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他已破開了黃銅膽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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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 他已破開了黃銅膽瓶
41
貴賓室內, 之霧姿態閑適地倚在高背沙發上，一邊啜飲沙冰，一邊翻看圖冊。只要他視線稍稍停留久一點, 旁邊sales便立刻將對應珠寶取來，由經理親自呈遞到之霧面前。
這家店極負盛名，之霧曾經也來光顧過, 他隨口提起：“是我十二歲時，我母親帶我來這裏，挑選了一枚胸針作為生日禮物。”
經理毫不停頓, 娓娓道：“您那時購入的，是我們的百年館藏系列的鳶尾胸針, 以紫羅蘭為主石, 作為那一年的主打，深受好評。如果您有興趣, 我可以將這幾年的同系列新品拿來讓您試戴。”
之霧驚奇道：“你怎麽知道？”
經理含笑：“您是貴客, 我們自然要有所了解。”
之霧只是笑笑：“你們有心。”
旁邊伸來一只手，將他掌中的沙冰杯取走，之霧不由自主視線跟著杯子轉了過去, 看到勖則堂在自己身邊坐下：“喝了多少？”
“沒多少，才半杯。”
勖則堂張開手掌, 之霧不明就裏, 試探著將手慢慢放上去。
勖則堂合攏掌心, 握住他的指尖輕輕摩挲一下, 微微皺眉, 示意說：“上一杯熱飲來。”
熱飲很快送了過來，勖則堂接過，先試了一下溫度, 這才遞給了之霧。
杯子小巧精致，恰好適宜雙手環握，之霧捧在手中，只覺得溫度剛好，恰好處在一個能夠溫暖手指，卻又並不灼熱的熱意。
剛剛被沙冰杯有些凍硬了的指，慢慢地舒展放松下來。
之霧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沒想到勖則堂卻註意到了。
他小聲說：“謝謝小叔。”
勖則堂笑笑，問他：“有什麽喜歡的嗎？”
剛剛東西太多，琳瑯滿目，之霧卻是走馬觀花，現在勖則堂問起來，他只記得每一個都帶著火彩，亮得有些晃眼。
之霧眨眨眼：“都好亮。”
“看來是沒有記憶特別深刻的。”勖則堂說，“把我之前寄存的東西取出來。”
經理聞言神色一變，之前那些珠寶，無論再昂貴，他都只讓下屬拿來，聽勖則堂這樣說，竟然親自起身：“二位稍等。”
之霧好奇：“小叔，為什麽把東西寄存在這裏？”
勖則堂說：“有些首飾需要特定環境存放。我母親曾經分別在這些店內寄存過一些，後來傳給了我。”
他言簡意賅，但之霧卻能聽出一些端倪。
以勖家的家世，什麽樣的珠寶需要外出找珠寶店寄存放置？甚至還需要分在不同位置。分明是怕有人覬覦，將自己留給孩子的東西搶走。
之霧看了勖則堂一眼，疑惑之色很濃，卻沒有問出口來。
勖則堂反倒笑了：“猜到了？”
之霧乖乖點了點頭，左右看了看，湊到勖則堂耳邊，輕聲問：“小叔，是不是當時，有人想搶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
他的聲音輕柔，帶著淡淡的檸香，仔細分辨，或許是剛剛吃過的沙冰，留下淡淡的一抹香。
四下很靜，所以他湊得很近，生怕兩人的悄悄話，被第三個人聽去。
多麽吝嗇，因為彼此才是最親密無間。
勖則堂唇角揚起的弧度裏，是清晰分明的悅色：“我們小霧，原來這麽聰明。”
“我本來就很聰明。”之霧得意道，“我媽就誇我聰明，說我只是不愛學習，但是彈琴就很厲害。”
勖則堂問：“你成績不好？”
之霧哼哼：“一般吧……主要是我爸，他總覺得我不夠聰明。其實不是我笨，是他太聰明而已。他自己成績好，就理解不了別人考試不及格……”
之霧一不留神，居然把自己考試不及格的事情說了出來，猛地一停，強行改口說，“當然，不是我考試不及格，我只是打個比方。”
“我知道。”勖則堂忍笑，“其實我考試不及格過。”
之霧瞪大眼睛：“真的？幾科？”
“一共八門，我不及格了五科，剩下三科還是看在我父親剛捐了一棟實驗樓的面子上，勉強給我通過的。”
之霧哧哧笑起來，小小聲說：“怎麽比我掛的還多。”
勖則堂說：“那時我母親剛剛過世，父親不允許我回國參加她的葬禮。”
之霧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來，他直起身子，束手乖巧坐定，嘴巴上卻忍不住說：“你爸怎麽這樣！”
他帶入了一下自己，如果母親去世時，連最後一眼都沒看到，甚至不能送母親最後一程，就算是爸爸，自己一定也會很生氣很怨恨的。
這樣一想，掛了五科根本無關痛癢。
勖則堂卻說：“那時我很憤怒，也很痛苦。我想盡辦法想要回來，但卻都被我父親放在我身邊的人手攔下。最後是我母親派來的人告訴我，我母親給我留了東西，要我以後記得去拿。”
當時的記憶，至今還清晰分明。
高聳的尖頂別墅，陰雲密布的陰鷙天空，還有一直落雨的雲，他像是被放置在黃銅膽瓶的螞蟻，頭頂小小的瓶塞，似能困他一生。
母親的律師將很多文件遞交給他，見他沒有接，就輕輕放在一旁，只將一只小小的信封親手遞給他：“這是你母親寫給你的。”
母親出身名門世家，自小練就一手清雋秀麗的字跡，可到了生命末尾，被病痛折磨，每個字都在顫抖，卻還一字一句寫給他：“今年天氣暖得更早，櫻花開的也早。讓我想起你出生那一年，反倒是難得的冷春，櫻花一枝未放，所以養大了你，也總不愛笑。
“你要多笑一點，多讓自己快樂。記得我們以前玩過的小游戲嗎？我留了一些東西給你，我相信總有一日，你會取出來。”
那時的恨意如同海嘯，又似是山脈，一層一層累積。
少年的時光脆弱麻木，雪一直在下，覆沒過每一個日夜，他用了很多年，終於奪回了一切。
但他以為，自己或許一生，都無法履行承諾，去取回母親留下的東西。
他仍被困在黃銅膽瓶內，做那只小小的螞蟻。
可忽然有一天，在紛落的雪間，他看到了一個人。
原來那不是雪，原來是命運。
一只小小的手，輕輕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柔膩，還帶著輕盈的暖。
勖則堂垂首，看到之霧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眼底是止不住的擔心。
“小叔……”
勖則堂微微笑了起來：“我小時候，母親總會帶我玩一個小游戲。她會送我禮物，但需要我自己找出來，而且有一個條件。”
之霧歪著頭：“什麽條件？”
“在感覺到幸福的時候，才能去找出來。”勖則堂凝視著之霧，輕聲說。
桌上瓶內插著鮮花，暗香浮動，無數閃爍的珠寶堆疊，墻上掛著的畫裏，繪著象征愛情的女神，自泉水中伴著玫瑰百合現出身影。
從此春回大地，人間千萬，終於知曉何謂愛情。
他已破開了黃銅膽瓶。
勖則堂向之霧說起以前：“我母親說我不愛笑，所以總想逗我笑，我出生那年天氣太冷，櫻花只開了很短幾日，我母親總覺得，是我不愛笑，才把花都給冷死了。”
之霧忍不住笑起來：“小叔看起來是有點冷。”
“只是冷？”
“板起臉的時候，有點兇。”之霧在臉上比劃一下，又伸出手來，食指按在勖則堂唇角，輕輕向上一提，“這樣一笑，就很溫柔。”
燈光很亮，卻並不刺眼，就好像之霧此刻擡眸看到的勖則堂，明明權利地位高不可攀，可看向之霧時，眼底笑意晃動，似是春水漾開波瀾。
之霧忽然覺得自己的動作不太合適，有些太過冒犯。
只是剛要收回手來，勖則堂卻擡手，將他的手緊緊握住。
“那我以後，多笑一笑。”
但也只是那一刻，勖則堂已經放松了手，卻不是放開，只是保證之霧想要抽手時，隨時可以抽離。
指尖輕輕一動，之霧明明不喜歡和人過多過於親密的接觸，應該毫不遲疑地躲開勖則堂的手。
但他卻沒有動。
他只是望著勖則堂，好像這一刻，忽然觸碰到了勖則堂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還以為，小叔你一直很幸福。”
之霧說完，覺得不對，又連忙改口，“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勖則堂耐心地補充說，“你的意思是，我出身顯赫，如今又大權在握，應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
之霧點了點頭。
勖則堂問：“那小霧，你幸福嗎？”
之霧沈默一下：“以前很幸福……後來……後來不太幸福。”
以前爸爸媽媽都在，他毫不懷疑，自己一定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哪怕有討厭的人，可那也只是生活裏的小小波瀾。
但後來，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小小的波瀾成了翻天覆地的海嘯，他沒有了家，戰戰兢兢。
“現在呢？”勖則堂問，“在我身邊，幸福嗎？”
似是有什麽輕輕一聲落下。
“撲通——”
是春日一枚果，墜在湖心。
漣漪蕩開很遠，之霧心潮，亦是起伏。
他剛要開口，聽到勖則堂先他一步，微笑說：“我現在，終於可以取出我母親留下的東西。”
“勖先生，您母親留下的東西取來了——”
門外，經理小心翼翼用推車推著一只巨大的保險箱歸來，身後是實槍核彈的安保人員。
氣氛一下子就變了。
之霧猛地抽回手來，像是做了什麽壞事一樣，心虛地縮在沙發角落。
勖則堂看他這樣鬼鬼祟祟，忍不住笑了起來。
之霧聽到笑聲，悄悄瞪了勖則堂一眼。
讓他多笑一笑，不是讓他笑自己。
勖則堂被瞪了也不生氣，很好脾氣地收回了笑。
經理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停頓一下：“需要我現在為二位打開嗎？”
勖則堂點頭後，經理輸入三十二位密碼，又請示勖則堂，“麻煩您指紋解鎖一下。”
一套程序下來，之霧的好奇心徹底被提了起來，等打開以後，裏面放置的東西，卻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裏面放置的，並不是什麽閃爍明亮的寶石，而是一塊塊未經雕琢的鉆石原石。
完美起伏的八面晶體，不含氮雜質，剔透閃爍，似是地球凝結的淚滴，每一顆都超過一百克拉，其中甚至不乏罕見的彩色鉆石原礦，最大那枚，至少有一千克拉。
鉆石並不算稀缺，但這樣尺寸，這樣完美的凈度卻極為寶貴珍惜。
怪不得經理如此如臨大敵，這一保險櫃的原石，價值不會低於千萬美金。
勖則堂說：“知道你為了小叔退回訂婚戒指，小叔拿這些賠你。”
之霧這才明白勖則堂的意思，連忙推辭：“不行……這麽多，太昂貴了。”
“它們只是有固定標價的石頭而已。”勖則堂看著之霧，溫和說，“只有討了你的歡心，這些石頭，才會擁有價值。”
-
城市另一側。
一輛車緩緩停在章自諶面前。
車門開啟，西裝革履的青年下車後，自我介紹：“章少您好，我是勖先生身邊的助理。”
章自諶剛剛被人修理一通，雖然身上沒有半點傷痕，可心底的自尊卻隱隱作痛。
如今聽聞勖則堂派人過來，章自諶勉強維持住風度：“勖先生找我有什麽事嗎？”
助理說：“勖先生公務繁忙，又怎會有事找您？”
這話說得禮貌，卻讓章自諶臉色一沈。
這人意思，不就是自己還不配有事勞煩勖則堂？
可章自諶偏偏無法反駁。
助理見他沈默不語，將一只絲絨禮盒取出，打開來，露出那枚他曾贈送給之霧的鉆石戒指。
鉆石依舊閃爍，章自諶卻猛地變了臉色：“這是什麽意思？”
助理微笑，禮數周全：“勖先生的意思是——”
“戒指原物奉還。這樁婚事，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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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賓室內, 之霧姿態閑適地倚在高背沙發上，一邊啜飲沙冰，一邊翻看圖冊。只要他視線稍稍停留久一點, 旁邊sales便立刻將對應珠寶取來，由經理親自呈遞到之霧面前。
這家店極負盛名，之霧曾經也來光顧過, 他隨口提起：“是我十二歲時，我母親帶我來這裏，挑選了一枚胸針作為生日禮物。”
經理毫不停頓, 娓娓道：“您那時購入的，是我們的百年館藏系列的鳶尾胸針, 以紫羅蘭為主石, 作為那一年的主打，深受好評。如果您有興趣, 我可以將這幾年的同系列新品拿來讓您試戴。”
之霧驚奇道：“你怎麽知道？”
經理含笑：“您是貴客, 我們自然要有所了解。”
之霧只是笑笑：“你們有心。”
旁邊伸來一只手，將他掌中的沙冰杯取走，之霧不由自主視線跟著杯子轉了過去, 看到勖則堂在自己身邊坐下：“喝了多少？”
“沒多少，才半杯。”
勖則堂張開手掌, 之霧不明就裏, 試探著將手慢慢放上去。
勖則堂合攏掌心, 握住他的指尖輕輕摩挲一下, 微微皺眉, 示意說：“上一杯熱飲來。”
熱飲很快送了過來，勖則堂接過，先試了一下溫度, 這才遞給了之霧。
杯子小巧精致，恰好適宜雙手環握，之霧捧在手中，只覺得溫度剛好，恰好處在一個能夠溫暖手指，卻又並不灼熱的熱意。
剛剛被沙冰杯有些凍硬了的指，慢慢地舒展放松下來。
之霧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沒想到勖則堂卻註意到了。
他小聲說：“謝謝小叔。”
勖則堂笑笑，問他：“有什麽喜歡的嗎？”
剛剛東西太多，琳瑯滿目，之霧卻是走馬觀花，現在勖則堂問起來，他只記得每一個都帶著火彩，亮得有些晃眼。
之霧眨眨眼：“都好亮。”
“看來是沒有記憶特別深刻的。”勖則堂說，“把我之前寄存的東西取出來。”
經理聞言神色一變，之前那些珠寶，無論再昂貴，他都只讓下屬拿來，聽勖則堂這樣說，竟然親自起身：“二位稍等。”
之霧好奇：“小叔，為什麽把東西寄存在這裏？”
勖則堂說：“有些首飾需要特定環境存放。我母親曾經分別在這些店內寄存過一些，後來傳給了我。”
他言簡意賅，但之霧卻能聽出一些端倪。
以勖家的家世，什麽樣的珠寶需要外出找珠寶店寄存放置？甚至還需要分在不同位置。分明是怕有人覬覦，將自己留給孩子的東西搶走。
之霧看了勖則堂一眼，疑惑之色很濃，卻沒有問出口來。
勖則堂反倒笑了：“猜到了？”
之霧乖乖點了點頭，左右看了看，湊到勖則堂耳邊，輕聲問：“小叔，是不是當時，有人想搶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
他的聲音輕柔，帶著淡淡的檸香，仔細分辨，或許是剛剛吃過的沙冰，留下淡淡的一抹香。
四下很靜，所以他湊得很近，生怕兩人的悄悄話，被第三個人聽去。
多麽吝嗇，因為彼此才是最親密無間。
勖則堂唇角揚起的弧度裏，是清晰分明的悅色：“我們小霧，原來這麽聰明。”
“我本來就很聰明。”之霧得意道，“我媽就誇我聰明，說我只是不愛學習，但是彈琴就很厲害。”
勖則堂問：“你成績不好？”
之霧哼哼：“一般吧……主要是我爸，他總覺得我不夠聰明。其實不是我笨，是他太聰明而已。他自己成績好，就理解不了別人考試不及格……”
之霧一不留神，居然把自己考試不及格的事情說了出來，猛地一停，強行改口說，“當然，不是我考試不及格，我只是打個比方。”
“我知道。”勖則堂忍笑，“其實我考試不及格過。”
之霧瞪大眼睛：“真的？幾科？”
“一共八門，我不及格了五科，剩下三科還是看在我父親剛捐了一棟實驗樓的面子上，勉強給我通過的。”
之霧哧哧笑起來，小小聲說：“怎麽比我掛的還多。”
勖則堂說：“那時我母親剛剛過世，父親不允許我回國參加她的葬禮。”
之霧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來，他直起身子，束手乖巧坐定，嘴巴上卻忍不住說：“你爸怎麽這樣！”
他帶入了一下自己，如果母親去世時，連最後一眼都沒看到，甚至不能送母親最後一程，就算是爸爸，自己一定也會很生氣很怨恨的。
這樣一想，掛了五科根本無關痛癢。
勖則堂卻說：“那時我很憤怒，也很痛苦。我想盡辦法想要回來，但卻都被我父親放在我身邊的人手攔下。最後是我母親派來的人告訴我，我母親給我留了東西，要我以後記得去拿。”
當時的記憶，至今還清晰分明。
高聳的尖頂別墅，陰雲密布的陰鷙天空，還有一直落雨的雲，他像是被放置在黃銅膽瓶的螞蟻，頭頂小小的瓶塞，似能困他一生。
母親的律師將很多文件遞交給他，見他沒有接，就輕輕放在一旁，只將一只小小的信封親手遞給他：“這是你母親寫給你的。”
母親出身名門世家，自小練就一手清雋秀麗的字跡，可到了生命末尾，被病痛折磨，每個字都在顫抖，卻還一字一句寫給他：“今年天氣暖得更早，櫻花開的也早。讓我想起你出生那一年，反倒是難得的冷春，櫻花一枝未放，所以養大了你，也總不愛笑。
“你要多笑一點，多讓自己快樂。記得我們以前玩過的小游戲嗎？我留了一些東西給你，我相信總有一日，你會取出來。”
那時的恨意如同海嘯，又似是山脈，一層一層累積。
少年的時光脆弱麻木，雪一直在下，覆沒過每一個日夜，他用了很多年，終於奪回了一切。
但他以為，自己或許一生，都無法履行承諾，去取回母親留下的東西。
他仍被困在黃銅膽瓶內，做那只小小的螞蟻。
可忽然有一天，在紛落的雪間，他看到了一個人。
原來那不是雪，原來是命運。
一只小小的手，輕輕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柔膩，還帶著輕盈的暖。
勖則堂垂首，看到之霧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眼底是止不住的擔心。
“小叔……”
勖則堂微微笑了起來：“我小時候，母親總會帶我玩一個小游戲。她會送我禮物，但需要我自己找出來，而且有一個條件。”
之霧歪著頭：“什麽條件？”
“在感覺到幸福的時候，才能去找出來。”勖則堂凝視著之霧，輕聲說。
桌上瓶內插著鮮花，暗香浮動，無數閃爍的珠寶堆疊，墻上掛著的畫裏，繪著象征愛情的女神，自泉水中伴著玫瑰百合現出身影。
從此春回大地，人間千萬，終於知曉何謂愛情。
他已破開了黃銅膽瓶。
勖則堂向之霧說起以前：“我母親說我不愛笑，所以總想逗我笑，我出生那年天氣太冷，櫻花只開了很短幾日，我母親總覺得，是我不愛笑，才把花都給冷死了。”
之霧忍不住笑起來：“小叔看起來是有點冷。”
“只是冷？”
“板起臉的時候，有點兇。”之霧在臉上比劃一下，又伸出手來，食指按在勖則堂唇角，輕輕向上一提，“這樣一笑，就很溫柔。”
燈光很亮，卻並不刺眼，就好像之霧此刻擡眸看到的勖則堂，明明權利地位高不可攀，可看向之霧時，眼底笑意晃動，似是春水漾開波瀾。
之霧忽然覺得自己的動作不太合適，有些太過冒犯。
只是剛要收回手來，勖則堂卻擡手，將他的手緊緊握住。
“那我以後，多笑一笑。”
但也只是那一刻，勖則堂已經放松了手，卻不是放開，只是保證之霧想要抽手時，隨時可以抽離。
指尖輕輕一動，之霧明明不喜歡和人過多過於親密的接觸，應該毫不遲疑地躲開勖則堂的手。
但他卻沒有動。
他只是望著勖則堂，好像這一刻，忽然觸碰到了勖則堂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還以為，小叔你一直很幸福。”
之霧說完，覺得不對，又連忙改口，“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勖則堂耐心地補充說，“你的意思是，我出身顯赫，如今又大權在握，應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
之霧點了點頭。
勖則堂問：“那小霧，你幸福嗎？”
之霧沈默一下：“以前很幸福……後來……後來不太幸福。”
以前爸爸媽媽都在，他毫不懷疑，自己一定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哪怕有討厭的人，可那也只是生活裏的小小波瀾。
但後來，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小小的波瀾成了翻天覆地的海嘯，他沒有了家，戰戰兢兢。
“現在呢？”勖則堂問，“在我身邊，幸福嗎？”
似是有什麽輕輕一聲落下。
“撲通——”
是春日一枚果，墜在湖心。
漣漪蕩開很遠，之霧心潮，亦是起伏。
他剛要開口，聽到勖則堂先他一步，微笑說：“我現在，終於可以取出我母親留下的東西。”
“勖先生，您母親留下的東西取來了——”
門外，經理小心翼翼用推車推著一只巨大的保險箱歸來，身後是實槍核彈的安保人員。
氣氛一下子就變了。
之霧猛地抽回手來，像是做了什麽壞事一樣，心虛地縮在沙發角落。
勖則堂看他這樣鬼鬼祟祟，忍不住笑了起來。
之霧聽到笑聲，悄悄瞪了勖則堂一眼。
讓他多笑一笑，不是讓他笑自己。
勖則堂被瞪了也不生氣，很好脾氣地收回了笑。
經理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停頓一下：“需要我現在為二位打開嗎？”
勖則堂點頭後，經理輸入三十二位密碼，又請示勖則堂，“麻煩您指紋解鎖一下。”
一套程序下來，之霧的好奇心徹底被提了起來，等打開以後，裏面放置的東西，卻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裏面放置的，並不是什麽閃爍明亮的寶石，而是一塊塊未經雕琢的鉆石原石。
完美起伏的八面晶體，不含氮雜質，剔透閃爍，似是地球凝結的淚滴，每一顆都超過一百克拉，其中甚至不乏罕見的彩色鉆石原礦，最大那枚，至少有一千克拉。
鉆石並不算稀缺，但這樣尺寸，這樣完美的凈度卻極為寶貴珍惜。
怪不得經理如此如臨大敵，這一保險櫃的原石，價值不會低於千萬美金。
勖則堂說：“知道你為了小叔退回訂婚戒指，小叔拿這些賠你。”
之霧這才明白勖則堂的意思，連忙推辭：“不行……這麽多，太昂貴了。”
“它們只是有固定標價的石頭而已。”勖則堂看著之霧，溫和說，“只有討了你的歡心，這些石頭，才會擁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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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側。
一輛車緩緩停在章自諶面前。
車門開啟，西裝革履的青年下車後，自我介紹：“章少您好，我是勖先生身邊的助理。”
章自諶剛剛被人修理一通，雖然身上沒有半點傷痕，可心底的自尊卻隱隱作痛。
如今聽聞勖則堂派人過來，章自諶勉強維持住風度：“勖先生找我有什麽事嗎？”
助理說：“勖先生公務繁忙，又怎會有事找您？”
這話說得禮貌，卻讓章自諶臉色一沈。
這人意思，不就是自己還不配有事勞煩勖則堂？
可章自諶偏偏無法反駁。
助理見他沈默不語，將一只絲絨禮盒取出，打開來，露出那枚他曾贈送給之霧的鉆石戒指。
鉆石依舊閃爍，章自諶卻猛地變了臉色：“這是什麽意思？”
助理微笑，禮數周全：“勖先生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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