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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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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女人

“兄長!”

撕裂夜色的呼喊,像是一道驚雷,狠狠砸進嚴勝混沌的意識裏。

他正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身體的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腹部的傷口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意識像是被一層厚重的霧霭籠罩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這聲呼喊,卻像是一縷微光,硬生生劈開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是緣一的聲音?

嚴勝的睫毛顫了顫,眼皮重得像是墜了千斤巨石。他想睜開眼,看看是不是自己瀕死的幻覺,可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紅。他以為那是自己流的血糊住了視線,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帶著濃重的腥甜氣息。他甚至能感覺到,生命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身體裏流逝,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意,只有額角的斑紋還在微微發燙,像是一團不肯熄滅的火苗。

“兄長!”

又是一聲呼喊,比剛才更近,更急切,帶著哭腔。

緊接著,一雙溫暖的手小心翼翼地撫上了他的臉頰,指尖帶著顫抖,輕輕拭去他臉上的血汙。那雙手很輕,很軟,像是怕碰碎了他這具殘破的身軀。嚴勝的意識終於清醒了幾分,他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裏,一張熟悉的臉漸漸清晰起來。

緣一的臉。

少年的眉眼依舊清秀,此刻卻寫滿了驚慌失措,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紅眸裏,此刻蓄滿了淚水,一顆顆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嚴勝的臉上,滾燙得驚人。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看著嚴勝的眼神裏,滿是心疼和恐懼,像是生怕下一秒,他就會徹底消失。

“緣一……”

嚴勝張了張幹裂的嘴唇,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剛一開口,一股腥甜就湧上喉嚨,鮮血順著嘴角溢了出來,染紅了緣一的指尖。

“兄長,您別說話了!”緣一急得聲音都在發抖,他慌忙擡手,捂住嚴勝的嘴,卻又怕弄疼他,指尖的力道輕得不能再輕,“別說話,省點力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扯下自己身上的羽織。那是一件紅色的羽織,上面繡著淡淡的日輪紋路,是嚴勝給他買的。緣一顧不上心疼,三下五除二就把羽織撕成了布條,然後小心翼翼地湊到嚴勝的腹部,想要為他包紮傷口。

可當他看清嚴勝身上的傷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腹部的傷口深可見骨,猙獰的倒鉤留下的窟窿還在汩汩地流著血,染紅了身下的落葉。手臂上、背上、臉頰上,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傷口,有的皮肉翻卷,有的還在滲著血珠,那身繡著月華紋路的羽織,早已被鮮血浸透,變得斑駁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緣一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疼得厲害。

他怎麽會傷得這麽重?

自己為什麽要來這麽晚?

如果他能早一點趕到,是不是兄長就不會受這麽重的傷了?

無數的自責和悔恨,像是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的手指抖得厲害,連包紮的動作都變得笨拙起來。

“對不起……兄長,對不起……”他哽咽著,一遍遍地道歉,聲音裏滿是絕望,“是我來晚了,是我不好……”

此刻,他能清晰地聽到嚴勝心底那一聲聲壓抑的“好疼”,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臟。那不是用嘴說出來的,而是從靈魂深處溢出來的痛楚,帶著嚴勝一貫的隱忍和倔強,明明疼得快要昏厥,卻硬是咬著牙,不肯發出一聲。

緣一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他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心疼像是密密麻麻的針,紮得他喘不過氣來。

濃烈的恨意,像是藤蔓一樣,在他的心底瘋狂滋生,纏繞著他的五臟六腑,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恨意。

哪怕是面對那些殘害人類的惡鬼,他都沒有過這樣的情緒。可此刻,看著兄長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氣息奄奄的模樣,他只覺得自己的胸膛像是要炸開一樣,恨不得將那個惡鬼碎屍萬段。

好不容易,才將嚴勝身上的傷口勉強包紮好,雖然血還在滲,但總算是比之前好了一些。

緣一小心翼翼地扶起嚴勝,讓他靠在身後的樹幹上,又輕輕捋開他額前汗濕的碎發,指尖溫柔地拂過他額角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斑紋。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緣一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還有溫度,兄長還有溫度。

他還活著。

“兄長,”緣一俯下身,湊到嚴勝的耳邊,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深呼吸,用月之呼吸的調息法,試著穩住氣息,止血。”

嚴勝的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意識也在一點點模糊,緣一的聲音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他勉強抓住了一絲清明。他按照緣一的話,艱難地調整著呼吸,月之呼吸的氣流緩慢地在體內流轉,雖然微弱,卻像是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幹涸的經脈,讓那些翻湧的血氣,稍微平覆了一些。

緣一看著他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些許。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身,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一臉驚愕的鬼的身上。

剛才他趕來時,正好看到那根骨鞭裹挾著致命的寒光,朝著嚴勝的頭顱劈去。那一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他幾乎是本能地閃身沖了過去,揮刀斬斷了那根骨鞭,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而那個惡鬼,顯然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個少年是什麽時候出現的?為什麽自己一點都沒有察覺到?他剛才明明還沈浸在即將殺死繼國嚴勝的快意裏,可轉眼間,自己的骨鞭就被切成了數段,那個瀕死的劍士,還被這少年小心翼翼地抱到了一邊護著。

他玫紅色眸子瞇了瞇,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素白羽織的少年,心裏湧起一絲驚疑不定。這個少年身上的氣息很淡,淡得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可他剛才揮刀的速度,卻快得離譜,那股淩厲的氣勢,更是讓他心底升起了一絲久違的忌憚。

緣一站在那裏,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驚慌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裏,此刻像是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寒氣逼人,裏面翻湧著的,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殺意。

他一步步地朝著惡鬼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你,竟敢如此傷害兄長。”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低語,“不可饒恕。”

他楞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嗤笑出聲。他看向緣一的眼神裏,滿是不屑。

“你是他什麽人啊?”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語氣輕佻又惡毒,“這麽關心他?可惜啊,他就是個不知好歹的蠢貨,竟然拒絕我的邀請,不願意變成鬼,獲得永恒的生命和力量。”

他頓了頓,玫紅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對於拒絕我的人,只能讓他去死了。”

緣一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惡鬼那張猙獰的笑臉,那雙冰冷的黑眸裏,殺意更濃了。

“哪裏好笑了?”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哪裏有趣了?”

“你把生命當做什麽?”

他聽著緣一的一番話,不屑的冷笑一聲,背後再次密密麻麻地伸出數條骨鞭,骨節凸起,骨刺森然,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哼,就憑你?你也給我乖乖去死吧!”

話音未落,他背後的骨鞭就如同一條條猙獰的巨蟒,裹挾著呼嘯的風聲,朝著緣一猛地抽來。速度快得驚人,比之前攻擊嚴勝的時候,還要快上三分。

緣一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在骨鞭即將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身形突然動了。

快。

快到極致。

快得像是一道殘影,快得連月光都追不上他的腳步。

他的手輕輕握住腰間的日輪刀,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輕輕一揮。

“日之呼吸·一之型·圓舞。”

清冷的聲音,在林間響起。

刀光一閃而逝,像是劃破暗夜的流星,帶著熾熱的溫度,快得讓人根本無法看清。

那些呼嘯而來的骨鞭,在碰到刀光的瞬間,就像是冰雪遇上了烈日,瞬間融化,化為飛灰,連一絲一毫的抵抗都做不到。

惡鬼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不屑和猖狂,瞬間被驚愕取代。

怎麽可能?

他的骨鞭,怎麽會被這個少年一刀就斬斷了?而且還是連渣都不剩?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緣一的身影就已經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依舊是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揮刀,再揮刀。

“日之呼吸·三之型·烈日紅鏡。”

刀光如同烈日般熾烈,帶著灼熱的溫度,猛地斬向惡鬼的胸膛。

他大驚失色,慌忙想要後退,可他的速度,在緣一面前,慢得像是蝸牛爬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熾熱的刀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得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熱浪。

“噗嗤——”

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惡鬼的胸膛被劈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了緣一一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灼燒,那是日輪刀帶來的致命傷害,傷口處的血肉滋滋作響,冒著黑煙,根本無法再生。

“啊——!”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踉蹌著向後退去,臉上滿是驚恐和不敢置信。

這個少年,到底是什麽人?

為什麽他的呼吸法,如此強大?

為什麽他的刀,會帶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緣一沒有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再次欺身而上,手中的日輪刀,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揮舞出一道道熾熱的刀光。

一招接著一招,沒有絲毫停頓。

刀光如織,熾熱的太陽之力,像是要將這片夜色都點燃。

惡鬼在刀光中狼狽地躲閃著,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他的骨鞭剛一伸出來,就被刀光斬斷,他的身體剛一靠近,就被刀風劃傷。他像是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小醜,只能在緣一的刀光下,徒勞地掙紮著,連一絲反擊的餘地都沒有。

他從未如此狼狽過。

哪怕是面對鬼殺隊的柱,他也從未如此無力過。

這個少年的實力,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終於,在緣一的又一刀劈下時,惡鬼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的一條腿被斬斷,傷口處還在滋滋地冒著黑煙,無法再生。他的胸口,腹部,手臂,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他的四肢,在地上匯成一灘刺目的紅。

緣一緩緩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手中的日輪刀,抵在了惡鬼的脖子上,熾熱的刀鋒,貼著他的皮膚,燙得他渾身都在顫抖。

惡鬼死死地咬著牙,他的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恐懼。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瘋狂地想著逃走的辦法——硬拼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用計,逼退這個少年,然後趁機脫身。

緣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充滿恐懼的臉上,心裏沒有絲毫的憐憫。

傷害兄長的人,都該死。

他微微擡手,手中的日輪刀,緩緩揚起,刀鋒閃爍著致命的寒光,對準了他的頭顱。

緣一的眼神,愈發冰冷。

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就在刀即將落下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惡鬼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他猛地擡起頭,看著緣一,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意。

只見,他突然猛地一揮手,一道黑影,如同毒蛇般,朝著不遠處靠在樹上的嚴勝,飛速射去!

“兄長!”

緣一瞳孔驟縮,臉色大變。

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個鬼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偷襲嚴勝!

濃烈的恐慌和憤怒,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轉身,手中的日輪刀,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劈向那道射向嚴勝的黑影。

“鐺——”

一聲清脆的聲響。

骨鞭被刀光劈成了兩半,掉落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嚴勝,安然無恙。

可就是這短暫的耽擱,給了惡鬼喘息的機會。

他看著緣一因為擔心嚴勝而露出的破綻,臉上露出了一抹瘋狂的笑意。

下一秒,他的身體,猛地炸開!

無數的肉塊,如同雨點般,朝著四面八方飛濺而去。

他竟然將自己的身體,炸成了一千八百多塊!

每一塊肉塊,都蘊含著他的意識,只要有一塊沒有被消滅,他就能再次覆活!

緣一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來不及多想,手中的日輪刀,以最快的速度揮舞起來,熾熱的刀光,如同一張巨大的網,籠罩住了飛濺而來的肉塊。

刀光熾烈,帶著凈化一切的力量。

那些被刀光碰到的肉塊,瞬間化為飛灰,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一瞬間,就斬碎了一千五百塊。

緣一的速度快得驚人,可肉塊實在是太多了,飛濺的範圍也實在是太廣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剩下的三百多塊肉塊,如同流星般,朝著四面八方逃竄而去,瞬間消失在夜色中,不見了蹤影。

緣一握著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想要追上去,將那些肉塊全部消滅。

可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靠在樹上的嚴勝。

嚴勝的臉色蒼白得像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身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巨響,再次裂開,鮮血染紅了包紮的布條,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的傷,已經不能再拖了。

必須立刻送他去藤之家治療。

緣一的心裏,沒有一絲猶豫。

他轉過身,看向靠在樹上的嚴勝。

兄長的安危,永遠是第一位的。

至於那個惡鬼……

緣一的眼神,愈發冰冷。

他記住了他的氣息。

下一次,他不會再讓他逃走了。

緣一不再猶豫,他快步走到嚴勝的身邊,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將自己的羽織輕輕披在嚴勝的身上,然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很輕,很穩,像是抱著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碰碎了他。

嚴勝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人心疼。他靠在緣一的懷裏,意識模糊,卻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下意識地攥緊了緣一的衣角,嘴角溢出一絲微弱的氣息。

緣一的心,瞬間軟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蒼白的臉,眸子裏的冰冷,瞬間化為一片溫柔的春水。他輕輕蹭了蹭嚴勝的額頭,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兄長,別怕,我帶你回家。”

就在他抱著嚴勝,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道壓抑的哭聲,突然從不遠處的樹後傳來。

緣一的腳步頓住了。

他擡起頭,目光投向那棵樹。

樹後,站著一個女人。

她頭發淩亂,臉上滿是淚痕,看起來狼狽不堪。她剛才一直躲在樹後,像是一個背景板,悄無聲息,若不是這聲哭聲,緣一幾乎都要忽略她的存在。

緣一剛才和惡鬼打鬥的時候,就註意到了她。

他看到,在自己即將殺死惡鬼的時候,這個女人沒有出手幫忙,反而眼睛裏露出了一絲希冀的光芒,像是在期待著什麽。而現在,她的臉上,滿是絕望和仇恨,淚水洶湧而出,嘴裏不停地喃喃著。

“為什麽……為什麽這樣都殺不死他……”

“明明就差一點了……他為什麽還不去死……”

她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痛苦和怨恨,讓人聽了,心裏發酸。

緣一看著她,眸子裏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

“跟上。”

女人楞住了。

她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緣一,像是沒有聽懂他的話。

這個少年,竟然讓她跟上?

緣一沒有再多說什麽。

他抱著嚴勝,轉過身,腳步匆匆地朝著山下跑去。

女人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肉塊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

她擦幹臉上的淚水,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

她跟了上去。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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