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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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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曹殊被押送玉關途中,整個人像一具空殼。裴立命人用繩子捆住他的手腕,拴在馬鞍上。長長的繩子拖著他,馬走一步,他跟著走一步。

夜風寒涼,傷口的血滴在沙地上,瞬間就被沙子吞沒,時不時傳來的狼嚎聲也無動於衷。他腦子裏反覆只有一張臉,不是一張一模一樣的,而是兩張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六年前,那個“綠珠”在金佛寺等了他一夜,等來的是他出征的消息,等來的是猛烈的大火。當他得勝歸來時,她已經死了。

而那個人也在等,等自己查清真相,而等來的是鄭月明的死。

裴立的人上前拿下他,他沒有任何反抗,任由他們拉著走了不知道多遠。他回頭望向那片沙地,已經分不清具體方位,好像每個位置都長得一樣。流沙吞人,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他就遠遠地看著她陷下去,直到他騎馬趕來時,流沙地上只留下一個即將封平的小漩渦,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兩次了,曹殊兩次都沒有抓住“她”,不管她是不是“綠珠”。悲悔在心底不停地翻湧,最後化作一聲嗤笑。押送的士兵聽見了,回頭看了一眼,見曹殊傷口滲出的血,染紅了半邊衣裳卻渾然不覺,只是一味的嗤笑,罵了句:“瘋子!”

隊伍行至一片起伏不定的沙丘時,突然竄出十數只沙狼,沖散隊伍。混亂中,三支羽箭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接連射出,馬兒驚躍,將士兵甩下馬背。

熟悉的哨聲將出神的曹殊拉回來,他定睛一看,口中喃喃:“香匪!!”,頭戴金色面具,身著胡服的香匪,竟會出現在此處!

“還楞著幹什麽!快上馬!”,香匪喝道。幾枚煙彈在沙地上炸開,待士兵從狼群中脫身時,香匪已經載著曹殊不知所蹤。

西沙州重鎮的百姓正被拖入水雲寺的驚變時,它的東邊正悄悄上演著一場即將影響所有人的鴻門宴。鬥寶大會剛剛開始的時候,遠在千裏之外的武縣城。

在西邊鬥寶大會剛剛開始的時候,殘陽才從城墻上退去,夜色還顯得不夠濃烈。安正希府邸內將廊下的燈籠方才亮起,燈火搖曳將人影映照的飄搖不定。

迎客堂內,幾座連枝燈將堂內照的燈火通明。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炭火上,發出“滋啦”的聲音。府中的仆人,神情麻木地穿梭於各個角落。

趙奇看著宴會上的裴司馬和參謀王詹時不時地含笑舉杯,但舉手投足之間多了些刻意。而張將軍雖未佩刀入席,但銳利的眼神無不透著一股肅殺之氣。胡璇舞急,只令他心裏只浮現出四個字“終有一死”!

“趙中使,請!!”,安正西舉起酒杯,“接風宴上,安某酒昏,有些話說的重了些!還請趙中使不要往心裏去!!” ,他嘴上說著歉意,眼底卻抹不掉那股殺意!

“安使君多慮了!趙某只不過是一個小小宦官,奉了皇命來請安使君入朝面聖……”

安正西眼中殺意微洩,放下酒杯。張將軍,王詹和裴司馬也見狀紛紛放下手中酒杯。“趙中使常年待在宮中,對邊境將士的生活環境又有幾分了解?”,安正西緩緩說道。

”正是因為西北苦寒,聖上才特發聖恩,讓使君進京休養身體…..“

安正西眼神陡然一凜,鼻哼一聲,”休養?!朝廷近些年來,對安某及手下將士愈發苛待,除了軍餉….糧食、冬衣屢屢拖欠….要不是安某經營商路,收路稅…我軍將士豈不是都要餓死了!!”

趙奇心中一凜,心道安正西終於還是說出來了。他鎮定而言:”聖上又怎會不知使君及邊境將士的艱苦,此次召使君入京除了休養身體就是為了與使君商議河西的糧餉之事!!“

安正西聽罷趙奇的言論,仰頭大笑。張將軍、裴司馬和王詹也跟著大笑起來,絲竹舞樂早已悄然退下。

”趙中使這是把安某當做三歲無知幼兒了??我為皇帝看守邊疆,搜羅珍寶,他反倒削我權柄,明升暗降,暗中查我底細,毀我生意,現在還想要我安正西的命!!這些路數與他殺浙西李使君如出一轍!!用之則攬,不用則棄!!“

趙奇並不驚訝安正西的言論,從他踏入武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自己此行的命運!他就是安正西起兵的號角,整座圍守森嚴的武縣如同一只甕等待著他的進入!也不知道陳玄有沒有將消息帶出去?

想到這裏,趙奇緩緩起身,整理好衣衫,面色從容,喝道:”李奇恃寵而驕,欺壓百姓,大逆不道,有負聖上,天下誅之!安使君深受皇恩,替聖上鎮守邊關,此乃人臣之責!豈可效仿叛臣,行謀逆不軌之事!將河西百姓至於水火之中!!你現在隨本使入京面聖請罪,尚有一絲活路!!“

”哈哈…..“,安正西、張將軍等四人狂悖無道,仰天而笑。”請罪?!趙中使,你還是先擔憂擔憂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這間屋子吧!!“,說著又是一陣狂笑。

趙奇深知自己已無能為力,無法脫身於武縣甚至無法脫身於眼前這四方圍墻,遂將生死置之度外,大罵道:”安正西!!你大逆不道!有負皇恩!…..“,身無佩刀的張將軍忽從案下摸出一把橫刀,銀光一閃,一股熱血濺到身旁的屏風上。

張將軍的刀就像是一個號令,刀影下落的同時屋外安正西的士兵紛紛抽出橫刀誅殺趙奇帶來的侍衛。安正西看著倒在血泊之中的趙奇,臉上露出滿意而興奮的笑容。

他端起一只酒杯,闊步走向屋外,看著滿院的兵將,舉起酒杯,高聲喊道:”朝廷不仁,愧對我等將士,今日我安正西反了!願意跟隨我的,拿起你們手中的橫刀,與我一同共享富貴榮華!“,說罷,仰頭一飲而盡,後將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張將軍等人單膝跪地,高聲喊道:”願誓死追隨安公!“,話音未落,願意誓死追隨安公的聲音此起彼伏,如山呼海嘯般從院中傳至整座武縣城。

武縣急變,大漠中的烽燧卻瞬間啞了火,靜悄悄的佇立在月光之下。安正西遣輕騎一路向西控制了沿途的烽燧。與此同時,戈壁上一人正騎著快馬朝著前方的甘州城奔馳著。不知為何,或許是心有所感,他忽然勒住韁繩轉頭向身後望去,天邊朝霞帶來的光芒正慢慢覆蓋這片大地。

急促而瘋狂的馬蹄聲撕裂了黎明的寧靜,甘州城門剛剛打開一條縫便有一匹快馬穿門而入,直奔刺史府。經過長時間不間斷的晝夜跋涉,陳玄跨下的馬累的喘著粗氣,在他飛下馬的一瞬間倒在了地上。

李刺史匆忙穿上官袍,臉色蠟黃,迅速掃過密函後用力拍到案上,面色凝重:“看樣子…..趙中使兇多吉少了!”

他見陳玄嘴唇幹裂,雙目布滿血絲就猜到他為了將信息第一時間送到吃了不少苦頭。這個結果雖然多少在陳玄的意料之中,可還是感到一陣悲傷與自責,雙眼泛紅,壓著聲音:”下官沒有….沒能帶著趙中使一同出城!“,幹裂的嘴唇微微滲出血絲,喉嚨裏一股腥甜。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這個消息必須盡快送出去!”,李刺史安慰陳玄後迅速召集了幾位可靠的親兵,“你們幾人,兵分三路….一路走金縣,一路走瀧西,剩下一路繞到草原,務必將消息送到西京!”

“是!”,領命的親兵迅速整裝,化身普通百姓騎上快馬向東而去。

隨後,李刺史又將短信封入蜜蠟連帶著信物,繼續由陳玄和另一位親兵沿著雪山南麓的小路送至曹殊手中,提示他早做準備。

李刺史大步邁出廳堂,屋外燈火搖曳不定。可是屋外的守衛還如同往常一樣嚴肅、盡責的守護著州城,目光炯炯迎接著初升的太陽和街上忙碌的百姓。

“…..刺史,人都到齊了!”,士卒回覆。

“好!”

不久後,各將領、官員穿梭於煙火城池之間,抓緊一切時間,清點兵將,加固城池,增強守衛,為東西兩側爭取時間。

微紅的太陽從東方緩緩升起,慢慢地覆蓋這座沙漠中的綠洲,城外的河水倒映著透藍的天空。

曹殊在昏迷中看見了一張臉,那張臉忽遠忽近。一會兒是沙漠中穿著戎族衣衫的受傷女子,一會兒是穿著華貴衣衫站在玉坊門口的女子。

這兩個人微笑著看他,張開嘴好像在說什麽,可他聽不見。他拼命往前去,可還是聽不見,直到一陣撕扯的痛感將他驚醒。

他緩緩睜開眼睛茫然地望著四周,發覺自己正半靠在一面黃土墻邊。這應該是一個廢棄的烽燧內部,四周的土墻已坍塌大半,半掩埋於黃沙之中。

起身時,他右手碰到一個水袋,應該是昨晚救他的香匪所留下的。此刻他喉嚨發緊、嘴唇快要裂開,拔開水袋塞子,仰頭咕隆咕隆喝了一大半,剩下的嘩啦啦全都澆在了臉上。

水珠濺在黃土墻上,瞬間被吸了進去,顯出一小截凹陷的刻痕。他伸手拂去表面的塵土,露出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天下太平,是歸家時”,應當是曾經某個駐守在此處的士卒,在某個深夜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曹殊看著這幾個字,心中五味雜陳。手指微松,水囊啪地掉在沙地上。他彎腰去拾,瞥見了腰間晃蕩的官牌,沾上了不少血汙和泥沙。他慢慢擦幹凈,“西沙州司馬”幾個字像一記耳光,讓他瞬間清醒。自己來到這裏是為了什麽?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站在這裏又是在做什麽?

如今朝堂紛爭不斷,邊境戎部虎視眈眈,天下風雲隨時可能突變。難道忘了曾經作為沙場將士許下的諾言!他想起索大河談起被調換的戰馬時憤恨,想起那個在五裏驛托他給敦煌親人送信的戍卒,想起索昕因不能處置陰俊達的無奈。

他捏緊官牌,指節發白。現在的所作所為,就連冒著生命危險將你引入廢窟的鄭月明都不如!他猛地沖出烽燧,望向茫茫大漠,任由風沙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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