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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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深夜  城外龍興寺

王元叔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是誰….從你進入王家第一天我就認出了你…..別人都沒認出來….只有我認出來了,你那雙眼睛和李正的眼睛太像了….簡直一模一樣!!”,緊接著王元叔雙眼直楞楞的看著前方,眼底的愧疚很快就被恐懼所取代。

“他那雙眼睛就像刻在我腦子裏一樣,我永遠都忘不了…..”,王元叔的蹣跚著上前邁了一步,一手搭在供桌上,胡楊林行刑的血腥場面在他腦海裏浮現出來,他的聲音變得怪異。面前鄭月明的牌位仿佛變成了鄭月明本人站在他面前,一臉怒氣的看向他。

王元叔續道:“他就像你這樣看著我….”,他顫抖著指向自己的臉,“……那種憤怒和不甘…就跟你第一次看我一樣…..自那以後,我就知道….李正回來了…..我害的他一家被砍頭,兩個幼女被貶為奴…..是他來找我索命啦!!”,他大叫著舉起兩手悔恨似的捶打自己的大腿,身子向後猛靠在供桌上險些撞翻蠟燭。

聲音開始變得嗚咽,“可我沒辦法,沒辦法啊,都是陰四娘啊…..我每天都夢見你…..夢見那個汜定成….夢見你們渾身是血的來找我索命……”

就在此時,一只雀鳥撲騰著翅膀從樹枝上飛起,驚擾了其餘雀鳥。伴隨著一陣嘩啦啦的聲響,樹枝雀鳥接二連三的從樹中飛出。

雀鳥驚飛,駭出王元叔一身冷汗。他猛擡頭,驚疑不定的目光射向門外,唯恐隔墻有耳。他慢慢挺直了身子,調整了神情,心有餘悸地回想著自己剛才那番話若是被有心人聽去,他和王氏就萬劫不覆了!他不想如此,否則也不會裝瘋賣傻這麽多年!

他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慢慢走到蒲團邊上。此時他已經慢慢冷靜下來,沒有了剛才的慌張和失態,面對著供桌上的牌位,說道:“弟妹….事已至此…..你就安息吧!往後….每逢祭祀我都會為你和你的家人多燒些紙…….”

說罷,王元叔像逃似的快步走出屋子,直徑向月門走去,哪知剛走到柳樹下就聽到身後傳來“哐當”一聲。他心中一驚,下意識的停住腳步,喉嚨幹澀發緊。

王元叔僵硬地轉過身子,發現剛剛開著的兩扇雕花木門,不知為何忽然關上了。四周一片寂靜,龍興寺內的梵音早已停歇。明月高懸,清冷慘白的月光像一匹緞子,冷冷地鋪在王元叔面前,他的雙腿像灌了沙子一般沈重。

“怦怦”的心跳聲如同一面大鼓在他耳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他的雙眼直視著那兩扇雕花大門,嘴唇微張,囁嚅著:“這…這….”

昔日胡楊林砍頭的血腥場面此時竟在兩扇雕花大門上浮現出來!如皮影戲一般,開始動了起來。幹枯扭曲的胡楊樹影下站著幾個人影,一柄黑色的橫刀從右側飛出,緊接著幾個黑影就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王元叔嚇得張大了嘴巴,喉嚨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映在大門上的刀影四處亂轉,好像在尋找什麽?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的抖動起來,哆嗦道:“不要….不要….你死都死了,煙消雲散了!煙消….雲散….……”,就在刀影將要破門而出時,王元叔使出全身的力氣拔腿向月門外奔去,一口氣從偏院跑到前院穿過大殿直奔龍興寺大門,還不忘大叫著”別來找我!!”

早已在寺外等候的車夫看見王元叔像丟了魂似的跑出來,還未等他開口。王元叔就自行跳上馬車,大喊著:“快….快….快回城!!!”

車夫看著王元叔驚慌失措的樣子,替他放下簾子時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隨後揚起手中的馬鞭用力一揮,駿馬嘶鳴一聲朝著黑夜深處奔去。

慧明法師的禪房內,一燈如豆,香爐中逸出的青煙,緩緩盤旋上升。他合上經書,轉頭看向窗子,眉頭微蹙。

偏院內那兩扇雕花大門不知何時又打開了,阿涼將地上的蠟燭收起來後又把剛剛用過的剪紙通通丟進火盆內燒掉。完事後揉了揉自己的腰,對旁邊的女子抱怨道:“剛才在供桌下面一直窩著….我這腿都快伸不直了…..險些誤了事…..”

“我還以為他是真心來懺悔的….還想手下留情….誰知道說來說去…不過是要讓娘子放過他罷了!!!”,女子憤憤不平。

“手下留情?”,阿涼一聲嗤笑,淚花從眼眶中湧出,喃喃道:“當初我父只不過是李正手下的一個小小文書…..只因和李正一樣略懂一些戎族語,就被他們一並定罪…..他們又何嘗對我父手下留情了……這些人只知榮華富貴….情這個字不過是他們攀附權貴的絆腳石罷了…..”

女子見阿涼心中苦楚,不忍再說下去,輕輕拍了拍阿涼的後背,拉著她的手走出屋子,輕輕關上了雕花大門。兩個身量纖細的倩影,拎著燈籠,緩緩走出了院子。

王元叔的馬車從龍興寺離開後沒有回城而是朝著城外的胡楊林奔去,當他寸心如割的撩開車簾詢問車夫還有多久入城時,卻發現馬車離城門竟然越來越遠!

他的一顆心重重地落了一下,焦急道:”你….這是要去哪?“,他抓著車夫的肩膀,“停下!我叫你停……”

車夫不理會他,只是一味揮舞著馬鞭不停的趕路。

”我叫你停下!!“,這時車輪碾過一塊石頭,車身不穩,王元叔向車內滾去一下磕到了後腦勺。

他已經感覺到一絲異樣,用手死死的抓住門框,騰出一只手去抓車夫的後背。車夫吃痛回頭看向他,王元叔驚恐道:“你….你是誰??”,這個人不是他的車夫。

“你要帶我去哪兒?”

“去哪?”,車夫扭著頭看他,冷笑道,“去你該去的地方…..”,

王元叔心一沈,正欲跳車忽聞有人高喊:“讓開!快讓開!”,他和車夫猛然扭頭,只見一匹馬正朝著他們奔襲而來,速度快如流星。

一瞬間“轟”地一聲,車馬相撞,人仰馬翻。王元叔一頭撞在門框上,眼冒金星,腦中嗡嗡作響。待他回過神來,只見另一匹馬上的人摔落在地,一動不動。他嚇得雙腿發軟,扶著車顫顫巍巍站起來,前腳一邁後腳就被一只手死死握住。

他低頭一看,正是車夫的手,嘴裏還囁嚅著:“別….別跑!”,王元叔這一路驚魂,當下是拼了命的想跑,彎下腰一根一根掰開車夫的手指,踉踉蹌蹌地朝城門跑去。

剛閉上眼睛準備入睡的陰四娘,忽然感覺一陣涼風撲面而來,睜開眼睛就看見王元叔那張驚慌不定的臉,嚇了一跳,“要死啦!大晚上不睡覺又發什麽瘋!”

“李正回來了…..他的女兒也來了……”

氣極的陰四娘一掌拍在王元叔的後背,“胡說八道……我看你的膽子只有這麽一點…..”,說著用拇指掐著小指尾端比劃著,“他們回來了,怎麽不找我….光找你….連鬼都知道你膽小如鼠!”,正說著,大門“哐”地一聲被風推開。

陰四娘心中一驚,猛地怔住了。二人紛紛回頭,只見門外月華如水,冰冰涼涼的灑在地上。俄頃,陰四娘深吸一口氣,喊滿娘關好門,二人才重新坐回榻上。

長夜漫漫,四周寂靜的只剩下呼吸聲。二人睜眼望著房頂,誰也無法安心入睡。

車夫清醒過來時,只覺得額角一片濕熱,一摸滿手都是血。那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怕是已經死了,而王元叔早已不見蹤影。香主的計劃失敗,他自己只好硬撐著駕馬車趕去胡楊林報信。胡楊林深處,香主一行人已經在此埋伏多時。

馬蹄聲匆匆傳來,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待王元叔從車上下來,眾人好演一場”地府還魂記“!卻遲遲不見王元叔的身影。

”王元叔呢?“,綠珠掀開車簾,見馬車內空無一人,車夫額角還淌著血。

”怎麽回事?“,帶著冪籬的香主上前一步,車夫把路上發生的事一一告知。聞後,薄紗下的臉,微微一怔,隨後一股無名怒火在胸口處積壓下來。

綠珠看了那車夫一眼,見他一臉自責,並且傷得不輕也不好再說些什麽,”香主…..“

香主轉過身走了兩步,每一步都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綠珠追上去,聲音發狠,”姐姐….幹脆我沖進王府綁了王元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不認罪….我就殺了他!“

”不要沖動…..“,李妙貞轉身,微涼的手握住綠珠的手。

”姐姐!“,綠珠眼眶微濕,她明白李妙貞這一路是如何走過來的。偏偏在這最後一步,出了差錯!心裏也不禁一遍又一遍的問”上天為何不長眼!“

李妙貞的手像是一塊安心石,搭在綠珠的手上。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轉過頭,透過薄紗看著她,”無妨…..我再想辦法!“

”可是….可是….再想誘出王元叔就沒那麽容易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李妙貞松開手,轉身朝馬車走去,”回城,去看看那人!“,一行人原路折返。馬車走到車夫所說的地方,發現那人不見了,只餘一匹馬在原地徘徊。

李妙貞下馬,走到跟前,發現沙地上一片雜亂的腳印、車轍印以及馬蹄印。那匹馬見有人過來,焦躁地鳴了兩聲。她走過去,發現馬頸處烙著兩個字”十一“。

她心中一凜,”有編號的馬?難道…..“,再一細看,馬臀處還有兩個字”甘州“,甘州府衙的快馬!

”姐姐,這馬….有什麽問題嗎?“,李妙貞搖搖頭,”先回去再說!“

王元叔左思右想,還是將自己在龍興寺所見怪事和車夫中途被換一事告知陰四娘。陰四娘咂摸著此事明顯是被人做局,而且這麽多年王元叔瘋瘋癲癲四處叫喊”魔鬼“一事忽然間有了眉目。

她旋即將事情告訴了兒子王嚴希,王嚴希派王鏢趕到城門外時發現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陳玄。而陳玄懷中那封密信自然是落在了他手裏,王嚴希捏著那封密信,止不住的顫抖。他千盼萬盼的這一天終於要來了,他王嚴希即將成為敦煌的王!!在新的世族志上,將會有他的一筆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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