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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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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冬晴悠其實一直都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他沒有見過父母,與將他帶回本丸的姐姐也沒有血緣關系,像是憑空出世一樣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一般被帶回本丸,被一期一振牽著手,從牙牙學語踉蹌學步長到如今。

除了那身強橫的靈力以及還不錯的天賦之外,他一直都覺得自己是這個看似普通的世界裏一個還算普通的人類。

畢竟,他的哥哥姐姐可是聲名赫赫的救世主,是能夠只身穿梭世界、甚至撼動世界規則的存在,在這兩人的映襯下,他那點子的天賦倒也顯得尋常,甚至可以說是黯淡了。

平日裏雖然練習劍道,但在全力以赴的切磋中,他從來沒有贏過藥研藤四郎。

雖然學習網球,但也沒有辦法保證自己能戰勝狀態全開的幸村精市。

雖然擁有靈力,但卻完全沒學習過那些繁覆的術法,只會簡單粗暴的攻擊和防禦,距離他姐姐那種程度更是遙不可及。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將自己視為這個世界中一個“稍微有些天賦,但並不特殊”的普通人。

沒什麽非實現不可的遠大志向,甚至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和小夜左文字一起在田地裏侍弄花草,或者溫溫吞吞地坐在回廊下,朝捧著茶具的鶯丸討要一塊剛做好的茶點。

但是,但是。

水藍發的少年擡起眼,目光終於凝實了一些,落在對面那個不速之客身上卻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溫度。

“時政的條例明確規定過吧,不允許非本世界的在職審神者隨意滯留在現世。”

“所以,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對面的少年看起來年紀與他相仿,卻桀驁不馴極了,聞言嗤笑一聲,語氣滿是嘲諷:“哈?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小救世主,你管得也太寬了吧?老老實實混你的日子,少來插手不該你管的事。”

“……”

“小救世主”這個稱呼再次響起,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冬晴悠的耳膜,讓他眼底原本只是冰冷的平靜瞬間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幹柴一般,“騰”地燃起了一簇火苗。

少年的手指立刻就動了,水藍色的靈力在他掌心無聲匯聚起來。

“你……”

對面的少年很顯然知道他的威力,臉色微變,似乎沒料到他反應這麽大,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餵,這裏可是現世,你瘋了嗎?”

“我瘋沒瘋,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不行。”

而就在冬晴悠幾乎要控制不住將手中靈力揮出的前一秒,一只手從旁側伸出,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五虎退。

短刀付喪神不知何時已顯出身形,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主公大人,不行。”

“不能在這裏,不能現在發生沖突。”

阻攔他的理由不言而喻。

一是作為審神者與刀劍付喪神,他們需要嚴格遵守現世的規則,二是冬晴悠還是全國大賽的參賽選手,網協對於選手涉及任何形式的暴力事件處罰都極其嚴厲,甚至會直接取消比賽資格。

就算不為了自己,為了他的同伴,也絕對不能在這裏發生沖突。

“……”

冬晴悠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等到再睜開時,眼底那簇失控的火苗被強行壓了下去。

見狀,五虎退放開了手。

少年不再看對面的人,轉身就走,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對自己的折磨。

眼見到他退讓,那人似乎覺得冬晴悠不會正面與自己產生沖突,便愈發囂張的嗤笑出聲:“呵,這就走了?看來我們尊貴的小英雄也不過如此……”

“唰。”

下一秒,一道淩厲到幾乎割裂空氣的刀風貼著他的額角驟然劃過,幾縷被削斷的碎發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今劍嬌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自家審神者面前,付喪神臉上依舊掛著天真爛漫的笑容,聲音卻甜得發冷:“這位審神者大人,我建議您對我的主公放尊重一些哦。”

“身為時政的在職公職人員,疏於職守,擅離職守,還試圖在現世挑起沖突,幹擾普通人類生活……”

短刀歪了歪頭,眼裏滿是無辜:“不知道在上報之後,督查隊那邊會給您什麽樣的懲罰呢?”

場面瞬間靜寂了下來。

聽著這赤裸裸的威脅,對面少年的臉色驟然陰沈下去,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被他身後一位始終沈默著的付喪神輕輕拉住了手臂,低聲勸說了幾句。

“……嘖。”

好歹是聽進去了,少年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怒火,只是眼神依舊惡狠狠地瞪著冬晴悠的背影:“你就一輩子這樣混過去吧!”

“今劍,走了。”

冬晴悠沒有回頭,聲音不鹹不淡地傳來:“回去之後,我會讓近侍正式向你發出演練場的戰帖。”

少年側著的半邊臉映在黑暗裏,鎏金色的眼睛在巷口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種冰冷而晦暗不明的光:“希望你能提前做好準備,別像上次一樣輸得太難看。”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但那弧度卻沒有絲毫溫度:“啊,差點忘了,上次打賭,你好像就已經把家底連同下個月的工資都一起輸給我了?不知道這次,你還能不能拿得出相應的賭註呢?”

說完,他不再等待背後的任何反應,徑直踏出這條昏暗小巷。

*

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浪費了一些時間,現在的天色已逐漸昏沈,夕陽的餘暉掙紮著給天際染上最後一抹暗紅,隨即迅速被深藍的夜幕吞噬。

冬晴悠垂著眼,一聲不吭地獨自走在回酒店的路上。他的身邊人潮洶湧,歡聲笑語,情侶依偎,朋友嬉鬧……但所有的熱鬧都與他無關。

人們與他擦肩而過,又背道而馳,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刷卡,開門,關門。

“啪”的一聲,外界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少年把自己重重地摔進客廳的沙發裏,身體深陷進柔軟的墊子,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般開始放空。

“……不對。”

過了不知多久,他像是忽然從夢中驚醒一般猛地坐起身:“對了,精市!精市呢?”

路上遇到糟心事,情緒劇烈波動之下,他差點把自家小夥伴的事給忘了!

真該死!

精市精市呢?!

“放心吧,主公,我去看看情況。”

太鼓鐘貞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笑意:“稍等哦~”

啊,真是令人安心的哥哥們。

冬晴悠點了點頭,眼見著短刀的身影融入陰影悄然消失之後,才又重新癱倒下去,將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灰暗的天花板。

在這一瞬,他的耳邊似乎只剩下自己清淺的呼吸和窗外遙遠城市傳來的、模糊不清的風聲。

小救世主。

小英雄。

……這是曾經充斥在他幼年噩夢裏最刺耳也最沈重的兩個稱呼。

人類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血脈與傳承無比重要,所以作為那兩位拯救了世界的救世主的弟弟,作為她最親近、甚至被她親手帶回來撫養的人,冬晴悠理應是強大的,非凡的,註定不凡的。

他不應該喜歡侍弄花草,不應該沈迷於畫筆,性格不應該溫吞柔軟。

他應該天生就熱愛戰鬥,應該無師自通地精通戰鬥技巧,應該能輕而易舉地打敗所有比他年長、比他強壯的孩子,應該光芒萬丈,應該符合所有人對“英雄的弟弟”的一切想象。

但他不是。

他沒有那麽遠大的志向,不想拯救什麽世界,更不想在對握刀根本提不起興趣的年紀,被人連拖帶拽、踉踉蹌蹌地推上比武場。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打得一敗塗地,再承受那些隨之而來的、毫不掩飾的失望、鄙夷,甚至嘲弄的目光。

“救世主的弟弟,就這種水平?”

“真弱啊……他真的是那位大人的弟弟嗎?”

“好失望,還以為會很強呢。”

“弱者不配站在這裏。”

但是。

但是……

“……”

五虎退和今劍隱匿了身形,擔憂地看著自家主公,少年唇角抿緊,眼神中空無一物的樣子,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本來以為來到現世,認識幸村精市他們,交了新朋友,找到了喜歡的網球,自家審神者大人已經慢慢從那段陰影裏走了出來,再一次像個真正的少年了。

沒想到……沒想到僅僅是那個刺耳的稱呼就足以撕裂這層看似愈合的偽裝,暴露出底下未曾真正痊愈的傷疤。

今劍咬了咬牙:“我回去之後一定要跟三日月打小報告!”

罰死你!罰死你!

五虎退無措地捏著自己的手指:“都、都怪我們,那時候沒有保護好主公大人……”

八年前,冬晴悠四歲。

那時的本丸剛剛經歷時政翻天覆地的革新換代,元氣大傷,又因前主的離開和一些歷史遺漏事件,幾乎從來沒有開啟過鍛刀爐,所以各處都嚴重缺人手。

作為審神者主要監護人的一期一振,一邊要忙於督察隊重建的繁重工作,一邊還要照顧年幼的主公,自然也不像如今這樣事事妥帖。

或許是出於“人類孩子終究需要和人類孩子相處”的想法,又或許是自家本丸當時確實無法提供足夠的陪伴與教育資源,一期一振做出了一個後來讓他追悔莫及的決定——

他帶著年幼的冬晴悠來到了時政總部,將他介紹給了時政內部家族中的孩子。

但作為付喪神,他沒能預料到,本丸裏所有付喪神也都沒能預料到,孩童世界的偏見和期待,可以如此赤裸、如此的理所當然。

那些孩子大多來自與時政關系密切的家庭,耳濡目染,對救世主的故事崇拜至極,所以當他們得知冬晴悠的身份後,那份巨大的期待瞬間轉化為沈重的壓力。

你應該很強才對。

你不應該喜歡這些毫無用處的東西。

當他們發現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弟弟,除了靈力龐大卻不會運用之外,在體能、格鬥、甚至性格上都與他們的想象相去甚遠時,失望便化作了尖刻的言辭和行動。

奚落、挑釁、甚至是直接的肢體沖突。

為了不再聽見那些刺耳的話,為了不再被輕易打翻在地,為了不再承受那些失望鄙夷的目光,那個原本活潑中帶著點溫吞、喜歡塗鴉和種花種草的孩子扔掉了畫筆,幾乎是瘋魔了一樣將自己泡在了手合場。

晝夜不休,跌倒爬起,打翻爬起。

孩子的手心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皮,身上永遠帶著新舊交疊的青紫,小小的身體裏爆發出驚人的執拗,摻雜著恐懼、不甘,和一種扭曲的證明。

等到一期一振終於從堆積如山的公務和重建工作中察覺到不對勁時,看到的就是一個無論誰勸都沒有用的、執意要泡在手合場的審神者。

最後,他贏了。

可這遠遠不夠。

直到現在也是如此,他的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尖叫:不能停,不能輸,絕對不能!

這份對“贏”近乎偏執的渴望,已經深深鐫刻進了骨子裏,成為他性格底色中無法剝離的一部分。

他不能輸。

無論是什麽,面對誰他都不能輸。

“唉……”

“唉……”

“唉……”

三道幾乎嘆氣聲幾乎是同時響起,在寂靜的房間裏漾開。

“嗯?”

今劍楞了一下,才猛地意識到多了一道睜聲音,下意識轉過頭的時候,剛好看見太鼓鐘貞宗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蹲在他們旁邊,同樣愁眉苦臉。

“這麽快?”

太鼓鐘貞宗點了點頭:“嗯,沒看到什麽特別的情況……我到的時候,那位幸村君已經走到酒店附近了,我就先回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哢噠”一聲,房門打開的聲音響起。

幸村精市一只手捏著網球袋的肩帶,另一只手推開門,走了進來。

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城市遙遠的光暈透進來些許,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少年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遲疑地喊了一聲:“……冬冬?”

冬晴悠悶悶的聲音從沙發深處傳來:“哎,我在這。”

“……怎麽不開燈?”

幸村精市反手關上門,將網球袋放在門口的櫃子上,語氣聽起來與平時無異。

“在看夜景啦。”

冬晴悠隨口扯了個理由:“蓮二選的酒店位置很不錯,這裏視野很好。”

“是嗎?”

幸村精市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慣常的微笑,卻發現無論如此臉頰的肌肉有些僵硬,最終只能作罷。

他借著夜色的掩蓋輕輕垂下了眼睫,漂亮的眼睛深處是一片晦暗難明的沈重。

報告單拿到了,但和它一起的是一份新的檢查單,和一個80%概率的疾病預兆。

雖然這份報告單已經被他仔細地收在了背包最內側的夾層,但他身上似乎還殘留著醫院消毒水冰冷的氣味,和那些印在紙面上的、冰冷的專業詞匯一起帶來了他我無法承受的寒意。

如果這一切成真的話……

如果他真的……

“那就再多看一會吧。”

幸村精市的聲音有些沙啞,徑直走向攤著自家小夥伴的沙發,卻沒有坐在他身旁,只是倚靠在沙發背上同樣望向窗外那片被燈火點亮的、陌生的城市夜空。

“嗯。”

冬晴悠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三個短刀就這樣排排站在房間的陰影裏,看看沙發上蜷縮著的主公,又看看窗前沈默佇立的幸村精市,眼裏滿是憂慮。

他們兩個人的狀態都不對。

如果換成以往任何時刻,無論是幸村精市眉眼間的倦怠和疲憊,還是冬晴悠身上殘留的冰冷氣息,都沒有可能瞞過彼此。

他們是分享了整整六年時光,對彼此都熟悉到骨子裏的幼馴染。

但此刻,在這片刻意維持的黑暗與寂靜裏,二人卻各自懷揣著不願言說的心事,共同看著外面並不太好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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