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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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讀心
夜露深重，浸透了繼國家宅邸的青石板路。
時值秋末，颯颯的風卷著枯黃的楓葉，打著旋兒撞在偏院的紙拉門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偏院偏僻，遠離主宅的燈火輝煌，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在窗欞上投下一個瘦小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正坐在竹席上，透過窗戶看天上的月亮。他叫繼國緣一，今年五歲，是繼國家這一代的雙生子之一。
繼國是武士世家，雙生子在這個年代，從來都不是什麽吉兆。更何況，緣一出生的那一刻，額上便帶著一道朱紅的胎記，狀如火焰。繼國家主當場要把他殺死，卻遭到母親的拼死阻攔。
於是，自降生那日起，緣一就被抱離了母親的身邊，安置在一個又小又破的陰暗房間。家族雖然沒有處死他，卻打算十歲之後將他送往寺廟當一名僧人。
緣一三歲那年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是整個繼國家的少主。他和緣一長得一模一樣，卻沒有那道礙眼的斑紋，眉眼清俊，天資聰穎，才五歲的年紀，已經能熟讀兵書，武道方面也頗有造詣，是父親親口定下的繼承人。
緣一對“哥哥”這個詞，沒什麽概念。他的世界很小，只有這一方偏院，一方天空。
他知道，父親不喜歡他，母親只敢偷偷來看他，就連主宅的下人，路過這偏院時，也總是加快腳步，像是怕沾染上什麽晦氣。
今天的風，似乎比往常更冷些。緣一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夾衣，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今天給他送飯的仆人沒來，他一天沒吃飯了。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似老仆那般蹣跚，而是帶著幾分孩童的輕快，又夾雜著些許猶豫。
緣一擡起頭，眼睛望向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
那是一個和緣一一般高的孩子，穿著一身精致的錦緞衣裳，料子是緣一從未見過的華美。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眉眼和緣一如出一轍，只是額間光潔，沒有那道朱紅的斑紋。
緣一楞住了，他從未見過和自己長得如此相像的人。
那孩子也看到了他，眼睛倏地睜大，裏面滿是驚訝和好奇。
兩人就這麽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風從門縫裏鉆進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兩人的腳邊。
就在這時，一道清晰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闖進了緣一的腦海裏。
【他就是弟弟嗎？和我長得好像……父親說他是災禍，是不祥的，可他看起來好小，好可憐。】
緣一一怔，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看向門口的孩子，那孩子的嘴唇明明沒有動，可那道聲音，卻像是直接在他的腦海裏響起的一樣，清晰得不容置疑。
是幻聽嗎？緣一想。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溫和又帶著點軟糯，和母親的聲音不一樣，和他偶爾聽到的主宅下人的聲音也不一樣。
門口的孩子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推開了木門，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他走到離緣一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緣一額間的斑紋上，眼神裏帶著一絲困惑。
【這就是弟弟住的地方嗎？這裏好冷，好破。他一直住在這裏嗎？】
那道聲音又一次在緣一的腦海裏響起。
緣一這下確定了，不是幻聽。
他能聽到雙胞胎哥哥心裏的聲音。
這個認知讓緣一小小的身子一顫，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看向對方的眼神裏，帶上了幾分不解。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突然聽到別人心裏的聲音。
門口的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疑惑，臉上露出了一絲無措，他輕輕擺了擺手，小聲說道：“你不認識我嗎？我是你的兄長。”
他的聲音和腦海裏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溫和又軟糯。
緣一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他怎麽不說話？是不是不喜歡我？父親不讓我來這裏，說會被他沾染晦氣，可我就是想看看弟弟……】
腦海裏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緣一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有點酸，有點軟。
他看著眼前的孩子，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麽。
母親說過，他有一個哥哥，叫嚴勝。
眼前的這個孩子，應該就是他的哥哥，繼國嚴勝。
嚴勝見他還是不說話，便又往前挪了挪步子，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到緣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是我偷偷帶過來的，桂花糕，很甜的，你嘗嘗。”
【母親今天做的桂花糕，我偷偷藏了一塊，弟弟應該也喜歡吃甜的吧？他看起來都沒吃過什麽好東西。】
緣一看著那油紙包，聞著甜甜的。
他長到五歲，從來沒有吃過什麽桂花糕，他吃的，都是下人送來的，有些發硬的糙米，還有偶爾的，一點鹹菜。
他擡起頭，看向嚴勝。
嚴勝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眉眼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
緣一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接過了那個油紙包。
油紙包還帶著溫熱的氣息，裏面的桂花糕，散發出甜甜的香氣。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包，裏面是一塊小巧玲瓏的桂花糕，金黃的顏色，上面還撒著細碎的糖霜。
緣一捏起一小塊，放進嘴裏。
甜絲絲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那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極其香甜的味道。
緣一擡起頭，看著嚴勝，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
嚴勝看到他沒什麽表示，輕輕的問了一句，“不好吃嗎？”
【難道是變涼了甜味散失了嗎？】
緣一聽到他的話，搖搖頭，又拿起一塊放到嘴裏，然後又點點頭。
嚴勝心領神會般理解了他的意思，溫和的說道，“好吃就多吃點，以後兄長會經常來看你的。
緣一吃了兩塊後就停下了，他把油紙包小心地收起來放到懷裏，像是藏著什麽珍寶。
嚴勝看著他，心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弟弟真乖……他的手好涼，衣服也這麽薄，會不會冷？明天我把我的那件衣服也偷偷帶來吧，給他穿。】
緣一聽著他心裏的聲音，心裏微微一動，“兄長，他在關心我……”。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下人的呼喊聲：“少主！少主您在哪兒？老爺回來了，正派人四處找您呢！”
嚴勝心裏一緊，他看向緣一小聲說道：“弟弟，我要走了！我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就往院門外跑，跑到門口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了緣一一眼，揮了揮手。
【弟弟，明天見！】
這是嚴勝心裏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門外。
緣一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個油紙包，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久久沒有動。
他能聽到哥哥心裏的聲音。
這個秘密，像一顆種子，落在了他的心裏。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世界，不再只有這一方偏院。
他有一個哥哥，叫繼國嚴勝。
他的哥哥，心裏想著他，念著他，還會偷偷給他帶桂花糕。
緣一看著主宅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極淡的，極溫柔的笑容。
風依舊很涼，可他的心，卻像是被那甜甜的桂花糕，填滿了，暖融融的。
他在心裏，輕輕地念著那個名字。
嚴勝。
哥哥。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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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深重，浸透了繼國家宅邸的青石板路。
時值秋末，颯颯的風卷著枯黃的楓葉，打著旋兒撞在偏院的紙拉門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偏院偏僻，遠離主宅的燈火輝煌，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在窗欞上投下一個瘦小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正坐在竹席上，透過窗戶看天上的月亮。他叫繼國緣一，今年五歲，是繼國家這一代的雙生子之一。
繼國是武士世家，雙生子在這個年代，從來都不是什麽吉兆。更何況，緣一出生的那一刻，額上便帶著一道朱紅的胎記，狀如火焰。繼國家主當場要把他殺死，卻遭到母親的拼死阻攔。
於是，自降生那日起，緣一就被抱離了母親的身邊，安置在一個又小又破的陰暗房間。家族雖然沒有處死他，卻打算十歲之後將他送往寺廟當一名僧人。
緣一三歲那年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是整個繼國家的少主。他和緣一長得一模一樣，卻沒有那道礙眼的斑紋，眉眼清俊，天資聰穎，才五歲的年紀，已經能熟讀兵書，武道方面也頗有造詣，是父親親口定下的繼承人。
緣一對“哥哥”這個詞，沒什麽概念。他的世界很小，只有這一方偏院，一方天空。
他知道，父親不喜歡他，母親只敢偷偷來看他，就連主宅的下人，路過這偏院時，也總是加快腳步，像是怕沾染上什麽晦氣。
今天的風，似乎比往常更冷些。緣一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夾衣，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今天給他送飯的仆人沒來，他一天沒吃飯了。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似老仆那般蹣跚，而是帶著幾分孩童的輕快，又夾雜著些許猶豫。
緣一擡起頭，眼睛望向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
那是一個和緣一一般高的孩子，穿著一身精致的錦緞衣裳，料子是緣一從未見過的華美。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眉眼和緣一如出一轍，只是額間光潔，沒有那道朱紅的斑紋。
緣一楞住了，他從未見過和自己長得如此相像的人。
那孩子也看到了他，眼睛倏地睜大，裏面滿是驚訝和好奇。
兩人就這麽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風從門縫裏鉆進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兩人的腳邊。
就在這時，一道清晰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闖進了緣一的腦海裏。
【他就是弟弟嗎？和我長得好像……父親說他是災禍，是不祥的，可他看起來好小，好可憐。】
緣一一怔，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看向門口的孩子，那孩子的嘴唇明明沒有動，可那道聲音，卻像是直接在他的腦海裏響起的一樣，清晰得不容置疑。
是幻聽嗎？緣一想。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溫和又帶著點軟糯，和母親的聲音不一樣，和他偶爾聽到的主宅下人的聲音也不一樣。
門口的孩子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推開了木門，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他走到離緣一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緣一額間的斑紋上，眼神裏帶著一絲困惑。
【這就是弟弟住的地方嗎？這裏好冷，好破。他一直住在這裏嗎？】
那道聲音又一次在緣一的腦海裏響起。
緣一這下確定了，不是幻聽。
他能聽到雙胞胎哥哥心裏的聲音。
這個認知讓緣一小小的身子一顫，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看向對方的眼神裏，帶上了幾分不解。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突然聽到別人心裏的聲音。
門口的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疑惑，臉上露出了一絲無措，他輕輕擺了擺手，小聲說道：“你不認識我嗎？我是你的兄長。”
他的聲音和腦海裏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溫和又軟糯。
緣一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他怎麽不說話？是不是不喜歡我？父親不讓我來這裏，說會被他沾染晦氣，可我就是想看看弟弟……】
腦海裏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緣一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有點酸，有點軟。
他看著眼前的孩子，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麽。
母親說過，他有一個哥哥，叫嚴勝。
眼前的這個孩子，應該就是他的哥哥，繼國嚴勝。
嚴勝見他還是不說話，便又往前挪了挪步子，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到緣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是我偷偷帶過來的，桂花糕，很甜的，你嘗嘗。”
【母親今天做的桂花糕，我偷偷藏了一塊，弟弟應該也喜歡吃甜的吧？他看起來都沒吃過什麽好東西。】
緣一看著那油紙包，聞著甜甜的。
他長到五歲，從來沒有吃過什麽桂花糕，他吃的，都是下人送來的，有些發硬的糙米，還有偶爾的，一點鹹菜。
他擡起頭，看向嚴勝。
嚴勝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眉眼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
緣一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接過了那個油紙包。
油紙包還帶著溫熱的氣息，裏面的桂花糕，散發出甜甜的香氣。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包，裏面是一塊小巧玲瓏的桂花糕，金黃的顏色，上面還撒著細碎的糖霜。
緣一捏起一小塊，放進嘴裏。
甜絲絲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那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極其香甜的味道。
緣一擡起頭，看著嚴勝，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
嚴勝看到他沒什麽表示，輕輕的問了一句，“不好吃嗎？”
【難道是變涼了甜味散失了嗎？】
緣一聽到他的話，搖搖頭，又拿起一塊放到嘴裏，然後又點點頭。
嚴勝心領神會般理解了他的意思，溫和的說道，“好吃就多吃點，以後兄長會經常來看你的。
緣一吃了兩塊後就停下了，他把油紙包小心地收起來放到懷裏，像是藏著什麽珍寶。
嚴勝看著他，心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弟弟真乖……他的手好涼，衣服也這麽薄，會不會冷？明天我把我的那件衣服也偷偷帶來吧，給他穿。】
緣一聽著他心裏的聲音，心裏微微一動，“兄長，他在關心我……”。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下人的呼喊聲：“少主！少主您在哪兒？老爺回來了，正派人四處找您呢！”
嚴勝心裏一緊，他看向緣一小聲說道：“弟弟，我要走了！我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就往院門外跑，跑到門口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了緣一一眼，揮了揮手。
【弟弟，明天見！】
這是嚴勝心裏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門外。
緣一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個油紙包，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久久沒有動。
他能聽到哥哥心裏的聲音。
這個秘密，像一顆種子，落在了他的心裏。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世界，不再只有這一方偏院。
他有一個哥哥，叫繼國嚴勝。
他的哥哥，心裏想著他，念著他，還會偷偷給他帶桂花糕。
緣一看著主宅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極淡的，極溫柔的笑容。
風依舊很涼，可他的心，卻像是被那甜甜的桂花糕，填滿了，暖融融的。
他在心裏，輕輕地念著那個名字。
嚴勝。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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