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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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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歸來

青色的光在某一瞬間猛地沈了下去,像一盞燈被人從裏面擰小了燈芯。

洞府中的溫度驟降,石壁的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地面向屋頂蔓延。

青色開始褪去。

變成幽藍,幽藍變成靛青,靛青一層一層地加深,最後凝成了某種不屬於火焰的顏色——暗紅。

殷玨瞳孔的顏色。

那暗紅色的光芒從火焰的最深處湧出,像一顆心臟在燃燒心臟。

一道裂縫,從火焰的正中豎直地撕開,像一只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裂縫的那一邊透著極致的陰冷。

一只手從裂縫中伸了出來。

蒼白。修長。骨節分明。

它從火焰中穿過時,青色的火苗舔舐著那只手的皮膚,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火焰像水一樣從它的指縫間流過,在他的指尖纏繞、盤旋、然後被吸收、被同化、被化作它的一部分。

那只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向前伸展,像一枝在黑暗中生長了太久的藤蔓終於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方向。

然後——

落在了阮流箏的肩上。

五根手指,輕輕地、穩穩地扣住了他的肩頭。

冰涼刺骨。

阮流箏沒有睜眼。

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只手從他的肩頭緩緩上移,滑過他的脖頸,停在了他的下頜。

幽冥鬼火,引渡生魂,溝通陰陽。

然後另一只手也伸了出來。

兩只冰涼的、蒼白的手,從兩邊同時捧住了他的臉。

掌心貼著顴骨,指尖沒入他的鬢發,拇指輕輕按在他的顴弓上。

阮流箏感覺到那股冷香。

那股氣息撲面而來、將他整個人籠罩住的。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張臉。

那張臉離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裏,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那雙眼黑白分明,瞳孔漆黑如墨,不見底,不見光,像兩潭被萬古長夜浸透了的深水。

那張臉是玉白色——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被人一刀一刀地雕刻出了五官,每一寸表面都泛著溫潤的、近乎透明的光澤。

眉如遠山,鼻若懸膽,唇色艷麗得不該出現在這張死寂的臉上,像一朵開在雪地裏的紅梅,在漫天純白中燒出了一點火。

他唇角微微彎起,那張臉上的所有線條都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

美得驚心動魄,不似真人,像一尊被人從神龕上請下來的、被香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殷玨整個人從火焰中探出了半個身子。

他的雙手環住了阮流箏的脖子,十指在他頸後交握。

但他的下半身——從腰以下,從大腿往下——還是虛的。

沒有實體,沒有輪廓,只有一團模糊的、正在緩緩凝聚的幽藍色光暈,像一條尚未成形的魚尾,在火焰的餘燼中若隱若現,隨著火焰的呼吸輕輕擺動。

少年幾乎是掛在阮流箏身上的。

他的額頭抵著阮流箏的額頭,吐出幾個字。

“找——”

“到——”

“你——”

“了。”

最後一個字從他的唇間滑出。

殷玨像是很久沒發過聲一般,聲音有些機械,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阮流箏接住了他。

他從石床上扯過自己的外袍。

他將那件外袍披在了殷玨肩上,裹住了那具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身體,殷玨整個人縮在了布料內。

外袍之下,只有一張臉露在外面。

黑發散落下來,如同瀑布傾瀉,從肩上垂到腰間。

“黃泉路遠,九幽寒深,幸得君在,不辭凍骨。”

斷崖之上,雲海翻湧得更劇烈了。那光芒從斷崖下的雲層中透上來,將整座後山籠罩在一片幽冷的、不真實的青色光暈之中。

太初殿中,幾位長老同時睜開了眼。

“那是——”

“幽冥鬼火。”

“九幽之物,怎會在太初劍宗出現在此處?”

———

殷玨裹著阮流箏的外袍,坐在石榻上。

月白色的衣料堆疊在他身周,他只露出半張臉,從鼻梁往上,眉骨的弧線在暗青色的火光中顯得格外鋒利。

那雙桃花眼從衣袍的邊緣望出來,漆黑如墨。

阮流箏站了起來。

他垂眸看著榻上的人。

“給我一個理由。”

殷玨沒有躲開那道目光。他甚至沒有眨眼。他的聲音從衣袍下傳出來,清冷而淡漠。

“擺脫了那具凡人之軀……不是壞事。”

阮流箏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介於冷嘲與克制之間的東西。

“若是沒有異火。”阮流箏的手輕輕按在胸口,掌心下是輪回鏡的位置。

“若是我的修為尚未恢覆——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洞府中安靜了一息。

青色的火光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發出極輕極細的劈啪聲。

殷玨緩緩垂下眼眸。那張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依舊是冷淡的、淡漠的、像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

但他垂眸的那一瞬間,眼底有一道暗光閃了過去——那是某種藏在黑暗最深處的東西。

“我從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兩個字從他舌尖滑出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柔軟的、撒嬌般的情緒。

“師兄——”

他垂著眸,睫毛覆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陰影中,那雙眼裏的深意在緩緩流轉,像一條蛇在黑暗中無聲地游弋。

只有擺脫了那具凡人之軀。

他在心裏默念。

我才能——牢牢地掌控你。

他的唇角又彎了幾分。

阮流箏。

他在心裏默念出這個名字,像含住了一顆太過甜膩的糖,甜到發苦,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來。

現在的你,生生世世,都無法擺脫我了。

那些火苗的光在殷玨的臉上明明滅滅,照出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阮流箏看著他。

手已經不自覺地伸了出去,指尖觸上了殷玨的臉。冰冰涼涼的。

“冷嗎。”他問。

殷玨偏了偏頭,將臉埋進了他的掌心,那雙桃花眼從下往上望著他,很是純真。

“冷的。”他說。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洞府外的雲海在那一刻靜了下來。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時結束了。

再也沒有人能夠來打擾他們。

黑暗中,有一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從衣袍下伸出來,握住了阮流箏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五根冰涼的、纖細的手指,從他的指縫間穿過,緩緩扣緊。

十指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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