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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輪回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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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輪回之前

穿過那片山脈的時候,雨漸漸小了。

空氣裏有股潮濕的泥土氣,混著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是魔物的氣息。

剛生出靈智的那種,不強,藏在石縫裏、樹根下、溪流邊的暗處,偶爾露出一雙發光的眼睛,又縮回去了。

阮流箏的神識掃過去,那些小東西便往更深處躲,像被貓驚擾了的老鼠,窸窸窣窣地逃散。

殷玨走在他身側,十指緊扣,掌心貼著掌心。

他的手還是涼的,握得很緊。阮流箏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又擡頭看前面的路。

“幹什麽?”

殷玨偏過頭,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

那下巴的線條利落,膚色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他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從兜帽的縫隙裏露出來。

“我現在全仰仗師兄保護我,當然要跟緊。”

阮流箏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山道。

“遇到危險我會第一個跑,才不管你。”

殷玨沒有說話。走了幾步,他的聲音從身側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

“師兄剛才保護我的樣子,好帥。”

阮流箏不自在了一下。沒有接話,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山道盡頭,城墻在望。城墻是黑色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暮色裏泛著暗紅色的光。

城門洞開,沒有守衛,只有兩盞燈籠懸在門楣上,火苗是艷紅色的,在風裏輕輕晃動,把進出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阮流箏從儲物袋裏取出兩件黑色鬥篷,

一件遞給殷玨,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鬥篷的料子很沈,垂墜感極好,把全身裹得嚴嚴實實。

兜帽壓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半截下巴。鬥篷上有隔絕氣息的陣法,不算高明,但應付城內的隨意一瞥足夠了。

這是魔修的地盤。

準確地說,是仙魔交界處最大的一座城池,不屬於任何宗門,不歸任何勢力管轄。

散修、邪修、妖修,魔修混雜其間,偶爾也有幾個法修混進來,只要不惹事,沒人管。

城裏的街道比阮流箏想象的要寬闊,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掛著各色幌子。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和修真大陸的城池沒什麽不同,只是賣的東西不一樣——靈藥的旁邊擺著毒草,法器的隔壁掛著魔器,丹藥鋪子裏既有療傷的靈丹,也有讓人神志模糊的迷藥。

攤主們穿著各色服飾,有的戴面具,有的蒙紗巾,有的幹脆不遮掩,露出一雙發紅的眼睛或半張覆著鱗片的臉。

阮流箏拉著殷玨走在人群中,步伐不緊不慢。

殷玨跟在他身側,鬥篷的下擺拖在地上,掃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的目光從兩旁的攤位上。

“真沒想到,”阮流箏的聲音從兜帽底下傳出來,低低的,只夠兩個人聽見,“這魔域竟如此繁華。”

殷玨偏過頭看他。

兜帽的陰影裏,阮流箏的側臉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下頜線繃著,嘴唇微微抿著。

殷玨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

“師兄喜歡這裏嗎?”

阮流箏的目光從一處賣符箓的攤位上收回來,落在前方。

“喜歡談不上,只是覺得有些稀奇。”

殷玨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語。“當年上界的不夜都,也是這樣。”

阮流箏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不夜都。上界灰色地帶最繁華的城池,萬族匯聚,燈火徹夜不熄。

那時候他和殷玨已經水火不容了,只是殷玨還沒有實體,只能以魂體狀態存在於他的識海。

他甩不掉他,也殺不死他。

算起來,那段日子是兩個人最後還算平靜的時光。

那時候他修的是殺戮道。

以殺證道,殺孽太重,身邊怨氣不散,日積月累,那些怨念在他身側凝成了一團混沌的東西——沒有形狀,沒有意識,只是一團黑氣。

後來那團黑氣慢慢有了靈智,開始會跟在他身後,會在他受傷的時候圍繞著他,會在深夜他睡不著的時候和他低語,像一只永遠無法擺脫的邪祟。

它在他入定的時候鉆進他的識海,把那些被他壓在最深處的殺念翻出來,攤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地數給他聽。

它說,你看,他們都死於你之手。它說,只有我懂你。它說,只有我不會離開你。

再後來,它有了形體,有了聲音,有了自己的名字。

殷玨。

他的一半神魂所化,他的影子,他的劫。

那個東西因本就是蠱惑人心而生的魔物,生了張極其旖麗的臉。

它會在他最疲憊的時候靠過來,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瘋的話。它說,月璃,你把他們都殺了,就清凈了。它說,月璃,你只需要我就夠了。

它說的時候眼睛是彎著的,像月亮,像刀刃,像一張畫上去的笑臉,怎麽撕都撕不下來。

心魔的本能不是愛。

所以起初他認為殷玨不會愛人,它是生性冷血的魔物。

它生來就會讓所有人癡迷於它。

它不需要做什麽,只要站在那裏,就會有人為它瘋,為它癡,為它獻出一切。

它需要那些癡迷的目光才能活下去,需要那些扭曲的愛意做養料,需要那些人把心剖出來供它食用。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害人。就像毒花不知道自己的香氣有毒,蛇不知道自己的牙裏有劇毒。

它只是本能地——蠱惑著人。然後看著那些人枯萎、腐爛、化成灰。

它沒有心。它的心是一團殺孽凝成的霧,是怨念堆成的山。

阮流箏收回思緒,目光落在前方燈火通明的街道上。“是啊,”他的聲音低低的,“那段時日,真是平靜。”

殷玨沒有說話。走了幾步,少年那清冷的聲線從身側傳過來。“我很喜歡那段日子。”

阮流箏偏過頭看他。兜帽的陰影裏,殷玨的側臉被燈火映出一層薄薄的光,看不清神情。

“因為每天都能看到師兄。”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即使師兄不想見我。”

阮流箏撇開頭,看著前方。

他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情緒。他輕輕捏了捏殷玨的手心,示意他別說下去了。

殷玨沒有再說話。

兩人在人群中穿行,阮流箏拉著殷玨,殷玨跟著他。

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股阻力。阮流箏回過頭,殷玨停在一個小攤位前,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阮流箏退了一步,和他並排。

“怎麽了?”

殷玨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攤位上擺著的一樣東西。

阮流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對對戒,銀白色的,做工不算精致,但戒面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在燈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攤主是個女魔修,看著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衣裙,頭發高高挽起,露出兩只尖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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