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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像是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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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像是殉情

那張被血汙糊了一半的臉上,笑容燦爛得像一朵開在墳頭的花。他的嘴唇在動,血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落,但他毫不在意,一字一句地說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千百遍的經文:

“我會永生永世與你相伴。”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在黑暗中來回震蕩。

“你擺脫不掉我的。”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經過被血浸透的肺部,帶著一種濕漉漉的、沙啞的、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響,在他胸腔裏來回滾動,最後從嘴角溢出來,變成一串斷斷續續的、幾乎不像人聲的音節。

那笑聲裏有瘋狂,有滿足,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甜蜜。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麽求而不得的東西,又像是正在親手將它摔碎。

像是在殉情。

阮流箏看著這一切,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在看另一個世界。

他看見“自己”——那個占據了他身體的人——吐出了一口血。暗紅色的血落在衣襟上,洇開一片,像一朵緩慢綻放的花。那張臉上的表情冷得像鐵,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恨意和厭惡。

像在看一件不該存在於世上的、必須被銷毀的東西。

那個人——那個被貫穿了心臟、還在笑的人——終於閉上了嘴。笑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他的瞳孔開始渙散,那雙滾燙的眼睛一點一點地冷下去,像爐火燃盡後剩下的灰。

但他還在看。

至死都在死死盯著他。

看著那張冷漠的、帶著恨意的臉,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凝固的、僵硬的、像被人用針線縫上去的笑。

天色忽然變了。

狂風大作,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遮天蔽日。大地開始震顫,比他在洞府中感受到的那次要劇烈千百倍,像有什麽東西從地底最深處掙脫了束縛,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阮流箏看見“自己”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從骨子裏透出來,從經脈中滲出來,從每一寸皮膚中溢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一顆正在燃燒的恒星。

那光是一種透明的、純凈的、像琉璃一樣的顏色。

那是神魂在燃燒。

“自己”在將神魂分裂。

他能感覺到那種痛。

不是肉體的痛,不是經脈斷裂的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根本的、像是被人從靈魂最深處撕開的痛。

那種痛沒有形狀,沒有位置,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像是整個人被從中間劈成兩半,每一半都是完整的,但加在一起卻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了。

一半化成了光,從身體中抽離,升上半空,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緩緩落下,將那個已經死去的人——那個還在笑的人——籠罩其中。

封印成形。

另一半留在了那具正在消散的身體裏,裹著殘餘的意識,投入了虛空。

輪回。

阮流箏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墨跡漸漸暈開、褪去,最後只剩下一道若有若無的輪廓,在風中搖曳了兩下,徹底消散了。

那個人——那個和殷玨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自此 被封印於此。

阮流箏看著他。看著他臨死前張著的瞳孔,那雙曾經滾燙的、此刻已經徹底冷透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保持著生前的最後一個表情——笑意。凝固的、僵硬的、永恒的。

而那顆心臟,正落在身體旁邊。

他胸口處還殘留著一個窟窿。

阮流箏不記得過去了多久。

在這裏,時間沒有意義。

沒有日升月落,沒有鬥轉星移,只有那片無邊的黑暗,和那盞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的、冰冷的心跳聲。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穩,不急不慢,像踩在雲端上,又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的間隔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帶著一種從容的、近乎冷漠的韻律。

阮流箏擡起頭。

黎玄。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從黑暗中走出來,像一幅水墨畫中唯一的一筆濃墨。

黎玄身後跟了個人。

阮流箏看那個人十分眼熟,但又確實不認識。

是誰?他拼命回憶著。

那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低眉垂眼,看著很是恭敬,穿著一身黑衣。

像是來參加葬禮的服飾。

前方 黎玄那張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眉眼低垂,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憤怒,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走到那顆心臟面前時,停了一瞬。

然後他蹲了下去。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萬分謹慎的事情。

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帶著淡淡的靈力微光。他的手穿過那層封印的光幕,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仿佛那封印認得他,認得他的氣息,認得他的靈力,認得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的指尖觸到了那個人的下巴。

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麽。

他的手掌緩緩張開,輕輕地、極其溫柔地托住了那個人的下巴。

那個人的臉已經被血汙糊滿了,皮膚冰涼,但他托著那只手一動不動,像是托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世間獨一無二的瓷器。

他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阮流箏說不清那是什麽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憐憫,不是惋惜。

那表情太覆雜了,像是一千種情緒同時湧上來,又同時被壓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從他的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

不知道過了多久。

黎玄從身上拿出了那鏡子。

輪回鏡。

他輕輕念了句什麽,幾個掐訣。

鏡子碎了,散落於天地間。

此時此刻——封印固定。

風停了,雲散了,天地間只剩下那盞微弱的、像殘燭一樣的光,和那個蹲在光前的、沈默的、像一座雕塑一樣的人。

阮流箏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他不知道那是誰——那個被貫穿心臟的人,那個笑著死去的人,那個被托住下巴的人。

但他知道那雙眼睛。

那雙滾燙的、燒盡了一切的、帶著癲狂笑意的眼睛。

他見過。

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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