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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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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宣示

清晨的光從洞府口漫進來,不亮,灰蒙蒙的,像隔著一層沒洗幹凈的紗。阮流箏從石室裏出來的時候,陸淮已經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了。

茶已經沏好了,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他端著茶盞,沒有喝。周衍靠在石壁上,手裏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舊書,眼皮擡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阮流箏在陸淮對面坐下。陸淮把茶盞推到他面前。

“萬象宗那邊,魔物比預想的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山門外的林子夜裏開始有東西在走,巡山弟子說不是妖獸,也不是尋常的野獸。行動不快,不攻擊人,只是繞著山腳走,像是在找什麽。”他頓了頓,“掌門的意思,是正在趕來的路上。”

陸淮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那道細長的裂紋上。“宗門那邊覺得問劍宗的事比萬象宗更急。”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轉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源頭在這裏,守在哪裏都不如守在這裏。”

阮流箏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陸淮沏的,味道和他平時喝的不一樣,淡一些,帶著一點回甘。

他把茶盞放下,陸淮拿起茶壺,又給他添了半盞。阮流箏看著茶湯在盞裏轉了一圈,漫出細細的白氣。

“多謝。”

陸淮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應聲。

身後傳來腳步聲。

殷玨從石室裏走出來,穿著一件天藍色服飾,外面隨意披了件外袍。長發挽了個髻,垂到腰際,看樣子應該是剛睡醒,有些睡眼惺忪。

他的臉色還是白,眼下那層薄薄的青還在,但比昨晚淺了一些。他走到阮流箏身邊,沒有看陸淮,也沒有看周衍。他垂下眼,看著阮流箏手裏那盞茶。

阮流箏擡頭看了他一眼。“醒了?”

殷玨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尾音拖得很長。阮流箏拿起茶壺,倒了一盞新茶,遞給他。

殷玨沒有接。他只是看著那盞茶,又看著阮流箏。然後他低下頭,就著阮流箏的手,含住杯沿,慢慢喝了一口。

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品。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嘴唇沾了茶湯,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擡起眼,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未散的水汽,看著阮流箏。

“師兄,有點苦。”

阮流箏把茶盞放下,把桌上那碟蜜餞推到他面前。殷玨沒有看那碟蜜餞,只是把下巴擱在阮流箏肩上,軟軟地靠著。長發垂下來,掃過阮流箏的手臂。

陸淮把目光移開,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

他把茶盞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放在膝上。

周衍把書翻過一頁,目光從書頁上方溜過去,在殷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陸淮臉上,又移回書上。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更像是被人勾起了什麽興趣。

他把書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翹起腿,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阮流箏偏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頭暈?”他問。

殷玨閉著眼睛,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嗯。”

阮流箏沒有再問。他把那碟蜜餞往殷玨那邊推了推,然後繼續和陸淮說話。“萬象宗那邊,打算什麽時候來人?”

陸淮回答。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殷玨靠在阮流箏肩上,沒有動,垂著眸子想自己的事。

阮流箏的肩不算寬,剛好夠他把下巴擱穩。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攏,攥住阮流箏在桌下的手,把玩著他的手指。

像是在專註地做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

阮流箏感覺到了,沒有掙。他和陸淮繼續說,陸淮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又落在殷玨垂下來的那幾縷長發上,又落回他臉上。

周衍從椅背上直起身,把書往桌上一擱,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三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他看了陸淮一眼,又看了殷玨一眼,最後落在阮流箏臉上。

阮流箏沒有看他,在和陸淮說萬象宗魔物分布的事。周衍眼神閃爍了一下,帶著一點看戲的意味。

他是真的開始好奇了。

周衍第一次見阮流箏那小師弟的時候便有了好奇,而現在好奇更盛。

阮流箏怎麽能這麽包容他。

現在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不對勁。

殷玨擡起哞,從阮流箏肩上擡起臉。他的目光從周衍臉上掃過,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但周衍感覺到了——那目光裏是打量。

然後殷玨的嘴角彎了一下,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姿態優雅。周衍也笑了笑,擡手拱了一下,算是回禮。

殷玨收回目光,重新靠回阮流箏肩上,桌下勾了勾阮流箏的小拇指。

那一眼的交鋒,在阮流箏和陸淮的對話裏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阮流箏和陸淮說完了萬象宗的事,又說起天羅城外圍的靈獸異變。陸淮提到墨家最近在加緊排查陣法節點,墨予寧親自帶人去了承平城。

阮流箏笑了一下,說墨予寧做事向來穩當,她親自去,應該很快能有結果。

殷玨的眼睛睜開了。他看著阮流箏嘴角那道還沒收回去的弧度,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滑到他的手腕,指腹貼著他的皮膚,涼涼的,像一片落在溫血上的雪。

阮流箏低下頭,殷玨垂著眸子,像是根本沒在聽他們說什麽。但阮流箏感覺到那只手在他腕間輕輕按了一下,像在做什麽標記。他沒有動。

他手腕上還纏著近乎透明的細線,另一頭在阮流箏身上。如非被綁著的兩人,在其他人眼裏是透明的。

陸淮站起來。“我先出去了。”

聲音很平。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

午時

洞府外的廊檐下,殷玨站在欄桿邊。晨風從山谷裏吹上來,把他的長發吹得往後飄。他靠著欄桿,看著遠處那片翻湧的霧,臉上沒有表情。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陸淮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確定你了解他嗎?”陸淮開口,聲音很低,像只說給兩個人聽。

殷玨看著那片霧,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倚在欄桿上,看著陸淮。那張臉上沒什麽情緒。

“我不用了解他。”他的聲音很輕,“我只要他離不開我。”

陸淮看著他。那雙眼睛閃過了一絲暗芒。

“那不是愛。”

殷玨歪了歪頭,像是有些意外。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惡意,像是完全沒把這個人放在眼裏

“那是什麽?”

陸淮沒有說話。殷玨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他轉過身,繼續看著那片霧。風從山谷裏吹上來,把他的衣袍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修長的輪廓。

“你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他的聲音從風裏傳過來,淡淡的,“他都不知道。”

陸淮的手指收緊了。殷玨沒有回頭。

“你真是,”他頓了頓 緩緩道 “毫無威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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