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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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房間內仆人悄無聲息的交換著眼神，每個人都多少聽說了飛天奔月以及鄭月明遇詭險些喪命的傳言。乍一聽時以為只是謠言，但席間所有人進來時目光都曾在鄭月明的脖頸處短暫停留。圍著陂子的做法不過是欲蓋擬彰，這又來一首”血賬“，每個人都提了一口氣。
”你慢慢說…..“，王元瑜心中一緊，血氣上湧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自己的話。”哐當“一聲，鄭月明臉色發白，上半身微微向前傾時不慎碰翻了酒杯，猩紅色的葡萄酒撒了一片，酒水順著桌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
陰四娘發覺自己也微微傾身，緊張不已。洞窟修建原是她負責，借著開窟、買料、請工匠已經從王敬道那裏挪了不少銀子進自己腰包，眼看差不多了就尋個借口把差事扔給鄭月明，自己才不願幹這種出力的事，怎麽沒過兩天就出岔子了？
”壬午年 收瑟瑟石一枚 支……“，王滿福低頭抿著雙唇有些為難。
“壬午年？不就是六年前？”，鄭月明聲音輕得像耳語。
“月娘？”，王元瑜關切地看向她。鄭月明搖搖頭，但藏在袖內的右手卻不停地搓著袖口，強裝鎮定：”有什麽不好開口的…..支出什麽？“
王滿福偷眼看向王元瑜，得到默許後才小心翼翼道：”支….鄭氏家產三百貫….“
”三百貫！鄭氏家產！“，這幾個字令鄭月明感到一陣心酸，她雙眸低垂，緊咬嘴唇。若不是因為三百貫父親也不會投河自盡，但她迅速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深吸一口氣，強忍下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陰四娘松了一口氣，心中的石頭悄悄落了地，”哈哈哈….我當是什麽大事呢？估摸著是工匠隨手寫的…..”，她的眼睛本就細長，向上一翻也無人察覺，”…..興陽鄭氏是何等門第，區區三百貫也配稱”家產“？你說是不是，弟妹？”，她故意將話題引向鄭月明，惡毒地提醒著她落魄孤女的身份。
王家皆知鄭月明家族來自中原名門興陽鄭氏，只不過其父鄭福音屬於偏房一支。王敬道本以為能靠王鄭聯姻擡高地位，誰知鄭家忽生變故，其中原因令人難於啟齒。
傳說鄭福音是畏罪自盡，而鄭月明卻堅稱他是蒙冤受辱。事情發生在千裏之外也不好求證，況且王元瑜堅持完婚，王家其他人也只好同意！
王元瑜捏緊了拳頭，青筋暴起，指節發白，怒喝：”去查！“，火氣上湧又咳嗽了幾聲。其餘人不明白就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令王元瑜發那麽大火，反倒是引人猜疑。
鄭月明輕拍他的後背，王元瑜反握住鄭月明的手。柔情無比地看向自己的妻子，安慰道：“月娘別擔心！我一定查出這幕後添亂之人！”
陰四娘見王敬道面色不虞，忙笑著打圓場： “去把都料叫來問問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你說是不是，弟妹！興許是工匠胡亂畫的，這個鄭也有可能是別的鄭….“，她將話又踢給鄭月明，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什麽破綻，這樣的苦肉計該不會是故意演給王敬道看的吧！
鄭月明迎上她的目光，”嫂嫂說的是….“，身後的冷汗早已浸濕了裏衣，卻依然十分鎮定，”外面雨那麽大，只能明日叫趙都料來問問了！“
庭院裏，雨水被忽來的寒風吹得一停一停，廊下的燈籠也在風雨中搖搖晃晃。廊下兩個婢女端著盤子匆匆而過，”你說這會不會是大娘子搞的鬼？“，婢女阿蟬悄聲道。
”這可不敢亂說，叫大娘子知道可有你好果子吃！“，另一個婢女尋娘皺眉嗔責道。
”依我看就是….廚房李大娘說這兩個人常暗地裏較勁，今日二娘子說菜鹹了，明日大娘子就說粥淡了…..“，阿蟬又說。
”可不是嘛….二娘子前腳去探望老家主，大娘子後腳就跟上…..“
”還有上回….寶珠在廚房給二娘子熬了一碗甘露羹補補身子，結果被大娘子知道了也讓滿娘去做，滿娘照著寶珠的方子把每樣食材多加了許多….結果….結果吃的大娘子竟流鼻血了….“，
”那可都是大補的食材！“，兩個婢女想陰四娘的舉止說著說著就偷偷捂嘴笑了起來，笑聲很快就被雨聲淹沒了。
散席回房後，寶珠為鄭月明重新梳洗，拿了條淺青色的薄紗遮住脖子上的紅痕。戌時已過，鄭月明又向往常一樣準備出門。
卻遇見正要進來的王元瑜，”今晚還要去玉坊理賬？“，說完又咳嗽兩聲。
鄭月明快步遞上一杯熱茶後就示意寶珠去備馬車，”鋪子裏還有好些賬沒理清楚….“
”理那麽清楚做什麽….多一些少一些的也無妨….“，王元瑜看向鄭月明的眼神永遠是那麽溫柔，可話裏話外似乎對她夜夜去玉坊不歸家有些不滿。
”有些事還是理清楚比較好！！“，鄭月明對上他的目光後又迅速避開，她總是在躲避這樣溫柔的眼神，這對她來說好像有些沈重。
”有時候太清楚了反而會招來禍患！“，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兩個人的話如同雨滴一滴接著一滴，只有來回的對答沒有情感。
半響，鄭月明開口道：”二郎說的嚴重了，我只是不願別人說我私吞了王家的銀子…..今晚那些話你也聽到了….“
”咳咳…夫妻一體….何來你我之說？“，王元瑜知道知道她口中的別人說的是陰四娘。他是王敬道在經商途中撿的孩子，與王元叔年齡差了二十歲，可以說陰四娘照顧他長大的。他知道她受了委屈看著自己的面子又不能反擊回去，自己又是這樣一幅病體，心中覺得虧欠的很。
鄭月明見他沒有說話知道他夾在自己和陰四娘之間也是為難，房間內陷入一片寂靜。片刻之後，王元瑜感覺有些冷，剛擡起手找暖爐，鄭月明就把暖手爐遞到他跟前，順便還端來了一壺暖寒酒，這些日常的習慣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只要王元瑜一擡手就知道他要什麽想做什麽。
經過了剛才的機鋒相對，王元瑜的語氣又軟了下來，”月娘….你願不願意去西京？我們一起…離開敦煌…去西京如何？“，他的眼神似乎洞察了一切，卻什麽都不肯說。只是在乞求鄭月明，和他一起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鄭月明這次沒有躲開王元瑜的眼神，反而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我不願去西京！“
王元瑜早就料到她會這麽回答，只是不死心再問一次罷了，無奈道：”你也…還是要去玉坊….“
隨後，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到她手裏，微涼的指尖碰到鄭月明的手心又迅速收了回來，”….這是答應你的….你若是想好了，我就去跟阿爹講明….在這之前，這裏仍是你的家…..“
鄭月明楞了一下，方才想起來這是她不久前求他的事。本以為他不會答應卻沒想到他十分痛快的就答應了，拿信時她觸碰到他微涼的手，眼底才浮現出一點點溫情，心中暗道：“二郎，或許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你早點歇息！我走了…..”，鄭月明垂眸轉身走出房門，裙裾拂過微濕的石階。王元瑜忽然想起來還在下雨，追至門口，喊道：”寶珠…快給月娘撐傘！“
”二郎君，雨已經停了…..“，寶珠一面快步跟著鄭月明一面回頭向王元瑜回話。王元瑜看著二人的背影在回廊的盡頭消失，落寞的擡起頭望著雨後的晴朗夜空，喃喃道：”原來…已經停了…..“
王元瑜忽然想起第一次帶鄭月明去玉坊時， “阿爹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兄長身體不好也無法管理玉坊….家中大小事務也都靠嫂嫂一人…..”，說著王元瑜又咳嗽了兩聲，無奈地說道：“現在有你來了，玉坊這些事你也可以替我分擔一些了……”
鄭月明的眼神雖然有些疑惑，但王元瑜能看出來她並不想拒絕甚至還有些興奮，因為這是她在王家紮根的基礎。
二人相處的點點滴滴，一幕一幕在他眼前劃過。他將一摞厚厚的賬本攤開在她面前，耐心細致的為她講解何為承前賬，以及新附用、破用、見在的含義，“各月末年末更要將期間的營收進行估算，就是利用承前部分加入新附入的部分在開除已用的部分就是目前實在的……你明白了嗎？？”
燭光下鄭月明一會兒搖搖頭一會兒點點頭，他笑道：“無妨….慢慢來！”
雨雖停，帶來的卻是更寒涼的夜晚。這種涼氣順著腳底慢慢地遍布全身，王元瑜這才發現手中的暖爐早已經涼了，好不容易暖和的身體開始瑟瑟發抖。
城東 臨池坊 未央酒肆
夜間的敦煌因白天酷暑的消散和雨後的清涼反而更加熱鬧。沿街的食肆、酒樓掛起燈籠，地上的水灘到映出點點繁星。
炙烤羊肉的香氣以及葡萄酒的甜香被夜風帶到街頭巷角。貨郎肩上挑著扁擔，扁擔上這掛滿了琳瑯滿目的小物件，圍滿了好奇的小孩。食肆的吆喝聲吸引了幾個剛剛忙碌結束的工匠，端著熱熱的餑托禿嚕禿嚕，驅散一身的疲憊和涼意。
濃烈的香氣混著葡萄酒的甘甜從喉中緩緩滑入，臺上身穿石榴裙的舞姬踏著鼓點飛速的旋轉，裙擺綻開猶如一朵盛開的花朵。酒客興致大開拿著銀杯沖上舞臺跟著舞姬一同旋轉，口中還嚷嚷著：”再轉快點！！再轉快點！！！“，色飛眉舞的舞姬順勢反手摘下鬢角的花扔出去，贏得滿堂喝彩！
鼓聲漸息，舞姬腳上的銀鈴聲也漸漸慢下來。歡資也穿著一身火紅的石榴裙，雙臂繞著青色的綢帶，跟在隊伍後面正準備上場表演，卻被酒肆的張店主攔住了。
店主朝著二樓雅間使了個眼色，歡資的臉色立馬變了，極不情願地提著裙擺上了樓梯，張店主看著她的背影也是無奈嘆氣。
不久之後，歡歌笑語中忽然出現一聲尖叫。一眾客人尋聲望去見一個女子忽然從二樓的樓梯上滾下來，一頭磕在柱子上，鮮血”嘩“地流下來瞬間蓋過了額間的花鈿。
舞樂聲戛然而止，酒杯紛紛停在半空中，目光紛紛朝向這裏。
張店主見歡資血流不止，疼惜不已，也怕她就此毀了容貌。正要上前去把她扶起來，就被陰士奎一聲喝止：”我看誰敢扶她！！“
張店主不敢得罪貴客，只好彎腰賠笑著說道：“陰郎君，歡資若是毀了面容，以後誰還看她跳舞啊！！！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別跟她計較了…..”，隨後又向歡資使眼色，“歡娘，還不趕快給陰郎君賠罪！！”
陰士圭一身衣裳都是名貴的蜀錦做的，面部略微浮腫發亮，一雙蟹目迷離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歡資，更是對張店主的話充耳不聞。
歡資嚇得一時不知道該做些什麽，被張店主提醒後顫抖著從懷裏取出一枚大如鵝卵的瑟瑟石，泣聲道：”陰店主，求您再寬限幾日，這枚瑟瑟石能值三百貫，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瑟瑟石乃是從西域流入的一種寶石，碧綠色，多數作為貢品進貢給朝廷，少數流入民間，一顆優質瑟瑟珠的珍貴程度可抵得上數量黃金。旁人都伸長了脖子瞧歡資手裏瑟瑟石，鵝卵大小的瑟瑟石在民間也是少見，這少說也得值個二、三百貫！
陰士圭雙眼發亮，雙手大拇指插在腰帶間，挺著肚子一步一步的從樓梯上走下來，拿起珠子靠在連枝燈旁瞧了個仔細，大拇指使勁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冷笑一聲捏起歡資的下巴，痛的歡資眼淚直流。
一股酒氣摻雜著食物腐敗的氣味從陰士圭肥厚的嘴裏噴出，”敢拿假石頭糊弄我！“
歡資雙眼驚恐，大叫：”不可能….這枚瑟瑟….不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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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慢說…..“，王元瑜心中一緊，血氣上湧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自己的話。”哐當“一聲，鄭月明臉色發白，上半身微微向前傾時不慎碰翻了酒杯，猩紅色的葡萄酒撒了一片，酒水順著桌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
陰四娘發覺自己也微微傾身，緊張不已。洞窟修建原是她負責，借著開窟、買料、請工匠已經從王敬道那裏挪了不少銀子進自己腰包，眼看差不多了就尋個借口把差事扔給鄭月明，自己才不願幹這種出力的事，怎麽沒過兩天就出岔子了？
”壬午年 收瑟瑟石一枚 支……“，王滿福低頭抿著雙唇有些為難。
“壬午年？不就是六年前？”，鄭月明聲音輕得像耳語。
“月娘？”，王元瑜關切地看向她。鄭月明搖搖頭，但藏在袖內的右手卻不停地搓著袖口，強裝鎮定：”有什麽不好開口的…..支出什麽？“
王滿福偷眼看向王元瑜，得到默許後才小心翼翼道：”支….鄭氏家產三百貫….“
”三百貫！鄭氏家產！“，這幾個字令鄭月明感到一陣心酸，她雙眸低垂，緊咬嘴唇。若不是因為三百貫父親也不會投河自盡，但她迅速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深吸一口氣，強忍下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陰四娘松了一口氣，心中的石頭悄悄落了地，”哈哈哈….我當是什麽大事呢？估摸著是工匠隨手寫的…..”，她的眼睛本就細長，向上一翻也無人察覺，”…..興陽鄭氏是何等門第，區區三百貫也配稱”家產“？你說是不是，弟妹？”，她故意將話題引向鄭月明，惡毒地提醒著她落魄孤女的身份。
王家皆知鄭月明家族來自中原名門興陽鄭氏，只不過其父鄭福音屬於偏房一支。王敬道本以為能靠王鄭聯姻擡高地位，誰知鄭家忽生變故，其中原因令人難於啟齒。
傳說鄭福音是畏罪自盡，而鄭月明卻堅稱他是蒙冤受辱。事情發生在千裏之外也不好求證，況且王元瑜堅持完婚，王家其他人也只好同意！
王元瑜捏緊了拳頭，青筋暴起，指節發白，怒喝：”去查！“，火氣上湧又咳嗽了幾聲。其餘人不明白就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令王元瑜發那麽大火，反倒是引人猜疑。
鄭月明輕拍他的後背，王元瑜反握住鄭月明的手。柔情無比地看向自己的妻子，安慰道：“月娘別擔心！我一定查出這幕後添亂之人！”
陰四娘見王敬道面色不虞，忙笑著打圓場： “去把都料叫來問問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你說是不是，弟妹！興許是工匠胡亂畫的，這個鄭也有可能是別的鄭….“，她將話又踢給鄭月明，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什麽破綻，這樣的苦肉計該不會是故意演給王敬道看的吧！
鄭月明迎上她的目光，”嫂嫂說的是….“，身後的冷汗早已浸濕了裏衣，卻依然十分鎮定，”外面雨那麽大，只能明日叫趙都料來問問了！“
庭院裏，雨水被忽來的寒風吹得一停一停，廊下的燈籠也在風雨中搖搖晃晃。廊下兩個婢女端著盤子匆匆而過，”你說這會不會是大娘子搞的鬼？“，婢女阿蟬悄聲道。
”這可不敢亂說，叫大娘子知道可有你好果子吃！“，另一個婢女尋娘皺眉嗔責道。
”依我看就是….廚房李大娘說這兩個人常暗地裏較勁，今日二娘子說菜鹹了，明日大娘子就說粥淡了…..“，阿蟬又說。
”可不是嘛….二娘子前腳去探望老家主，大娘子後腳就跟上…..“
”還有上回….寶珠在廚房給二娘子熬了一碗甘露羹補補身子，結果被大娘子知道了也讓滿娘去做，滿娘照著寶珠的方子把每樣食材多加了許多….結果….結果吃的大娘子竟流鼻血了….“，
”那可都是大補的食材！“，兩個婢女想陰四娘的舉止說著說著就偷偷捂嘴笑了起來，笑聲很快就被雨聲淹沒了。
散席回房後，寶珠為鄭月明重新梳洗，拿了條淺青色的薄紗遮住脖子上的紅痕。戌時已過，鄭月明又向往常一樣準備出門。
卻遇見正要進來的王元瑜，”今晚還要去玉坊理賬？“，說完又咳嗽兩聲。
鄭月明快步遞上一杯熱茶後就示意寶珠去備馬車，”鋪子裏還有好些賬沒理清楚….“
”理那麽清楚做什麽….多一些少一些的也無妨….“，王元瑜看向鄭月明的眼神永遠是那麽溫柔，可話裏話外似乎對她夜夜去玉坊不歸家有些不滿。
”有些事還是理清楚比較好！！“，鄭月明對上他的目光後又迅速避開，她總是在躲避這樣溫柔的眼神，這對她來說好像有些沈重。
”有時候太清楚了反而會招來禍患！“，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兩個人的話如同雨滴一滴接著一滴，只有來回的對答沒有情感。
半響，鄭月明開口道：”二郎說的嚴重了，我只是不願別人說我私吞了王家的銀子…..今晚那些話你也聽到了….“
”咳咳…夫妻一體….何來你我之說？“，王元瑜知道知道她口中的別人說的是陰四娘。他是王敬道在經商途中撿的孩子，與王元叔年齡差了二十歲，可以說陰四娘照顧他長大的。他知道她受了委屈看著自己的面子又不能反擊回去，自己又是這樣一幅病體，心中覺得虧欠的很。
鄭月明見他沒有說話知道他夾在自己和陰四娘之間也是為難，房間內陷入一片寂靜。片刻之後，王元瑜感覺有些冷，剛擡起手找暖爐，鄭月明就把暖手爐遞到他跟前，順便還端來了一壺暖寒酒，這些日常的習慣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只要王元瑜一擡手就知道他要什麽想做什麽。
經過了剛才的機鋒相對，王元瑜的語氣又軟了下來，”月娘….你願不願意去西京？我們一起…離開敦煌…去西京如何？“，他的眼神似乎洞察了一切，卻什麽都不肯說。只是在乞求鄭月明，和他一起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鄭月明這次沒有躲開王元瑜的眼神，反而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我不願去西京！“
王元瑜早就料到她會這麽回答，只是不死心再問一次罷了，無奈道：”你也…還是要去玉坊….“
隨後，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到她手裏，微涼的指尖碰到鄭月明的手心又迅速收了回來，”….這是答應你的….你若是想好了，我就去跟阿爹講明….在這之前，這裏仍是你的家…..“
鄭月明楞了一下，方才想起來這是她不久前求他的事。本以為他不會答應卻沒想到他十分痛快的就答應了，拿信時她觸碰到他微涼的手，眼底才浮現出一點點溫情，心中暗道：“二郎，或許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你早點歇息！我走了…..”，鄭月明垂眸轉身走出房門，裙裾拂過微濕的石階。王元瑜忽然想起來還在下雨，追至門口，喊道：”寶珠…快給月娘撐傘！“
”二郎君，雨已經停了…..“，寶珠一面快步跟著鄭月明一面回頭向王元瑜回話。王元瑜看著二人的背影在回廊的盡頭消失，落寞的擡起頭望著雨後的晴朗夜空，喃喃道：”原來…已經停了…..“
王元瑜忽然想起第一次帶鄭月明去玉坊時， “阿爹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兄長身體不好也無法管理玉坊….家中大小事務也都靠嫂嫂一人…..”，說著王元瑜又咳嗽了兩聲，無奈地說道：“現在有你來了，玉坊這些事你也可以替我分擔一些了……”
鄭月明的眼神雖然有些疑惑，但王元瑜能看出來她並不想拒絕甚至還有些興奮，因為這是她在王家紮根的基礎。
二人相處的點點滴滴，一幕一幕在他眼前劃過。他將一摞厚厚的賬本攤開在她面前，耐心細致的為她講解何為承前賬，以及新附用、破用、見在的含義，“各月末年末更要將期間的營收進行估算，就是利用承前部分加入新附入的部分在開除已用的部分就是目前實在的……你明白了嗎？？”
燭光下鄭月明一會兒搖搖頭一會兒點點頭，他笑道：“無妨….慢慢來！”
雨雖停，帶來的卻是更寒涼的夜晚。這種涼氣順著腳底慢慢地遍布全身，王元瑜這才發現手中的暖爐早已經涼了，好不容易暖和的身體開始瑟瑟發抖。
城東 臨池坊 未央酒肆
夜間的敦煌因白天酷暑的消散和雨後的清涼反而更加熱鬧。沿街的食肆、酒樓掛起燈籠，地上的水灘到映出點點繁星。
炙烤羊肉的香氣以及葡萄酒的甜香被夜風帶到街頭巷角。貨郎肩上挑著扁擔，扁擔上這掛滿了琳瑯滿目的小物件，圍滿了好奇的小孩。食肆的吆喝聲吸引了幾個剛剛忙碌結束的工匠，端著熱熱的餑托禿嚕禿嚕，驅散一身的疲憊和涼意。
濃烈的香氣混著葡萄酒的甘甜從喉中緩緩滑入，臺上身穿石榴裙的舞姬踏著鼓點飛速的旋轉，裙擺綻開猶如一朵盛開的花朵。酒客興致大開拿著銀杯沖上舞臺跟著舞姬一同旋轉，口中還嚷嚷著：”再轉快點！！再轉快點！！！“，色飛眉舞的舞姬順勢反手摘下鬢角的花扔出去，贏得滿堂喝彩！
鼓聲漸息，舞姬腳上的銀鈴聲也漸漸慢下來。歡資也穿著一身火紅的石榴裙，雙臂繞著青色的綢帶，跟在隊伍後面正準備上場表演，卻被酒肆的張店主攔住了。
店主朝著二樓雅間使了個眼色，歡資的臉色立馬變了，極不情願地提著裙擺上了樓梯，張店主看著她的背影也是無奈嘆氣。
不久之後，歡歌笑語中忽然出現一聲尖叫。一眾客人尋聲望去見一個女子忽然從二樓的樓梯上滾下來，一頭磕在柱子上，鮮血”嘩“地流下來瞬間蓋過了額間的花鈿。
舞樂聲戛然而止，酒杯紛紛停在半空中，目光紛紛朝向這裏。
張店主見歡資血流不止，疼惜不已，也怕她就此毀了容貌。正要上前去把她扶起來，就被陰士奎一聲喝止：”我看誰敢扶她！！“
張店主不敢得罪貴客，只好彎腰賠笑著說道：“陰郎君，歡資若是毀了面容，以後誰還看她跳舞啊！！！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別跟她計較了…..”，隨後又向歡資使眼色，“歡娘，還不趕快給陰郎君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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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資嚇得一時不知道該做些什麽，被張店主提醒後顫抖著從懷裏取出一枚大如鵝卵的瑟瑟石，泣聲道：”陰店主，求您再寬限幾日，這枚瑟瑟石能值三百貫，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瑟瑟石乃是從西域流入的一種寶石，碧綠色，多數作為貢品進貢給朝廷，少數流入民間，一顆優質瑟瑟珠的珍貴程度可抵得上數量黃金。旁人都伸長了脖子瞧歡資手裏瑟瑟石，鵝卵大小的瑟瑟石在民間也是少見，這少說也得值個二、三百貫！
陰士圭雙眼發亮，雙手大拇指插在腰帶間，挺著肚子一步一步的從樓梯上走下來，拿起珠子靠在連枝燈旁瞧了個仔細，大拇指使勁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冷笑一聲捏起歡資的下巴，痛的歡資眼淚直流。
一股酒氣摻雜著食物腐敗的氣味從陰士圭肥厚的嘴裏噴出，”敢拿假石頭糊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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