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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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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站在最後面的幾個雜役都以為刀疤臉的手指是指向自己,可是沒過多久他們又覺得不是自己,紛紛將自己疑惑的目光投向身邊的人。如此舉動,就令混在人群中的曹殊變得極為顯眼。

索昕透過薄紗盯著刀疤臉的一舉一動,他順著刀疤臉的手指望過去,忽又覺得他指得不是曹殊。可不是曹殊又是誰呢?那幾個雜役都是住在城東的普通人,難道有人與刀疤臉有仇?也不是啊!

刀疤臉的右腳動了,他從索昕和另一個女弟子中間穿過去,朝著那幾個雜役走過去。索昕看見曹殊的手指動了動,像是要摸刀。他全身都處在一種緊繃的狀態,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手心裏全是汗。他慢慢捏住薄紗,倘若刀疤臉要查曹殊,他就掀開冪籬自行暴露。

誰知剛走兩步,街角又有人跑過來,大喊:“老百姓和那些家丁打起來了!”,刀疤臉罵了一聲,“沒看見我正忙著呢!!!你們這幾個沒用的東西!!”

那人抵著頭,不敢吭聲只能受著。刀疤臉看了看這幾個雜役,轉身快走幾步,擡腳上馬。他牽緊韁繩,調轉馬頭,走了幾步忽然又拐了回來。他的目光將這些女冠來回掃了幾遍,此刻她們早已重新戴好冪籬。

沒有人知道這位陰晴不定的首領在看什麽?心裏在琢磨什麽?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阻攔他們,說明這人已經看出些許端倪,那個問號的答案正在他腦海裏慢慢成形!

這群人像被釘在地上一般,沒有一個人敢動,眼睛都透過薄紗盯著刀疤臉的舉動。直到他停在一個女冠跟前,低頭看著道袍下的那雙腳,與其他人相比,大了許多。這可是一雙男人的腳!

刀疤臉慢慢擡起頭,擡起手裏的刀,一把打掉了冪籬。索昕的臉露出來,嘴唇抿著,眼睛緊緊地盯著刀疤臉。

刀疤臉看著他,先是笑了一聲,嘲諷道:“索縣尉!您這幅扮相…..挺像那麽回事!”,隨後大笑起來。索昕沒有說話,幹脆將身上的道袍一撤,露出自己本來的衣服。

”抱歉了,索縣尉…..縣令有急事要與您相商….不能讓您和道姑們一同出城了!!!“

若不是當下”兵力“懸殊,索昕真想一刀宰了他。演戲要演到底,不能讓這些人察覺到縣衙官員有什麽異動,所以索昕不是被人綁著走的而是被一群人圍著推走的。

當他經過曹殊身邊時,刀疤臉又叫住了他,”還少了一個人!!曹司馬沒跟你在一起?“

索昕眼角瞥見曹殊的手正悄悄地摸向藏在腰間的匕首,他身邊的一個雜役忽然擡起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索昕轉頭,嬉笑道:”您都說了是司馬….能跟我小小縣尉混在一起!“

這時,街角又又又跑來一個人,湊到刀疤臉身邊耳語幾句。刀疤臉臉色不變,只是冷冷地說了句知道了。索昕怕他再查下去,催促道:”快點吧!別叫趙縣令等著急了!“,說著不知被誰推了一把,向前踉蹌兩步,他卻渾不在意,繼續嬉笑道:”這麽久沒見著縣令的面…..真是有些想他了!“

曹殊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攥著拳,指甲掐進肉裏。他聽著索昕的聲音,知道自己應該站出來。周觀主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二人看著索昕遠去的背影,悄聲說道:”他與您撇清關系….自然是不想讓您也暴露….莫要辜負….“

日光慢慢移到城門洞的上方,灌進來的風也沒有那般寒涼。靈圖觀的所有人,心裏都五味雜陳,縣衙無故關閉城門,謠言滿城亂飛,糧價飛漲,卻無一人出來說明情況安撫人心。

曹殊跟著隊伍穿過城門,他走得很慢,腳下的石磚被經年累月的車馬硬生生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訴說著往日的繁忙。

城門洞嵌著遠處的雪山,似乎在向她們召喚。可是身後卻傳來急促的呼喊聲,雪山漸漸消失,沈重的開合聲再一次響起,”都回去!!今天誰也不許出城!!“

周觀主急得掀開冪籬,詢問傳話的士卒,”為什麽又不行了….縣令昨日答應我了,許我出城,怎麽又不許了!!“,卻無一人理會她。

隊伍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有人低聲說話,有人抹眼淚,也有人回頭看城門,看著光線再一次被合上的城門切斷。

曹殊跟著隊伍往回走,一行人垂頭喪氣的回到了靈圖觀。後院養傷的老老少少和呻吟的傷者,一道道殷切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推車上。希望落了空,那樣的眼神誰也不敢多看。女冠們悄悄地摘下冪籬,腳步匆匆的回到禪房或者默默地加入幫忙的行列,仿佛今早出城取糧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只有一兩個雜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曹殊站在那裏,看著不大的院子。四處都躺滿了人,沒有床榻就躺在地上,身下墊著一層薄薄的雜草。一個年輕人的肩膀纏著的布條已經被獻血洇透,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疼得不想睜開。

一個老婦人躬著腰,端在一碗白色湯水一點點餵給一個靠在墻根下的老丈。一個幹瘦的年輕婦人懷中抱著一個嬰孩,在一方僅能下腳的地方來回踱步。曹殊移開目光,見廊下的幾個泥爐子已經熄了火,地上推著幾個空罐子,裏面僅剩一些藥渣。

周觀主走到他身邊,雙眼泛紅,低聲道:“本來觀中的糧食還能撐個兩三日,可是因為沖擊糧倉導致許多無辜的百姓受傷,這些人無藥可醫、無處可去一下子全都湧了進來,糧食和藥材全都見底了…..本來香主說她有存糧在城外,我去求了縣令…..這…這忽然之間就不行了……”

“香主?”,曹殊心裏一顫,是她,來不及思索脫口而出,“她在觀中?”

周觀主一楞,知道自己失言了,香主曾再三叮嚀不要向他人透露自己的痕跡。說出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她垂眸,磕磕巴巴地解釋:“這個….香社都是城中女子自願相助而結成的社…..這些人常來靈圖觀幫助這些無家可歸的人…..香主知道了…..”,周觀主越解釋越多,曹殊聽出了觀主的尷尬。

猜出這定是她的主意,便解圍:“香主大義,願意解眾人之難…..反倒因為曹某連累了大家….某此刻看著他們,無地自容…..”,他擡起頭環顧院中這些人,同時想到她一定正在某處註視著自己。

“曹司馬……”,周觀主輕輕嘆了口氣。

角落那間小禪房內,有一雙眼睛正註視著曹殊的一舉一動。綠珠站在李妙貞身後,有些失魂落魄,索昕被抓,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曹殊站在此處,忽然想起了他的父親。將軍曹海死在戰場上,他沒有見過那一幕,自此之後他就被皇帝接進深宮。宮裏的人說他的父親為國捐軀,給他留下了可享的榮華。

當他長大當了官,進入朝廷見到了朝廷的傾軋,見過忠臣蒙冤,見過奸臣當道。像是李雲這樣的人,如果能果決出手守住敦煌,這一幕或許就不會出現。曾經的他滿懷憤恨與仇恨,一心想要掀起與戎族的戰爭,好上戰場為父報仇,可是戰爭帶來的是什麽呢?是這些失靈屠戮,是家園被毀,是生離死別。

高高在上的人輕輕揮一下手,對地上的螞蟻來說就是一陣狂風。

這一刻,他心中許多建立多時的信仰在崩塌。“曹司馬….不必自責…..義之所在,不問成敗….”,周觀主勸了一句,便想離開留曹殊一人細想,剛一擡步便被叫住。

“周觀主….觀中做法事用的火物可否借用一些?”

“火物?”,周觀主一楞,也不知他用這些東西做什麽,但這些東西不能吃也不能喝放著也是無用,索性就給他了。扮作雜役的曹殊混在其他雜役中,悄悄地回到了香鋪。

沒過多久綠珠也回了香鋪,剛進後院,便瞧見後院廊下多了一匹馬。進屋後,又見曹殊把從靈圖觀帶出的火物一包一包地仔細包好。她不解地看著曹殊,“曹司馬….您這是做什麽?”

曹殊直起身子,“綠珠娘子….曹某想借你一樣東西…..”

綠珠怔了怔,隨即笑了笑,兩只手隨意地朝四下一指,“也不知司馬看上什麽了…..”

“纏索銀香囊!”

綠珠的笑意驟然凝住,隨即眼神飄忽。下意識地理了理胳膊上的帔子,繞到曹殊身後,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妾身這裏只有纏枝紋銀香囊……什麽纏索香囊….妾身沒有…..”

“娘子不必再隱瞞……“,曹殊轉過身,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曹某已經猜出一二…..那晚在大漠救曹某的,正是娘子…..”

綠珠的身體徹底僵住,她張了張嘴,只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曹殊繼續道:“陰士圭…王三風,李進的案子,曹某不必再說…..”,他頓了一下,走到綠珠面前,“鄭月明…..並未陷入流沙,是不是?”

她偏過頭,避過曹殊的目光,小聲道:“我不知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那你要如何解釋小小香鋪暗藏密室….“,他盯著綠珠的側臉,”….而密室的另一端直通玉坊…..這一切都是你與鄭月明的計謀……”,綠珠聽後幹脆什麽話都不說了,沒有香主的命令,她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

曹殊眼周微皺,緩緩開口,說出那個他心底挖了又挖,想了又想的疑問,“….而鄭月明…..也並非真的鄭月明….不是嗎?”

綠珠猛地擡頭撞上曹殊的目光,雖然她沒有回答。但從言行舉止來開,曹殊猜對了!鄭月明未死,她是六年的“綠珠”,她是如今躲在幕後的香主,雖然他還沒弄清楚她究竟是怎麽從流沙中脫身的,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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