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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太平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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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太平之日

鄭子徒曾跟隨父親游歷諸國,除了天象水文也曾見識過六國的吏治人文。餓殍遍地道殣相望之國多,海清河晏物阜民豐之國少;目光短淺視民如草芥之主多,雄才大略愛黎庶如子之主少。

雍國確實算是相對清平,有賢君主事的諸侯國了。

否則六國賢才黎庶不會背棄故土,競相投奔雍國。

他又看向棠姬,說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只有愛惜子民的君主才能保住城池國家。不僅僅是雍王,歷朝歷代的天子諸侯都是如此。如果他們能善待百姓,不用你幫助他們也會得到天下,如果他們不能善待百姓,也不須你反對,他還是會失去天下的。”

說罷,不等棠姬回應,鄭子徒起身端起榻邊案幾上的湯藥,測了下碗壁的溫度,遞給棠姬。

“不說這些了,你大病初愈,胎兒月份也漸漸大了,還是要愛惜身體。這是我剛熬好的湯藥,溫的,剛好入口。”

棠姬並不肯吃藥,神情嫌惡一臉抗拒,也不知究竟是在針對這藥,還是針對鄭子徒。

棠姬昏迷的這一段時間裏鄭子徒對外宣稱自己的夫人已經死在洪澇中,之後便將棠姬安排在洛水附近的深山裏。此處距離長安城三百裏,卻同涇洛之渠的東段相隔不遠,這段時間他幾乎日日都來照顧棠姬,親自餵藥餵飯。

之前他日日都盼著她醒,可他也清楚,她但凡醒來了絕不會同昏迷時這般乖巧安分。

他防備著棠姬不愛聽他說得這些話,一怒之下推翻藥碗,捧碗的手上頗使了些力氣。可棠姬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對他有所求,隱藏了情緒。

“你能不能告訴我,老李他怎麽樣了?”棠姬問道。

鄭子徒原本做好了有求必應的打算,可聽到棠姬的話他突然低下了頭,努力編一些好聽的說辭。

編漂亮話是素來是棠姬擅長的,棠姬見鄭子徒下意識的反應就猜到了大概。

“老李死了,是不是?”

鄭子徒沒有回答,只是擡眸觀察棠姬的表情。

棠姬又道:“你不用騙我。我做暗樁這些年身邊的人幾乎死盡,無論什麽結局我都接受得了,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鄭子徒無奈點頭:“秋汛河道被炸之後我潛入水中找你沒有找到,幾個時辰後才在附近一處高地找到你和老李。當時你昏迷不醒,老李已經咽了氣。”

棠姬沒有拉著老李上某處高地逃命的記憶,不出意外,是老李最後關頭救了她的性命。

老李那天發著高燒,在水下又被巨石擊中,之後更是竭盡全力救她出水,縱使他是鐵打的也難活命。

她帶老姚和老李一同來到長安,十年過去,兩人都客死異鄉。

棠姬眼睛發酸,極力控制著情緒,沒有哭。

她又問道:“那秦皦呢?”

鄭子徒並不知道棠姬同秦皦是同母異父的姐弟,只知秋汛那日棠姬阿木一行人又被秦皦所害,還以為她是追問仇人下場,便據實以告。

春節之後長安君秦皦帶著五萬精兵同蒙傲一起攻打趙國,可長安城中卻出了事兒。

一個被抓的韓國奸細招供的時候意外抖露雍王庶母韓姬舊事,原來韓姬出嫁之前曾同韓國馬夫通奸生子。孝文太後受不了自己的兒媳們屢次鬧出這種醜事,未經雍王允準便要賜死韓姬。

倘若夏媯太後在或許還能阻攔一下,但夏媯太後在正月病死,韓姬也無做君王的尊貴兒子做護身符,直接命喪黃泉。

雍王秦臻念及幼時恩義遮掩了韓姬的醜事,便將此事瞞下。

可天下無不透風的墻,消息不久之後還是傳到了陣前的秦皦耳中。

秦皦認為兄長秦臻逼死自己的生母又故意隱瞞,繼續騙他為雍國賣命,暴怒之下陣前叛變,同韓趙魏的聯軍勾結,殺了蒙傲一個措手不及。

蒙傲帶兵多年,沒用多久就平定了叛亂,逼死了秦皦。但秦皦的五萬精兵歸了敵軍,他自己的兵又因平叛頗多折損,戰局逆轉,順利進行了半年多的東伐之戰這才不得不停了下來。

秦皦的摯友於期僥幸逃脫,跑去燕國綢繆對付雍王,至今還在設法生亂。

棠姬聽完之後覺得有些可悲。

秦皦原本同阿木說好要一起反雍,要緊時刻變卦,逼死了阿木。可兜兜轉轉一圈,他還是反了雍國,自己也被逼死了。

韓姬去年主動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帶人前往趙太後的別苑,戳破趙太後與趙皚通奸的事兒,害死了趙太後的情郎同三個愛子,不出一年自己也迎來這結局。

這些事情棠姬都幹系其中,去年是她在長安城中攪亂,散播趙太後醜聞,挑撥秦皦同秦臻的關系。

而今她的生母和弟弟都死了,竟留她多活了數月。

殊不合理。

“殺了我吧!”棠姬心如死灰,看向鄭子徒,“你之前同我說,你如果有一天淪落到高誡那樣的境地,所求只有速死,我今日也只有這一件事求你。求你,就像當年殺高誡的時候一樣,殺了我!”

鄭子徒聞言面色一變。

他突然想,或許他這些日子為棠姬用遍良藥讓她蘇醒或許是錯的。她但凡不醒,雖然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但至少人活生生的在他身邊。而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自殺自毀,奔向黃泉。

可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她。

當年他得知以修渠之事拖住雍國兵力延緩雍國進宮韓國的計策失敗,蒙傲已經帶領大軍攻向新鄭,他的第一個念頭也是尋死,他當時就在雍王的大殿中撞了柱子。

但他不能什麽都不做,他不能讓棠姬去死。

“你不能這樣想,哪怕是為了孩子,你千萬不可以尋短見。老李死之前拜托我,請我無論如何保住你和孩子的命……孩子再等幾個月就出生了,你難道想讓老李白死嗎……”

話說一半鄭子徒又覺得自己口不擇言,根本不可能說服棠姬。

她已經厭棄他,未必願意生下他的孩子,否則當時也不會冒著得罪上峰阿木的風險堅持隱瞞懷孕。

至於老李,她老早就認為老李是同他一樣的叛徒,白不白死也未必能影響她的決定。

“棠姬,你現在和高誡當時的情況不同,你現在並非遇到絕境,現在所有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只要你願意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你可以好好活這一生的……”

他的嘴巴一向沒有棠姬靈巧,只是開開合合硬說,最多也就是拖延一些時間。

說到最後,他的眸子也有些泛紅,徹底詞窮。

沒想到棠姬並沒有情緒激動反唇相譏,只是垂頭嘆了一口氣。

“一樣的,沒有活路。”

隔了一會兒,棠姬再次開口。

“鄭子徒,我知你並非惡徒,事情走到這種地步,最多也只能說一句觀念不同各為其主。我從始至終未恨過你,這個孩子也是我自願懷上的。

但凡有活命的辦法,一個母親絕無可能放棄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們生在這樣的世道,孩子生下來面對的也是無窮無盡的苦難。與其幾年之後淪為誰的釜中肉刀下魂,不如提前結束,大家幹凈。

無論是韓姬、秦皦這樣的顯赫貴人,還是老姚、老李和阿木這樣的微賤之輩,倘若不生在這暗無天日的世道,大家必然各有活法。可眼下這樣的境況,無論貧窮富貴,只有取死之道。”

聽到這話,鄭子徒眼中突然又閃出光亮。

“如果能有太平之日,你是不是就願意帶著孩子好好活下去?”

“嗯!”

棠姬應了一聲,但內心仍然覺得這是絕無可能實現的幻夢。

“若有太平之日,寧為貍奴黃耳,也當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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