸邊,二話不說跳進去。

冰冷的河水還有幾分刺骨。

心臟跳得飛快,她游過去,想要尋找樓庭,卻轉來轉去,根本找不到人。往裏探一些,再一些,勉強睜開眼,卻看不清什麽,又澀又難受。

就在要往上浮的時候,卻感覺被一只手攥住手腕。

一側身,是樓庭。

柔軟的,泡沫一樣要在水裏化開的樓庭。

那道力沒托著她往上走,也沒往下墜,就那樣在她旁邊,慢慢拉著她靠近。模模糊糊的視線裏,並不能看清她,只恍惚聽見咕嚕咕嚕聲。

嘴唇一張,她在說話,聲音卻被氣泡帶走了。聽不清,可應拾秋似乎知道她在表達什麽。

她說,我們幹脆一起死掉好不好?

不好。

這世間反正沒有你可以留戀的東西,幹什麽偏要清醒的糊塗著。

死掉就沒可能了,我不會甘心。

“嘩”的一聲,兩道身影一起從水底浮起來,拱起的巨大水花像一場暴雨,灑在粼粼的水面。

被河水沖冷的兩個人緊緊抱住,手還牽著,應拾秋下意識側過身去看樓庭,臉色蒼白,神態有點半夢半醒的樣子。

“你幹什麽啦!”她火氣很大,毫不掩飾憤怒,張口就是訓斥,“你不想活,我還想活誒,大晚上跳河是要做什麽?演苦情戲給誰看?”

“我沒讓你救我。”

“靠北,我要看著你死?”

她窩在水裏,衣服被水吹成一條絮,忽然咧嘴,溢出輕笑,“我只是想下水清醒一點,如果給你造成了麻煩,對不起。”

對不起,應拾秋。

如果給你造成困擾,我會自己走的。

游到岸邊,踩著石子爬上岸。手心裏都是泥和露水,應拾秋拍拍手,踉蹌站起身,看她東倒西歪地走路,應拾秋就站在岸邊不管不顧,冷眼看她。

撐著堤上的土爬上來,一褲桶子的水全嘩啦啦往下灌出來,羊水似的破了,狼狽擋住了她的路。

“你外套都濕了。”應拾秋彎身將岸邊的鞋穿上,順手抄起襯衫扔給她,“脫掉,穿這個吧。”

“不用。”

“我說穿上。”

她語氣一沈,樓庭僵了下,只好老老實實套上身,低聲說了句謝謝。

經過這麽一鬧,她整個人都變沈默許多,臉也沒那麽紅,應拾秋知道她是酒醒了。縱有千言萬語想罵,憋了兩秒,也就通通吞進肚子裏。

“莊書蕓應該還在那邊等你。”

“嗯。”

“我就先叫車走了。”

“……哦,好。”

是兩條相反的路,彼此都走得很慢,濕漉漉,衣服像被燙壞的皮黏在創口上。走一步,格外沈重。

走了兩步,樓庭忽然回過頭,望著她的背影問,“如果我們的電影……有一天能拿獎,你會不會來頒獎現場?”

說出口才發現是句好耳熟的話。

想不起來,也許,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也這樣問過她。

應拾秋一頓,沒回頭,“也許會吧。”

她深深看她背影一眼。沒說好,就那麽在原地目送她徹底消失,才轉身離開。

當天應拾秋都沒來得及補覺,回去沖了個澡,就在店裏開始忙碌的一整天。

從節氣上來說已經入了秋,她叫員工把主推的菜單換了一下,以潤肺的梨和秋冬主打的番薯和烤栗子都加了上去。

等應拾秋忙完的時候,又是傍晚了。這種純粹生理上的勞動,恰好令她心理上得到了休憩。員工在用餐,她垂了垂後脖頸,脫掉圍裙準備回家。

卻在此時收到了一份同城的快件。

不算厚的一個快件,寄件人寫著樓庭。

她楞了一下,打開一看,竟然是件嶄新的襯衫,品牌價格不菲。摁亮手機屏幕,卻沒收到任何有關樓庭的訊息,哪怕是莊書蕓的口信也沒一個。

一聲不吭地送她這樣一件貴重的禮物,應拾秋大概知道她的意思,無非是在還她早上的那件襯衫。

想了想,便也沒推辭,收下了。

臺北的冬季來得太晚,十一月中旬才隱約碰運氣地冷了起來。換上秋冬的衣服,熱一陣冷一陣,很快應拾秋就感冒了。

鼻塞嚴重,噴嚏打個不停,臺北的風還是那樣大,吹得大王椰子樹都要倒掉一樣,更何況她。

也許是上了年紀,三十多歲真不比年輕的時候,吹過膝蓋都感覺冷得有點疼。她比別人早一步裹了圍巾,套了件呢子大衣避風,在家附近的餐廳訂了個小四人桌。

應媽媽生日,六十大壽,是該慶祝一下。

把欣怡和小阿姨也接過來吃飯,都象征性地帶了賀禮。

一起吃飯,一起切蛋糕,熱熱鬧鬧。

雖不至於還跟以往一般和樂融融,毫無芥蒂,但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只要持續相處,就總會有感情和麻煩同步滋生。

有些疤痕,便在這一點一滴裏面淡掉。

最近應拾秋因為感冒不愛說話,也沒人惹應媽媽。

小阿姨帶她去了一趟榮民醫院開新的藥,吃了幾頓情緒平穩很多。哪怕她有氣要撒,也沒勁,更因為得不到反饋,自顧自罵了兩句就算。

反倒是欣怡,常常勸應拾秋想開點。

放低聲音,語重心長:“姐,很多話你都不要往心裏去,姨媽其實很好哄的,你給她說個好消息就轉移註意力了。”

“我哪來好消息?”

“比如29臺又有了新的八點檔啊!”

大家都在往應媽媽碗裏夾菜。

有時候應拾秋也不禁艷羨。雖說她這一生過得渾渾噩噩,卻又從沒真正踏入過社會的大染缸裏,有氣便撒,沒事就看看電視。也好啦,誰說不算有福呢。

酒飽飯足,要散場時,小阿姨塞給應拾秋一筆錢。

“這是還你的一部分手術費。”

應拾秋數了數,還不少。那筆錢是許宜霏欠她的,她自然會收下,不至於該是自己的都推辭。

她看向小阿姨,想了想,還是問道:“我的刨冰店交給你怎麽樣?”

“啊?”小阿姨一楞,似是不敢想象。

旁邊的欣怡也詫異看著她,“姐,這是幹什麽啦?你不要開了?”

“不是啦,我打算開一個分店,開到國小那邊去,店鋪先租小一點的,試一試。”她沈吟片刻,“如果小阿姨你覺得可以,到時候這邊的店就給你打理,工資我會發,不會讓你白幹活,前期會忙點,後面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時間。”

小阿姨連忙擺手,“阿秋,我不行的,我給你幫幫忙還可以……”

“不只是幫忙,我是想要你把這個店鋪當成你自己的去做。”應拾秋很認真地解釋,“到時候如果分店不錯,這邊又比較穩,那這邊的收入都是你的,人員也由你來安排,我只抽成就好。這樣大家一起賺錢。”

有這個想法不是一兩天內的事。

過去小阿姨賣過面線,出過攤,對於經營很有一套自己的見解。而應拾秋也早就倦於這種要親自忙來忙去的一線工作,她試圖放手,如果讓小阿姨來接手,最合適不過。

既是她的親信,不用擔心幹到一半就走。又有一身經營經驗,輕松上手。

“這個辦法好喔。”欣怡眼睛一亮,戳戳小阿姨的手臂,“我們到時候跟姐白紙黑字寫清楚。”

“我……”

見小阿姨不太好意思,應拾秋微微一笑,勸她不要想太多。到時候相關的條例會在合同裏寫清楚,相當於她是加盟。

這麽一說,小阿姨覺得不會有什麽糾紛,便也同意了。

回家的時候,應拾秋跟欣怡一起。

小丫頭的房子雖然也很小,但被布置得很溫馨。電腦,打印機都有了,一瞥,看到她電腦還開著,上面是一張電影海報。

整體色調是藍色。

電影女主角青春,靈動,抱著一沓書,站在捷運的玻璃窗前撥弄自己的齊劉海。車窗裏卻站著另一個長發飄飄,背著吉她的女人,剛好準備下車。四目相對,時間的心臟就在這一幀停止跳動。

終此一生,我們都沒游離開那條淡水河。

一行小字旁邊,是“淡水河與金魚”六個手寫字。

明明藍色代表憂郁,傷感,靜謐,這一刻卻又有透露著無盡的溫暖。就像那扇不斷延長的玻璃車窗,沒有盡頭一樣。

應拾秋怔了好半晌,才問欣怡,“這是你設計的?”

欣怡點點頭,去給她倒了杯溫水,“之前我不是加過庭姐的Line嘛,她說了,這部電影的相關設計都給我負責。”

遞過來,應拾秋抿一口,沒放在心上,“整套視覺能給你多少錢喔?”

“六萬咧!”欣怡嘚瑟地左右晃了晃身體,“一張主海報加兩套備選。”

“這麽多?這都中上水平了吧?”應拾秋眉頭緊皺,“確定她不是在放水?”

“我當時也說不用這麽多的啦,是庭姐說準備找更貴的,想想還是算了,我都算有夠便宜的了。”

很難不猜是她故意這樣說,以此減輕欣怡的心理壓力。

大多時候,應拾秋都會被她的細膩打動,心口再微微一燙。

生活瑣事裏分得那樣清楚有界限的人,怎麽偏偏在感情裏就變得心盲無明。

應拾秋也想不明白。

“庭姐她真的很溫柔啊,”欣怡忍了忍,還是沒辦法憋住心事,“幾乎不會再有人在跟你談戀愛的時候,還把你身邊所有人都安頓好吧?”

應拾秋眉心一蹙,“還安頓誰了?”

“也沒誰啦,之前不是給我媽安排了道具陳設的工作嘛。”欣怡頓了一下,又道,“其實在那件事情之後沒多久,我還裝了一次心內去顫器。那時候媽媽又要做工,又要還你錢,忙到焦頭爛額,是庭姐幫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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