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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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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曹殊的餘光瞥見索昕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哪裏像個縣尉的樣子,探查辦案帶著一股匪氣,有時候又像個孩子,渾身都是收不住的野性子!這些年被趙縣令、陰縣丞和宋主簿壓在頭上,怕也是憋屈的緊!

正當二人準備悄無聲音的離開時,索昕腳下一滑,一粒石子順著房頂的坡面骨碌碌地滾落,連帶著旁邊的沙土塊嘩啦啦往下落。

”誰!!“,院中的守衛猛地拉起弓,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連放兩箭。箭矢破空,嘩啦啦地驚起一大片麻雀。

索昕眉頭一皺,一臉無奈地被曹殊拉走。夜色濃稠,倆人剛從縣衙後院翻出來,就聽見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刀劍碰撞聲沖出縣衙小門。索昕肩上還帶著被羽箭擦出的血痕,他齜著牙,跟在曹殊身後,專挑最黑的巷子鉆。

”人要是倒黴起來,連喝口涼水都塞牙!“

黑乎乎的巷道裏堆滿了雜物,索昕剛抱怨完腳下就踢翻一只破碗。碎裂的聲音立馬引來了追兵,倆人立即調轉方向,剛走沒兩步,前面雜物堆的後面冒出一個黑影。似乎是因為看到了他們,顫顫巍巍地朝遠處跑去。

曹殊飛奔兩步趕上去,一手鉗住黑影的肩膀。一瞬間,他感覺到掌心挨著的是一把瘦骨,有些硌手。月光擦著高墻邊緣落下,映出黑影臉上凹凸不平的輪廓。曹殊渾身一怔,五指瞬間松開,這竟是一名瘦弱的老人,兩手死死護住懷裏的包袱。

老人趁著曹殊楞住,抱著包袱就跑了,連鞋子掉了一只也沒有回頭。曹殊看著那只鞋子,楞了一瞬,被索昕拉走了,”莫名其妙的關閉城門…..城裏百姓恐慌不已…..只怕明日更亂!!“

”這邊!“,火把的光在墻頭搖搖晃晃,又匆匆掠過。

倆人又鉆進另一條巷子,城西有西市,城東有東市。東市不如西市熱鬧,居住的也大多是普通農戶,街巷狹窄。透過門板的縫隙,曹殊和索昕能看到,屋內的人神色慌張的整理著金銀細軟,在聽到腳步聲時迅速吹滅了蠟燭。

他們繼續往前走,腳步聲繼續跟上來,所到之處燭光俱滅。很快,倆人就覺得無路可走,明明是很熟悉的街巷此刻卻在眼前變得陌生,好像是上天有意將出路一條一條堵死,偏要讓他們在這雜亂的巷道裏打轉。

腳步聲在向他們逼近,倆人無奈只得翻進一道矮墻。在他們踏入矮墻的一瞬間,倆人就後悔了。昏暗中,一個女人手中握著一把剪刀,懷中摟著一個幼童,站在屋後的大缸中,顯然是正準備蹲進去,母子二人瞪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不速之客,渾身瑟瑟發抖。

火把的光把巷口照得通紅,”咚咚咚“的砸門聲震得人頭皮發麻,追兵許是看到了曹殊和索昕翻墻的身影想要進屋搜查。四雙眼睛相互對視,僵持著誰也沒動直到木門被砸的哐哐作響,搖搖欲墜。

女人把幼童護在身後,瑟縮地打開木門。紅彤彤的火光照著驚恐的臉,”見沒見到兩個人?“,追兵惡狠狠地問道。女人僵硬的搖搖頭,手中的剪刀攥的緊緊的。追兵不信,直到一行人在屋內亂翻一通後,才半信半疑的撤出來。

”頭兒….會不會看錯了!“,一人說道。

追兵首領正是白日在城門的刀疤臉,他斜著眼睛看了看四周的院墻和身後的木門,”去別處搜…..“,曹殊貼著榻底,呼吸很輕。直到雜亂的腳步聲遠去,才從床榻下鉆出來,索昕則是藏在了大缸裏,出來時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好好一個城弄成這樣!“

”多謝娘子…..“,曹殊將身上的錢袋子輕輕放在榻上,轉身欲走卻聽見女人怯生生的問了句:“索縣尉…..戎族人真的打來了嗎?”

女人眼巴巴地看著索昕的背影,盼望這一個相反的回答,她認出眼前這個穿著便服,落魄的像個逃犯的縣尉。而曹殊因才到敦煌不久,她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索縣尉曾出手幫助過她。

索昕沒有接話,他想起那個懷抱著包裹,連鞋都不要的老人。想起尋街,街上人來人往,商人的吆喝聲從街頭傳至巷尾,想起胡餅、羊肉的香氣,而現在到處都彌漫著壓抑的氣息。

“你放心….”,曹殊的話說的有些心虛。他一個被貶官員、無權司馬,況且還在一夕之間變成造反的叛賊,他能承諾什麽?

倆人出了巷子,廢了半天功夫才輾轉來到城西。摸到香鋪後巷時,緊追不舍的追兵也跟到了西市。

“索縣尉,你受傷了?”,綠珠看著索昕肩膀處的衣服,被劃了道口子,血已經凝固和衣服粘在一起。

索昕這才感覺到肩膀火辣辣的疼,“這點小傷…..不礙事…..”

綠珠去拿傷藥,小心問道:“你們都看見什麽了?”

“發現…..眼前這位儀表堂堂的州司馬搖身一變成了叛軍將領!”,索昕一邊笑一邊齜著牙,他的肩傷動一次扯著一次疼。

綠珠猛地轉身盯著曹殊看,“曹司馬…..”,她端著托盤走過來,笑道:“我才不信…..曹司馬做甘州別駕時……”,話還未說完,門外驟然響起一陣砸門聲,“快開門!!!”

三人頓時警覺起來,“開門!挨家挨戶給我搜!!!“,一個粗糲的聲音喝道,”….就算是掘地三尺也給我搜出來!”

索昕重重嘆了口氣,低聲罵道:”這怎麽跟狗皮膏藥似的…..甩不掉了!“,曹殊迅速環顧屋內四處是否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砸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快開門!!再不開….“,說著砸門聲變成了撞門聲,聲音越來越響,整扇門似乎都在顫抖,嘩啦啦的腳步聲,叮叮當當的聲音此起彼伏。情急之下,綠珠高喊一聲:”來了!馬上開了!“,撞門聲並未減小。

”我這屋子也沒什麽可以藏人的地方……“,索昕抽出橫刀,”他娘的!跟這幫人拼了!咱們一起沖出去!!!“,曹殊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

眼下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綠珠端著托盤,”兩位隨我來!“,她一面走一面高聲應著:”來了!來了!馬上就來!!!“

綠珠迅速扭動百格架上的三個香盒,還未等索昕看清。隨著”哢嗒”聲響起,百格架緩緩移動露出背後的洞口。還在驚訝中的索昕被曹殊拉進甬道,跟著綠珠穿過甬道來到一間密室。

她放下手中的托盤,“二位暫且在這裏待著…..我去去就來!”

密室不大,中間橫立著一面屏風,他繞到屏風的另一側,後面的墻上同樣也有一扇門。那個甬道並不長,他回想了一下香鋪周圍的建築,染坊?玉坊!!!這扇門難道是通往玉坊的?

“這……”,身處於密室中索昕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眼前這一切終究是他想得簡單了。綠珠的每一次嫌疑,最後都在他眼前輕巧地化解,他找不到什麽有力的證據卻也不願相信,那個令他心動的女子身後藏著驚天秘密。

思來想去,索昕一拳頭砸到案幾上,除了震起一層細灰還震掉了邊上幾卷本來就堆放不穩的書卷 。他盯著散落的書卷,怔怔出神,究竟是他沒看出來,還是他不願相信?自欺欺人!

曹殊一邊回想著剛剛綠珠扭動的機關,”安神“與”雞舌”,一邊緩緩環顧著四周,一扇屏風,兩張案幾,似乎再無他物。他用兩指飛快擦過案面,指腹落下兩道淺淺的印子,看來密室空置了一段時間。

他彎腰拾起最上面一卷,是一本記載著西域幻術的秘冊,裏面所記載的幻術詭譎無比。竟是他在西京都聞所未聞的,其中就包括那場震驚全城的”飛天奔月“。

他合上幻術卷子,拿起下面的一卷,剛一打開裏面就掉出一張殘舊的紙片。他俯身拾起,目光掃過紙片的瞬間,全身上下連同呼吸一並停滯了。這是一張多年前的過所副本,上面赫然寫著“商隊婢女綠珠”。

曹殊的腦袋“轟”地一聲炸開,猛烈的心跳聲似乎蓋過了周圍所有的聲音。這是她跟著商隊混入甘州城時商隊所出示的過所。他雙手發抖,心中不停地湧現出一個聲音,”是她….是她….綠珠非綠珠….她才是綠珠……“

雖然他早就知道綠珠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可是在他心底綠珠這個名字對上的就是她的模樣。這忽如其來的意外讓曹殊欣喜若狂,多年來深埋心中的遺憾和此刻洶湧的狂喜在猛烈的相撞。面對著洶湧奔來的情緒,他只能扶著屏風緩緩坐下,任由那張過所從手中滑落在地上。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微涼的深夜。他剛剛帶兵追擊突襲拔谷地區的戎族散兵,拔谷地區是連接內陸和戎部的緩沖地帶,常有戎人越過此地劫掠過往的商隊。當他們返回駐地途中,正撞上一支被洗劫的商隊。他們貨物盡失,橫屍兩人,損失慘重。

不遠處,一個身穿破舊衣衫的女子蜷縮在地。她癱坐著,衣衫襤褸,卻有一雙清亮而有神的眼睛,直直註視著戰馬上的曹殊。就是這樣一個場景,這樣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悄悄的闖入了曹殊的心。仿佛是兩個游走於世間的孤獨靈魂,在這一刻遇見了相互的救贖。

曹殊本以為她也是商隊的成員,但她的穿著又與他們不一樣,反倒是戎族的衣服。她一聲不吭,任由曹殊將她當成戎族奸細抓走,卻不曾想到這只是她的計策,讓你放松警惕。趁人不備時,悄悄逃走了。

本以為是萍水相逢,他卻再次在城門見到了她。彼時她換上了本朝的衣裳,搖身一變成了商隊的女婢,他們用的正是這張過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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