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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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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請辭

夜色如墨,潑灑在繼國家宅邸的每一個角落。

偏院的風,比往日更冷,卷著深秋的寒意,從紙拉門的破洞鉆進來,吹得屋子裏的人影微微發顫。嚴勝坐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周身的頹然。昨日的變故像一場荒誕的噩夢,將他的人生攪得粉碎——雖然他才七歲,可那沈甸甸的落差,卻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嚴勝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他不是不希望緣一好,只是……只是那份從雲端跌落泥沼的滋味,太苦了。

他想起小時候偷偷跑來偏院的日子,想起緣一那雙沈寂的眼睛,想起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桂花糕的模樣。那時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要保護這個弟弟,要讓他也嘗嘗世間的甜。可如今,身份倒轉,他成了被遺棄的那個,緣一成了眾星捧月的繼承人。

心裏的聲音亂成一團麻,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嫉妒。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嚴勝猛地擡頭,看向那扇虛掩的門。他以為是哪個下人路過,正要低下頭,門卻被輕輕推開了。

一道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武士服,料子是上好的錦緞,卻被他穿得有些局促。那張臉和嚴勝一模一樣,只是額間的朱紅斑紋,在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

是緣一。

嚴勝的呼吸一滯,心裏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一片茫然。他怎麽會來?他現在是繼國家的繼承人,怎麽會跑到這個荒蕪的偏院來?

緣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曾經沈寂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嚴勝看不懂的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他手裏沒有拿竹笛,也沒有拿任何吃食,只是背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站在那裏,像一尊沈默的石像。

兩人對視了許久,久到嚴勝以為他會一直站在那裏時,緣一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嚴勝的耳邊。

“母親……去世了。”

嚴勝渾身一震,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緣一,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心裏的聲音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填滿——【不可能!母親怎麽會去世?她早上還好好的!怎麽會……】

緣一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底的情緒更濃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嚴勝面前,一字一句地重覆道:“母親去世了。就在剛才,她走得很安靜。”

嚴勝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他想起母親,想起她溫柔的笑容,想起她鼓勵的話語,想起她夜裏垂淚,為偏院的弟弟擔憂的模樣。

怎麽會?

母親明明那麽溫柔,那麽好,怎麽會突然去世?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模糊了視線。他哽咽著,想問為什麽,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緣一看著他哭泣的模樣,沒有安慰,只是靜靜地站著。他能聽到嚴勝心裏的聲音,那些破碎的、絕望的呼喊,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緣一的聲音很輕,“母親的身體,早就垮了。”

嚴勝猛地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想起緣一那日說的話,想起他能看到血液的流動,呼吸的力度,肌肉的走向。原來……原來他早就知道母親的身體不好。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嚴勝想起那些年,他偷偷來看緣一的時候,偶爾會遇到母親。那時母親總是站在偏院的門口,遠遠地看著裏面的身影,眼眶紅紅的。而緣一,總是會走到母親身邊,用自己瘦小的身子,輕輕靠著母親。

那時他還以為,是緣一軟弱,是緣一離不開母親,所以才會一直跟在母親身邊。他還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變強,一定要保護好這個軟弱的弟弟,保護好母親。

可現在想來,哪裏是緣一軟弱?

分明是母親的身體早已支撐不住,是緣一在用自己的方式,陪著母親,支撐著母親。

嚴勝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來。原來,他一直都誤解了。

他誤解了緣一的沈默,誤解了緣一的“軟弱”,他以為緣一需要兄長保護,卻不知緣一是神之子,根本不需要旁人的保護,只有他一個人,傻傻的想要做全國最厲害的武士,傻傻的想保護好自己的弟弟。

那些不甘和嫉妒,好像又回到他的心中。

緣一沒有理會他的沈默,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包袱。

嚴勝這才註意到那個包袱,心裏的疑惑瞬間壓過了悲傷。他擦幹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地問道:“你……你背著包袱,要幹什麽?”

緣一擡起頭,看向他,眼底的悲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堅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著嚴勝,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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