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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他對你留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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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他對你留有情

殷玨已經退後了數百丈。

他的身位和那枚正在膨脹的神格之間,隔著大半個戰場。他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後退,遠離爆炸中心,還有活下來的可能。

但他看見了阮流箏。

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沖去的方向不是遠離爆炸中心,而是——

沖向了那枚神格。

殷玨的瞳孔一動。

他心念一動,擋在了阮流箏身前。

張開雙臂,混沌之氣在他身周瘋狂湧動,化作一張鋪天蓋地的黑色巨網,將那枚正在膨脹的金色圓球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裏面。

“殷玨——!”

阮流箏的血管都要爆開了。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殷玨。

“我來!快停手——”

他的聲音被吞沒了。

嗡——

天地之間只剩下這一個聲音。

天地陷入了白茫茫的一片。

阮流箏的眼前什麽都沒有了。

他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感覺不到。

然後,白色開始退去了。

他的耳朵裏嗡嗡作響。

他首先聞到的是血的味道。

濃烈的、刺鼻的、幾乎要將人的呼吸都堵住的腥甜氣息。

他的視線緩緩聚焦。

他看見了蒼白的皮膚,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裂紋。

他看見了那張臉。

那張曾經秾麗的、精致的、美得不像真人的臉,此刻滿是鮮血,幾乎看不清本來的面目。

血跡從他的額頭蜿蜒而下,順著眉骨的弧線,滑過眼瞼,在下巴處匯聚成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殷玨倒在阮流箏的懷中。

阮流箏的膝蓋撞上了地面,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他甚至感覺不到疼,因為他的全部感知都被懷中這具正在變輕的身體占據了。

他抱住殷玨的雙手在發抖。

他的耳朵裏還在嗡嗡作響,像有成千上萬只蜜蜂在他的顱腔裏橫沖直撞,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甚至不在乎遠處的戰場怎麽樣了,不在乎黎玄怎麽樣了,不在乎這場戰爭是勝是敗。

殷玨擡起頭,滿身滿臉是血,但他的嘴角是上揚的。

那笑容在這張已經被血汙模糊了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妖異的,像一朵開在血泊中的彼岸花,美得驚心動魄。

殷玨擡起手。

滿是鮮血的手指輕輕觸上阮流箏的面頰,指腹從他的顴骨滑到下頜,畫出了一道淺淡的血痕。

然後緩緩滑落。

那只手在墜落的途中突然收緊了五指,死死地、握住了阮流箏胸前的一樣東西。

輪回鏡碎片。

殷玨緩緩開口了。

他輕聲呢喃著。

“師兄可還記得——”

“我的血,能夠激活輪回鏡。”

他松開緊握阮流箏衣襟的手,緩緩攤開掌心。

那裏躺著一小塊東西。

瓦狀,巴掌大小,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鐵銹,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甚至連材質都分辨不清。

它看起來就像一個從廢墟裏隨手撿回來的破瓦片,沒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但阮流箏認出了它。

他在那一瞬間,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一個瘦瘦小小的、帶著孩童稚氣的少年,想起了在練武場那段遙遠的記憶。

這枚瓦片是殷玨這一世生母的遺物。

當初他把它帶到了問劍宗。

現在,那枚瓦片正在發光。

銹跡從它的表面一層一層地剝落,像蟬蛻去舊殼,像蛇褪去舊皮。

鐵銹之下,露出的是光潔的、溫潤如月華的表面。

它不再是破瓦片了——那是一枚鏡子碎片,與阮流箏胸前那枚輪回鏡碎片一模一樣,邊緣的缺口嚴絲合縫。

嗡——

兩枚碎片共鳴了。

那枚小小的鏡子碎片從殷玨的掌心緩緩升起,與阮流箏胸前的碎片融為一體,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阮流箏的胸口。

阮流箏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力量從他體內炸開了。

化神。

大乘。

大乘之上。

那些曾經失去的境界在短短幾息之內一一回歸。

他體內的不再是靈力了。

那是仙力。

獨屬於上界的、超越了這方天地的、屬於月璃的仙力。

他擡起頭,對上殷玨的眼睛。

殷玨嘴角依舊掛著笑意。

殷玨緩緩張開了手臂。

“抱抱我吧。”

四個字。輕得像風,輕得像一聲還沒來得及出口便被風吹散的嘆息。

阮流箏抱住了他。

他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全都用在了這一個擁抱上。

他用雙臂箍住殷玨的身體,像是想把這個人永遠留在自己的懷裏。

懷中的人在笑。

他的下巴抵在阮流箏的肩上,嘴角貼著他的耳廓。

黎明和。

他腦海中念出這個名字。

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嘲諷。

只有一種平靜的、像在宣讀判決書般的冷。

他對你留有情。

他聽見阮流箏的心跳,聽見那心跳裏混雜著的恐懼、不甘。

可我偏要毀了這份情。

他的嘴角揚得更高了,那雙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月牙,滿身的血汙都遮不住那張臉上張揚的、囂張的、得意至極的光彩。

阮流箏感覺懷中的身體正在變輕。

殷玨的身體正在消散。

從四肢,從他的指尖、他的發梢、他的衣袍的下擺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細碎的、幽藍色的光點,像螢火蟲,在夜風中緩緩飄散。

那些光點繞著阮流箏飛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舍不得離開的蝴蝶。

“殷玨——”

阮流箏的聲音在發抖。

“殷玨——”

他除了重覆這個名字,已經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殷玨在消散之前最後的瞬間,他的手輕輕撫上了阮流箏的面頰。

他的身體徹底散開了。

化作萬千幽藍色的光點,在夜風中旋轉著、上升著、飄散著,如同一場倒流的流星雨。

向四面八方飛去。

阮流箏維持著擁抱的姿勢跪在原地,雙臂之間,空空蕩蕩。

他的衣襟上全是血。殷玨的血。

他的面頰上全是涼意。

是淚。

那克萊因藍的墜子在地面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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