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第二十七章

“郎君可是有什麽不舒服的?”,趙都料關切道。

曹殊後背微汗,窟外吹進的一股涼風才讓他略微舒爽一些,自嘲:”窟內是有些憋悶,也難怪那鄭娘子會產生幻覺……“,趙都料的眼神中露出一陣驚恐,連忙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將半截紅燭換下,用了另一只蠟燭,澀聲道:“是…是啊…窟裏是悶….”

已近午時,太陽刺的人睜不開眼。工匠聚在山崖下的陰涼處吃飯,食物就是分發下來的胡餅,好的時候還能有一些酒。

張神奴無心吃飯,便獨自在窟外繼續研磨顏料,口中還哼道:”一圈一圈又一圈,一日一日又一日…..“,全神貫註就連身後有人靠近都沒有察覺,直到石臼邊上飄著一片月白色的衣袂他才緩緩停下手擡起頭,對著曹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曹殊向他請教了許多開窟的事情,張神奴見這位氣度不凡的郎君如此謙遜好學,對自己這樣的小工匠也十分禮貌,心中的戒備漸漸放下。

他見時機已到,便假裝十分惋惜道:“真是可惜了….曹某無緣見到飛天脫壁的奇景…想著來此處尋一尋留下的神跡卻撲了一場空,白跑一趟…..”

張神奴一聽立刻警醒起來,剛想張口又轉頭閉上。可眼中那呼之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騙不了人,他先是四處偷瞄趙都料在何處,確認趙都料正在休息後,忍不住說起來:“其實….其實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城…就在後面第三個窟裏,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聽到有人大叫一聲,我跑出去一看就看見那個飛天”嗖“地一下從山崖頂上飛了出去,斜斜地落到河對岸的樹上…..”

“樹上?”,曹殊驚訝,急問:“不是飛到月亮上?你確定你沒有看錯?”

張神奴搖頭,“我確定…..我這雙眼睛好用的很…..確實是飛到了樹上….可阿涼和她的姐妹們非說是落到了月亮上…..“,說著臉上飄過一抹緋紅,”不過….阿涼說什麽就是什麽!”

“阿涼是誰?”,聽到阿涼的名字張神奴霎時紅了臉,吞吞吐吐,曹殊便猜到了緣由沒再追問。

張神奴支支吾吾,“阿涼是我的心上人…..那晚我和她一起在旁邊窟裏磨顏料,你可別跟趙都料說不然他以為我在外面接私活……”,張神奴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但還是愁容滿面的樣子。

他猶豫片刻,湊到曹殊跟前壓低聲音:“郎君,雖說那個香社幫了阿涼不少忙,但我總覺得她們做事神神秘秘的,我擔心….她們不會和城裏那件詭異的兇案扯上關系吧?”

“香社?“

”就是….就是她們有幾個小娘子經常聚在一起談香論道的….有什麽事都互相幫忙…..這不那邊的窟就是香社娘子湊錢建的!“

曹殊順著張神奴手指的方向望去,”你為何會覺得香社有問題?”

“我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你說開窟造像得花費不少錢….不省著點還到處給人送蠟燭用,說是香社自己做的…能安神養心…..”

“蠟燭?”,曹殊重覆了一遍,張神奴點點頭,不好意思的笑道:“你別說….我用過一回,確實有點用……不過我們這些人白日裏幹那麽多活,不用安神的東西也是倒頭就睡!“

”也是…..“,曹殊看著張神奴侃侃而談的樣子,每當張神奴說到阿涼的事,眼中的幸福和甜蜜都能溢出來,反觀自己不禁多了些許遺憾和羨慕。

沈默片刻後,張神奴又補充道:”也可能是我多想了,她們香社裏也有富貴婦人….您問歸問,可千萬別….”,他沒再說下去,但眼中的憂慮清晰可見。

“你放心…我也只是好奇罷了….況且趙都料這樣嚴格要求你們也是為了洞窟的質量……”,聽到曹殊的保證後,張神奴才放心,“我知道….趙都料每次都是第一個來窟裏,晚上也是最後一個走….那個血賬就是他先發現的…”

“血賬???”

張神奴說漏了嘴,當下後悔也來不及,所幸一股腦的都說了出來,“王家的人不讓外傳!”,他千叮嚀萬囑咐曹殊不要外傳更不要說是他張神奴說的。

張神奴自知失言,抓起工具迅速溜了。曹殊站在原處,將那條記錄又重覆一遍,”壬午年收  瑟瑟石一枚 ,支鄭氏家產三百貫…..“,這指的無疑是鄭福音的案子,若鄭月明真是幕後兇手,理應竭力遮掩此事,又怎會如此直白的記錄在墻壁上,任人窺見!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忍不住又回頭望了眼高處的王氏窟,一種覆雜的心緒縈上心頭,難道真是神罰?

工匠們吃飯休息的時間已經結束,陸陸續續開始幹活。曹殊順著人群逆流而上,腦海中回味那詭異的眩暈感和張神奴的話。

當他走過碎石堆時,恰巧一名工匠推著獨輪車將不用的碎石垃圾倒在此處,他一眼就發現了那半截醒目的紅燭,心中疑竇頓生,蹲下身拾起紅燭。

趙都料這麽細心、嚴苛的人斷然不會將半截紅燭浪費仍在垃圾裏,於是他拾起紅燭看了看又嗅了嗅,手中的蠟燭竟有股淡淡的清香不像別的蠟燭是蠟油味。這就更奇怪了,開窟幹活用這種香燭是不是過於奢侈了?

關於飛天奔月的事曹殊又問了問其他工匠,雖然每個人都說的繪聲繪色,但追根源頭都是聽別人說的並沒有幾個人是親眼見到的,反而這些人描繪的飛天樣貌都像是自己筆下的樣子。

棧道上的腳步來來去去,可始終有一個腳步不遠不近的跟著曹殊的腳步走走停停。已過正午,烈日炙烤著這片金黃的土地,洞窟內卻成了天然的避暑地,腳邊的河水靜靜的流淌,岸邊的垂柳紋絲不動,沒有一點風。

曹殊為了印證自己的想法又繞到山崖頂部,他始終認為飛天奔月是人為造成。只要是人為就必會留下痕跡,並且張神奴的話也印證了他的想法。

他順著山崖一路探尋,果然在一處發現了端倪。地面留著有幾道深深地拖拽的痕跡,從崖邊一直延伸到下山的位置。被壓過的雜草又斷折的痕跡,看得出來拖拽的東西分量不輕。

崖頂雜草叢生,平日罕有人至。就算有人偶爾來此,多半也不會對這些痕跡多想。

當他專註於勘察時,山崖下方一個衣衫襤褸的農婦仰起頭迎著陽光,似乎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他思索片刻,忽然快步走向崖邊,放眼望去除了山崖附近還有些許綠色的植被,遠處盡是一片黃沙。曹殊的腦海裏已經大致勾勒出飛天是如何從山崖頂飛出的,緊接著他飛奔下山來到河對面的柳樹林,果然找到了像是被幾處大力折斷的痕跡。

曹殊忽然低聲輕笑,心底竟有些佩服這個設計飛天脫壁的人,當然除了佩服還有些不寒而栗。他行至九層閣下,忽然轉身對旁邊的人說:“大娘,您跟了我一路,是有什麽事?還是…..您也見到飛天了?”

阿龍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絲亮光,“我看到了….就像壁畫上畫的一樣…..飛了出去….….我還聽到一聲尖叫聲….就像是地獄的魔鬼的尖叫聲……”,隨手她顫抖著從懷中掏出半截牛筋繩遞到曹殊面前,“十年前,他們就是用這樣的繩子捆住我兒….將他流放關外然後又勒死他!”,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充滿了滄桑和恨意。

曹殊心中劇震,接過繩子。入手略微粗糙,但質地較新並不像她口中的十年之久。眼前的婦人,眼神時而堅定,時而飄忽,嘴裏的話估計也是真假參半。

“您是從何處得到這半截牛筋繩的?”

“天上掉下來的…..”,農婦的雙眼虔誠的望向蒼穹,曹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除了青天白雲和時而掠過的飛鳥,並無他物。

“天上?你剛不是說…..”

農婦不理會他,自顧喃喃道:“那晚飛天奔月….憐我兒冤屈無處可伸…..特意落下這半截繩子作為證據……”,話語雖越發離奇,卻讓曹殊心頭驀地一動。

他再度擡頭望向崖頂,恰見一只鳥正朝山崖頂飛去,轉瞬便消失於崖頂濃密的雜草間。

阿龍忽地抓住他的胳膊,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作勢兩腿一彎就要下跪,“司馬….請司馬為我做主啊!!!”

曹殊一怔,趕緊拉起農婦阿龍,“你兒子的事…..”

“他是被冤枉的,他是被人害的…..”,農婦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們誣陷他是細作,走私朝廷禁品….將他流放關外….王氏趁機霸占我的地…..我兒是冤枉的….這繩子就是證據!“,隨後她推開曹殊,反覆念叨著:”我兒汜定成無罪….他是被冤枉的….他們都是被冤枉的…..“,她邊說邊望著那座高大的九層閣樓,眼眶盈滿淚水。

曹殊沒有再試圖攙扶或者安慰,任由農婦發洩著心中的委屈。他站在原地,手中摩挲著牛筋繩,任隨這聲音一次一次的捶打著他的內心,眼前的人仿佛化身為鄭月明也是這般控訴著鄭福音遭遇的不公。

俄頃,待農婦哭聲漸弱。他才開口,聲音沈靜有力,”大娘,這繩子我收下了,你兒子的案子,我會再查!“,農婦怔怔地看向他,僵硬的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裏終於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曹殊不再多言,將繩子塞入懷中,轉身便走。農婦朝著九層閣樓的方向,慢慢跪下,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祈禱。

風過沙丘,卷起岸邊垂柳。遠處後的山坡上,一個頭戴冪籬的人影,透過薄紗望著曹殊遠去的方向,又瞥了眼仍在原地祈禱的農婦後悄無聲息的消失在山後的小徑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